自然是回到「白天黑日幫」。
四人一愣,旋即明白。
「瘋丐」閃過過來,叉手道:「幫中死傷弟子之仇?」
封龍飆道:「四惡已死,四善重生。丐幫弟子以血喚醒中魔之人,其死偉哉。長老以為然否?」
「瘋丐」頓喜,道:「我輩血濺江湖,正是要如此。幫主深算,極為妥當。」
四個蒙面人叩拜而去。
丐幫山呼。
據說,那幾天裡,江南江北十三省的叫花子們人人面帶笑容,《蓮花落》唱得甜,牛腿骨拍得響,霸王鞭掄得圓,鳳陽鼓敲得脆。大小叫花子,破例洗了一次臉。
三面水色一面山。
半邊荷花半邊柳。
琵琶莊,遠近馳名,不是因為它的風光,是莊裡的四座樓。
四座樓,四種風格。每一種風格,都讓人終生不忘。青樓、賭樓、酒樓、客樓。
通衢之地,客商雲集。客人們要的東西,這裡全有。
杏花長衫,星目俊頰,一看便是肥得流油的主兒。
青樓裡的姐兒們笑了,只要下些功夫,一滴油怕不就是一塊金元寶。
金元寶「咚」得一聲拍在茶几上,鴇兒的心樂得向上一撞。
甜甜的,差點撞了自家的牙齒。鴇兒費了很大氣力。才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
「公子爺,點哪位姑娘?本樓姑娘技壓大江兩岸。」
「天香!」
乖乖!兩湖第一名妓,百兩金子一個時辰。「公子爺,果然行家,天香姑娘正宗原裝,海棠見紅……」
臉一沉。鴇兒明白,話說得太多了,惹惱了這位俊公子。
「公子爺,茶點,本樓名廚……」
「國色!」
乖乖都喊不成了。「國色」全席三百六十道大菜,仿膳御吃。十八位廚師齊上爐灶,要六個時辰方得上齊,那銀子……
公子從懷裡掏出一袋金銀棋子,是那種純金銀打造的金銀圍棋子。
公子掏出來,慢慢地用茶水劃了幾道線,在上面下了起來。「二連星」,「三點霸」居然棋藝不凡。
他下了一招又一招。
一個人下棋,實在無聊得很。
公子很無聊地解開杏花長衫,裡面五光十色!頸上一顆夜明珠大如雞卵。
雞卵下是一排瑪瑙釦子。
釦子下是一條溫玉大帶。大帶上是朵朵翠花。
公子無聊地下棋。
鴇兒看來卻十分開眼。
公子每下一步,她的眼便開大一些,幾乎開裂了。
「叭!」公子果然下得無聊了,將黃白棋子一堆,笑道:「你讓姐兒們拿去下吧,我實在很討厭這副棋。棋質低劣,自然下不出什麼好招。」
討厭?鴇兒討厭得恨不得一口把棋子吞了。
天香姑娘來了,果然與眾不同,淺淺一笑,目光流轉。
那笑意一汪水似的。
「天香姑娘?」「是。」
杏花公子覺得很有趣。
天香姑娘也覺很有趣。這位公子無論怎麼看,也是符合標準的美少年。「這裡有沒有什麼規矩?比如說那種很特別的規矩?」
「有。」「哦?」
「如果合適,你可以往下來,免費住下來。」
「你知道不知道,我十歲的時候,便給自己立下一條規矩,每天花掉一萬兩銀子。請注意,是花,不是扔,不是送,是自己花出去。幾年來,從未破例,我不想壞了規矩。大人者,言必信,行必果。大丈夫立志不改。」
「這可難了!公子哥如果住在本樓,不但不會破費,進門的門包璧還外,每天還可以得些紅利。」
杏花公子道:「我決定住下了。」
天香道:「不後悔?」
杏花公子哈哈大笑。
歡喜的鴇兒顛著屁股,恭送杏花公子偕天香姑娘去莊上遊玩。
賭樓,「唰」地閃開一條道路。每個人都用很尊敬的目光望著他,望著他身邊的天香姑娘。
人到刑場,錢到賭場。如果賭樓裡來的是每天都為花掉萬兩銀子而發愁的公子,一定會得到應有的尊敬。
親手賭,親手把銀子輸進大家的腰包。公子不愁了,大家也不愁了。皆大歡喜。兩全其美。
尤其是這座賭樓,賭具齊全,賭風良好,賭德高尚。負責場子的老八賭職克盡,於賭紀方面絲毫不馬虎。
杏花公子很客氣地點了點頭,牽著天香姑娘進了賭樓。
賭樓中座無虛席,老八招呼了幾聲,竟沒人讓出位子。
誰也不會放棄往自己腰包裡裝別人實在多餘的銀子的機會。況且是那麼一大堆銀子。
直到老八作了九圈揖,才有個人不情願地讓了出來。
杏花公子在大家的注視下,牽著天香姑娘坐了下去。就像趙西元帥親臨,財星高照。
杏花公子顯得很外行,很蹩腳,向天香姑娘問道:「這是不是骰子?」
天香姑娘一笑,道:「是!」
「怎麼玩法?」
「把骰子抓起來,放下去,數點,點大為贏。」
「怎麼才能輸?」
這位公子顯然對輸很感興趣,簡直有點急不可耐。
「點小算輸。」天香道。
「一把抓幾個骰子?」「三個。」
「一個一個放下去。還是一齊放下去?」
「一齊。」
「哄!」賭場裡的人全樂了,一個不知道抓幾顆骰子,看來又像要急於輸錢的「雛」誰能不喜歡。
人群開始騷動了,本來在別的桌上的人,見財星已經定位,便也湊了過來。
「啪!」一個人壓下了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注:「一百兩!」因為他知道,這一百兩銀子,是雌的,會馬上生個白白胖胖的銀娃娃,比老母雞下蛋還容易。
「啪!」五百兩。
「啪!」八百兩。
「啪」、「啪」一陣亂響,賭注滿臺,端得像金山銀海。
他們甚至沒去看閒家的賠本。杏花公子是閒家。
因為,根本用不著。杏花公子的大名,一夜之間便已傳遍了全莊。
莊家先擲。
莊家的手氣今天似乎特別好:四五六。
四五六的意思一般是通殺。
莊家的眼彎得像一把鐮刀,一把「嚓、嚓」就把稻穀割倒的鐮刀,不管多麼飽實的稻穀。
杏花公子擲了。
擲得那麼生硬,那麼狗屁不通,簡直該打屁股。三粒骰子死眉白眼地從手縫裡掉了下去,懶洋洋地打了幾個滾,像一條落網的大魚那樣瞪著白眼。
瞪白跟的不是杏花公子。
杏花公子從抓起骰子,就閉上了跟。到現在還沒睜開。不黑,絕對也不白。
瞪白眼的是下了注的人。
幾乎所有的人都下了注,滿樓皆白。
「六豹!」有人不情願又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杏花公子睜開眼。像是不知道輸了還是贏了。問天香姑娘。道:「六豹?豹子吃羊,老虎吃豹子,誰吃誰?」
天香姑娘笑得有聲無色,道:「傻爺,你贏了,三萬八千一百兩銀子。」
杏花公子很懊惱,拍拍自己的腦門,生氣地甩了甩手,罵道:「臭手!臭手!昨夜……
反正臭得很。」
說著,狠狠地往手上啐了幾口唾沫,恨不得把這隻臭手扔了。
如果這樣的手臭,賭徒們恨不得也臭上一臭,越臭越好,臭得臭不可聞才對心思。
「瞎貓碰上死耗子。」每個人都這麼想。「啪」、「啪」的聲音重新響過,比上次更沉更重,一賭輸不賭贏,越輸越想賭。
「撈本」是賭徒的習慣,輸一兩壓二兩。「譁啷!」骰子擲下去,莊家的手氣好像變壞了:三點。
莊家的臉鐵青,眼也不白了,紅了。
「嘟嚕!」杏花公子又從指縫裡滑下骰子,轉得圈數,明顯多了,好半天才停下。
「五點!」五點贏三點,天經地義。
又有七萬六幹二百兩銀子。讓天香姑娘的小手攏去。
杏花公子大怒,吼道:「不來了!不來了!氣煞人了。」
贏了就想走,沒那麼容易。賭徒們捏緊了拳頭。
剛捏緊,又鬆開了。
因為杏花公子說話了,「天香,你替我來。」
對於天香姑娘,他們再信任不過了。天香姑娘「扮豬吃老虎」的角色已不是第一次了。
她常常陪了什麼闊老闊少來這裡,也常常替他們擲幾把,擲得結果大家都很滿意。
賭徒們為鼓脹的腰包滿意。
賭客為姑娘芳心一樂滿意,古人千金買笑傳為美談,古風不可失也。
天知道,天香姑娘和賭徒們是一夥。
杏花公子坐下來,仍舊牽著天香姑娘的手,對於檯面上的賭注,決不看一眼。
杏花公子發愁得正是如何花掉自己的銀子,這麼許多銀子,豈不把他愁死。
天香姑娘抓起骰子,在將要擲下的一剎那,杏花公子一聲愁嘆,愁得傷心裂肺,把姑娘的另一隻手握緊了一下。
天香姑娘芳心一跳,骰子出手。「六豹!」
「譁嘟!」
「譁嘟!」「譁嘟!」
杏花公子愁得要哭了。
天香姑娘樂得要哭了。
賭徒們輸得要哭了。
今天是好日子。趙西元帥下界。但不是散財,是聚財。
莫非天庫匱乏,斷了銀錢。
天啊!賭徒們嗚咽著。平時沒有忘記燒化紙錢啊,天地良心。
沒人再下注了。想下注,實在沒有本錢了。
老八過來了,他非常有禮貌地請「杏花爺」到內室一敘。
老八的內室,尋常人去不得。因老八敘的時候,不是用嘴。是用拳頭。
想說的話,老人會讓你一個宇不少的帶進閻羅殿去敘。
賭徒們在等著。
今天,好象敘得時間很短。
杏花公子從進內室到回到外邊,用了三隻骰子在碗裡轉圈那麼長時間。
者八客客氣氣地送客,決不是像往常那樣送至臭水溝,而是送至樓口,躬身而退。過了半個時辰,才慢慢直起腰來。
每一行中,都有王,就像琵琶莊裡,有色王鴇兒,賭王老八一樣,酒王也是一號。
酒王老糟,糟鼻子糟臉,在自己開的酒樓裡慢慢喝著酒。
老糟喝酒,一不鯨吞,二不虹吸,是細水長流。把酒像溪水那樣流進自己的肚裡。老糟往肚裡流酒,有時不流,一是睡熟了不流,二是沒酒的時候不流。
老糟睡覺多半是半醒半睡,很少睡熟。
酒樓老闆,焉能無酒。
此刻老糟很不開心。他發現,靠近櫃檯的地方,那個牽著天香姑娘的杏花公子,正和他一樣的流著酒。
酒王風範,豈容他人染指。
老糟換了一隻大口瓶子流酒。
杏花公子抓了只罈子流酒。
老糟換了個酒桶。
杏花公子換了只酒缸。
老糟不笑了,他是給氣的,朝杏花公子點了點頭,道:「朋友,請了。」
「請了,請了。」杏花公子當然請了,他沒有客套的習慣。
老糟道:「酒逢知己乾杯少。」
杏花公子道:「自有酒泉在心懷。」老糟道:「公子是不是時常喝一點點酒?」
杏花公子道:「平日滴酒不沾。本公子喝酒有三喝之說。」老糟「哦」了一聲,算是問話。
杏花公於道:「時間對,地點對,陪酒之人對,本公子才喝。」
「陪酒?」誰陪酒。何人敢陪酒王喝酒,酒王何曾陪過何人!
老糟「哼」了一聲,從櫃檯後轉過四個人來。「去,把窖中的百年陳釀拿來,我要請客。」
四個人出去,不大一會兒,每人便扛來一缸酒,每缸三十斤。
正宗百年陳釀,一兩銀子一兩糟那種陳酒。
老糟樂了。糟鼻子通紅。望了望杏花公子說道:「有兩種人不醉酒。」
杏花公子不解,問道:「哪兩種?」
老糟道:「滴酒不沾的人。」
杏花公子拍掌,道:「是極,滴酒不沾,便是醉了茶,醉了飯,也不會醉酒。」杏花公子道:「還有一種,請講。」老糟道:「不是真正喝酒的人,也就是喝酒很講究方法的人。」
杏花公子道:「用什麼方法總是要喝的。」
老糟懂得多種方法,酒王的四個徒弟也懂。
老糟好象很開心,道:「他們四個就很講究方法,喝酒無論多少,從來沒有醉過。」
杏花公子道:「一次也沒有?」
老糟道:「絕對沒有。」
杏花公子不信似的搖搖頭,無論怎麼看。這四個人都不像是很會喝酒的人。
老糟聳了聳酒糟鼻子,道:「你們四個喝,讓公子看看。」
—個黑臉漢子抓起酒罈,「咕咚,咕咚」。便是兩壇喝得爽快利落。
老精道:「你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
杏花公子道:「不知道。」
老糟道:「解開衣服。」
黑臉漢子迷惑著解開衣服,裡面鼓囊囊的。老糟走過去,拍著黑臉漢子的肚子、腰圍、褲管,問道:「我請漢口城的皮匠為你縫製這條羊皮酒袋,花了多少銀子?」
漢於道:「一百兩。」‘
老糟很滿意,道:「你怎樣把酒灌進這個袋子?」
漢子轉過身來,下顎有一個做得很好的假脖套,只要一仰頭,便會張開。
罈子恰好遮住,酒就流進去了。
杏花公於道:「原來還有這等方法。」
老糟又問另一個漢子:「你們平時喝不喝酒?」
漢子道:「不喝。」
老糟道:「為什麼?」
漢子道:「有個徒弟偷喝了師傅一口酒,被剁去了舌頭之後,再也沒人喝酒了。」
老糟很高興,忽地扒光了上身,拍拍胸膛喝了起來。不是喝,是流。
老糟顯然沒用手法。
杏花公子也沒用。
老糟的肚子快要脹破了。
杏花公子好像進來時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體重看來沒增加。
不過,當日琵琶莊萬里無雲,紅日高照,對面的客樓上,卻煙霧濛濛地下了一場雨。
一場很香很香的雨。
據樓中醉倒的人說,那不是雨,是酒。
百年陳釀,一等一的好酒。
七爺生氣。
七爺是客樓的主人,人稱義王。
義王七爺很講義氣,就是江湖人所說的那種義氣。
為朋友兩肋插刀。
七爺就不斷為朋友兩肋插刀。
是把自己手中的刀,插在朋友的肋上。
尤其是那些剛剛盜了古墓,搶了大戶,截了官道的朋友,七爺更是義無反顧地把刀插到他們的肋上。
七爺的唯一好處是黑吃黑,從不向白道人物或者平民下手。
杏花公子豪富之後又暴富,七爺沒有動手,因為杏花—公子的富分兩部分,一是帶來的,來源尚未查清,不能動手插刀;二是憑手氣掙來,似也不應插刀。
所以,七爺沒交這個朋友。
義王頭上下酒。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朋友,七爺也要插刀了。
刀,就在七爺手上,是一種金背大砍刀,寬背薄刃。插上去保證不舒服。七爺血紅的眼絲怒視著老糟和杏花公子,喝道:「誰把酒水弄到老子的樓上?」
老糟已經碾轉不安,道:「老七,什麼酒弄到你的樓上?」
七爺道:「是百年陳釀。」
老糟眼珠一轉,自己敗在一個毛頭小子手上,酒王王位不保,成何體統。
老七是有名的雷子,一點就著,焉能輕易錯過,便道:「是這小子喝酒,他會搬運大法,喝不過老夫,便灑在你的樓上。」
七爺大怒,金背大砍刀斜點,喝道:「小子是你!」
杏花公子坦然一笑,道:「不是怎樣,是又怎樣?」
七爺道:「不是你,便要你一步一磕頭,拿舌頭把酒水舔乾淨。是你麼,小子……」
七爺的刀突然變成個「一」字。直直的一個一字,向著公子的前心扎去。
出手不太高明,插得不是朋友,也不是兩肋。
卻是七爺自己的肋。
只不過稍微偏了一點,從衣服中貼著肉皮插過去。
七爺覺得很涼,刀貼著肉的那種感覺很涼。肉打著戰的那種感覺更涼。
老糟與四個漢子剛要撲上去,天香姑娘便發出一聲驚叫。
「啪!」一樣東西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老糟定住了。七爺定住了。
被人請了來的鴇兒定住了。
只有老八在笑。
因為他已經見過這樣東西。
就是他把杏花公子請進內室的時候。
那是一塊二十年不曾有下落的東西。
老糟認識。七爺認識。
鴇兒和老八當然認識。
貓眼鑽石。一面刻著繡鞋。
一面刻著骰子。
一面刻著酒幌。
一面刻著肋骨。
另外兩面,各有二個字,連起來是:「俗門至寶。」
「世俗門」掌門信物。
杏花公子封龍飆封大掌門宣佈:四王仍然坐鎮琵琶莊,!」斂不義之財,除門中費用外,全部用做賑濟災民任何人不得挪動一兩一錢,違者嚴懲。
色王鴇兒聚財無道,良莠不分,廢去武功,逐出門戶,由天香姑娘擔任色天王之職。
酒天王酗酒成癖,雖於眾無害,不可不懲,暫記一過。不許再犯。
財王老八紕漏不大,每月撥出賑銀一萬,賙濟一般落難賭徒。
義王於義氣之道頗有見地,記功一次,以示獎掖。
封龍飆封大掌門把目光轉向天香姑娘。天香姑娘向臉上一抓,面具應手脫落。
面具後面,是一張刀疤累累的面孔。
封龍飆正色道:「同為本門弟子,何必破顏相留。幫主有道,眾人同心,幫主無德,眾叛親離。女弟子破了顏來必就不會不生異心。這條規矩,本門主宣佈徹底廢除!以後入門女弟於皆以本色見人,嫁娶不禁。」
四王心悅誠服。
天香姑娘更是淚流滿面。
昨夜天香小樓上,封門主已經說過,要請絕代神醫為女弟子復容。
琵琶莊,四王猶在。
只是門主不同了。
幾天之內,「世俗門」封門主的訓令便已傳遞到了所有弟子耳中。
青樓。
賭樓。
酒樓。
客樓。
大江南北四千八百座樓,樓風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