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軍死士。
皇帝詔書。
第二元帥印信。
人朝隨班……。
分封王侯……。
幸好!自己成了這個幫的第二幫主。這支虎狼之師的第二元帥。
他忍不住又要磕下頭去,叩拜白魔黑煞他老人家。作惡一生,明白一時。
他覺得,那天的頭磕少了,磕得也不太人真,不太虔誠。
坐在江湖武皇的臥房裡,品著香茗。
江湖武皇呷了一口茶,道:「愚兄這間臥室怎麼樣?」
封龍飆道:「糟得不能再糟。」
一張寬大的木床,幾件簡單的傢俱,別說金花銀飾,便是紅銅也絕對不會超過八兩。
江湖武皇道:「我不能玩物喪志。」
封龍飆默然。
江湖武皇道:「本幫弟子是不是都很精明強幹,都可以算做一流人才?」
封龍飆道:「自然。」
江湖武皇道:「你對目前本幫的訓練,是不是有不滿意的地方?」
封龍飆欣欣然道:「沒有。」
江湖武皇道:「評價?」
封龍飆道:「很好!」
江湖武皇反而說道:「不好!」
封龍飆道:「哪一點?」
江湖武皇道:「本幫嘔二十年心血,磨礪幫中弟子,除一般雜務弟子外,從不涉足世事,安居荒野,為什麼?你不想知道?」
封龍飆道:「想。」
江湖武皇道:「為什麼不問?」
封龍飆道:「你要利用我,就要信任我,信任了我,你就會講出來,然後讓我繼續做下去。」
江湖武皇道:「你很厲害。」
封龍飆道:「關於這一點,小弟不敢自謙。」
江湖武皇道:「你想我會什麼時候告訴你?」
封龍飆道:「現在。」
江湖武皇道:「喔?」
封龍飆道:「你這臥室,根本不讓人進來,小弟卻進來了,這麼神秘的地方,難道不是說些機密事情的地方麼?」
江湖武皇道:「有理!」
封龍飆又不說話了,只是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呷了一點品嚐。
江湖武皇對這種作風很熟悉,在白魔黑煞座下,他曾經受到過這種使奸用詐的教誨,這位師弟,看來已得真傳。
江湖武皇道:「在老魔……前輩的座下,本幫能有什麼作為,至多弄個武林霸主混混。
就算是武林霸主,又當怎樣?內部爭鬥,官府追剿,鄰以吾為盜而恥,子以吾為賊而愧。古往今來,名垂史冊的哪一個不是帝王將相,公侯卿爵。愚兄就是要讓本幫變成這些驕子之中的驕子。師弟,眼下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是幹開國立業的大事,圖個九重丹墀列朝班,凌煙閣上博姓名。」
封龍飆神采飛揚,目光閃爍,道:「可有保障?」
江湖武皇道:「沒有問題。我們是新皇的奇兵,新皇龍登大寶之時,便是你我功成名就之日。」
封龍飆道:「新皇?」
江湖武皇道:「新皇是一位了不起的明主,他與愚兄還有你是一樣的人。只是,現在愚兄還不能告近你他是誰,因為他不願讓更多的人知道,其中利害,師弟定能諒解。」
封龍飆道:「正該如此。」
江湖武皇道:「本幫弟子,在起事之日哪怕最平凡的弟子,也是領兵的將軍,所以,愚兄才用二十年調教。二十年啊,心力憔瘁。師弟,這副重擔就交給你了。」
封龍飆道:「小弟……」
江湖武后道:「師弟不必推託。老魔門下,我最清楚。從明天起,幫中事務,全部由你料理,愚兄要外出辦些緊要事情。」
封龍飆道:「師兄,你放心?」
江湖武皇笑道:「說什麼第二幫主,第二元帥。師弟,不用十年,半年之後,我便是把第一幫主、第一元帥全讓你,你也不會再看得起這些玩藝兒,至於愚兄個人,那時給你吃,你也不會吃了。哈哈哈……」笑得雄心勃勃。封龍飆也笑得雄心勃勃。
江湖武皇已經忘形陶醉。
一個人自我陶醉的時候,是最松馳的時候,也是對方下手的最好時候。封龍飆看著他的嘴臉,聽著他的狂笑,血一下子就湧了頭頂,整個身體都彷彿在燃燒。不共戴天的仇敵,殺父戮母的元兇,血濺封龍莊的劊子手,就坐在對面。
一柄小刀就可以捅進他的心臟。
甚至伸手就可以砸碎他的頭骨,讓他的血流出來,洗卻心頭的怒火。
封龍飆沒有動。
絕對沒有動。
他壓制著難以忍受的苦難折磨,與仇人同處一洞,品茶論事,稱兄道弟。因為,他知道了更大更血腥的陰謀。
他要控制住自己,挽救千百萬家人的生命,以自己的忍耐撲滅一場惡毒的戰火。江湖武皇這種敗類死不足惜。可是,那個惡毒的陰謀還會有人執行下去,直到變為可怕的屠殺。
他的臉漲紅了。心,已經讓一把利刃,割得一分分、一寸寸、一絲絲、一片片。
可是,他的手,制敵於死命的手,一直捏著茶杯,沒一有動。
江湖武皇又笑了,道:「小師弟,動心了吧?聽到這樣的訊息,只是熱血沸騰,並沒有跳起來,是一份難得的修養。」
次日。
江湖武皇傳下「一切事務交由二幫主決斷」的命令,出谷去了。
封龍飆留下來了。幫中事務很多,出入議事大廳的人流不斷。
「啟稟二幫主,江浙分舵的貢銀昨日押到。計黃金一萬兩,白銀五十萬兩,其它珠玉翠鑽摺合五十萬兩,如數入庫,有庫單,請幫主詳察。」
「福建分舵貢銀今日早晨押到,計黃金一萬五千兩,南珠四萬八千顆,其它摺合四十六萬兩,如數完成。」
「雲南分舵貢銀押到,計黃金二萬兩,白藥七千二百八十瓶。」
「咸陽下五門首領花蛇真君枯竹子投入尊幫,擬建立漢中分舵,枯竹子出任舵主。請賜拔五星匕。」
「韃靼首領回信,願與本幫攜手,事成之後,佔有長城以北土地子女。」
「封龍山莊莊主封龍飆承合少林、武當、華山、恆山等六大門派,意與本幫抗衡,正在調查本幫總舵地址、幫主姓名、人員實力。」
「丐幫舵主已有其人,姓氏名誰尚未查清,已善令各舵下手調查。」
「本幫已經混入封龍山莊四十三弟子,進展順利,何時動手,請幫主定奪。」
「分化拉攏各大門派要人一事,進展緩慢,尚無重要人物應允。」
這幾起稟報,聽得封龍飆暗自心驚,說道:「本幫主初理幫務,不太熟悉。三公九使何在?」
三公九使道:「參見幫主。」
封龍飆道:「就請各位共議,拿出意見,看著實行。本幫主宣佈,以後凡幫中事務,除特殊情況外,一律先由三公九使共議,再交幫主定審,不得有誤。」
「是!」眾人答應一聲。三公、九使更是欣然,江湖武皇主持幫務時,他們不過是幫中的一名高階奴才,並無實權,更談不上參與意見。二幫主一接手,便如此和善,人人欣喜,自然對二幫主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封龍飆又道:「經第一幫主江湖武皇提議,本幫主同意,提升慾海雙殺為本幫左右護法,本軍左右書記官。同查各部,代幫主巡視。賜八星匕,等同三公,共處幫務。」
慾海雙殺道:「謝幫主!」隨後分別站立在封龍飆左右。
議事完畢,兌方使奉命晉見。
二幫主書房裡,左護法百花殺金秋菊,右護法萬玉碎石亦真,兌方使分別落座。
兌方使起身跪倒,道:「謝幫主那日不殺教誨之恩,老夫兩世為人,不幸中之大幸也。」封龍飆慌忙扶起道:「不必如此,同為伸張正義,消除邪魔,何恩之有。」
四個人笑了很久。
商議了很久。(drzhao掃校)
之後,幫主府不斷召見弟子,上至三公,下至一般弟子,森嚴的幫主府,在弟子的心目中有了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
左、右護法盡職盡責,日夜巡查。
霸王汪業,功名之舉,方是男子漢心目中大事。男兒帶刀重橫行,如果他是個真正的男兒。
封龍飆是真正的男兒,又有這麼好的機會,他不會放棄,坐失良機。
封龍飆推開四隻柔夷無骨的小手,道:「不只是我,甚至你們。也要全力投入。我要你們做護法、就是要你們護住這個法。」
小真真嘆了口氣,道:「你雖然是真真的哥哥,但是,也是真真的幫主。」
小金菊也道:「不是有三公、九使嗎?讓他們辦去好了,你不相信他們?」
割龍飆:「不相信。不相信他們的能力。辦成一件事,光靠忠心還不成,還要有能力。」
小真真道:「你有?」封龍飆道:「我各方面的能力都有。」他下了很大決心。「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我要讓本幫弟子煥然一新,不是下山虎,便是過江龍。」
現在,慾海雙殺也很有信心。
封龍飆的話,說話的語氣,讓誰聽了都會一得有信心,信心百倍。
江湖武皇是巨梟奸雄。
江湖武皇的眼力很好。
他選擇了龍風幫主,放心地讓他接手。
他的選擇沒有錯,他應該放心。
就算他原來不放心,現在也會放心。因為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很夠味的時候,忽然讓自己冷靜下來,留下一份心思,去想男兒該想的事,去說男兒才能說出的話,這份心,這句話,絕對不會假。
這種情況下的話,比香案前的血誓還可靠,這是心底的流露。
小真真道:「你的手好冷!」
封龍飆道:「是不是心也很硬。」
小金菊道:「我害怕!」
封龍飆道:「怕什麼?」
小金菊道:「怕你變成一個鐵人。」小真真嘆道:「我輸了。」
封龍飆道:「輸了什麼。」」
小真真道:「先輸一片情,又輸一段志,輸得一敗塗地。」
封龍飆好像又回到了夢中,找到了男子漢的另一個側面,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道:「是我敗了,我的小真真、小甜菊戰無不勝,只要你們一齣手,我便跪地投降,下馬伏倒了。」
有人笑了。
角落裡,那個胖胖的,撥來侍奉幫主的小丫頭,聽到了這一切。
小丫頭很放心,很滿意。
滿意地捻動著自己的手指,手上彷彿一有隻匕首在捻動。
兌方使常與各使、各長老聚會,把盞品茗,親熱異常。
幫中的責罰少了。
笑聲多了。
訓練並沒有放鬆,而是更嚴格了。
幫中事務,有條不紊。
第二天,幫主府還是那個小丫頭,還是那麼胖,還在侍奉幫主,只是,她的手指不再捻動。
也許,她忘了。
也許,她根本就不會。
走出幫主府的時候,封龍飆笑了笑。
他忽然發現,自己很會演戲。
如果去了哪座城的哪個戲班,他一定是個出色的名伶,是那種迷死人,迷得大把大把往臺上扔銀子,那些大享們腰包空了還不知道的名伶。
頭一齣戲,他就唱紅了。
有人已經把腰包甩了給他。是那種鼓囊囊的腰包,甚至沒有掏,連包都一齊甩給了他。
他贏了。
通吃。
三個月,時間不很長,也不很短。
幫中弟子卻像只過了三天。
訓練更嚴厲,更繁重,二幫主的目光不時掃向各個角落。正當弟子乏累的時候,這種目光便來了,他們便覺得不累了,又生龍活虎地練下去。
那兩名代幫主巡查的護法,也是一般嚴厲。只是自從新幫主來了以後,便不再責打弟子,嚴厲中顯得很是可親可敬。
這天,旭日東昇,彩霞滿天。
谷中幫主之下,三公、九使、舵主簇擁著三名儒巾老者走上帥臺。
三位老儒仙風鶴骨,清逸絕倫,朗朗之氣溢於眉間。
二幫主龍大帥釋出命令:為了把本幫弟子造成精英之才,從即日起增設一門功課,開辦學府,講詩論賦,習研經典。
三位老儒便是先生。
幫中弟子看著三位老儒,心中有說不出的欽慕,你看人家,儀表堂堂,氣宇清清,站到那裡不怒自威,不言自明。原來,人還是可以這樣的。
雲霧間,草坪上,刀劍撞擊聲中,多了一種。
讀書聲——「顏淵問仁:子曰:克已復禮為仁,一目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弟子們念道。
「仁者,本心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慾也。禮者,天理之節文也。為仁者,所以全其心二德也。蓋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壞於人慾。故為仁者,必有以勝私慾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二德,復全於我矣……」
先生講道。
「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谷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在止於善。」
封龍飆在一片書聲中笑了。
他莫非要把這座山谷變為書府?是的,他要這些弟子,從往日的邪魔慾念中甦醒過來,學做人。
做人,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一個不知做人的入,可以危害社會。一個知道做人的人,可以造福他人。一個原來不知做人,後來知道做人的人,會更加鍾愛俗語;浪子回頭,金不換。
何況,谷中是一群從未涉世,從未作惡,天良未泯,只是被壓抑,被欺矇了的一群人。
「大德者。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實。」
封龍飆得位得祿,又是君子,他不能虛擲了江湖武皇之託,他要名副其實。
「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
此刻,封龍飆要秉聖人言:栽之。
培之。
傾者復之。
因為,他知道,那三名老儒的來歷,正是那名利門中的司廚、司舵、艄公。
他們本身的光彩,足可以淹沒一切邪念。
他們答應封龍飆,要把一生的恩仇苦怨,世俗煩惱乃至家國民生之大計講給幫中弟子。
封龍飆相信,他們是絕對絕對的名師。
他也相信,名師出高徒。
昨夜春雨江邊生,艨艟鉅艦一毛輕。
向來枉費推移力,今日江中自在行。
封龍飆不在江中。
在山谷裡。
山谷不也像一條船麼?一條載滿種種希望的船,本來它是要駛向沙灘,駛向礁石,駛向腥風血雨,鬼門關。
現在,一切都沒變。
船,還是船。
只是變了一個舵手。
它的方向正在悄悄地改變。
慾海雙殺以左右護法、左右書記官的身份,向他報告著幫務。
封龍飆品著茶,眯著眼睛,欣賞著雙殺妙音,他很會享受。
尤其是這麼好的享受——「川北分航舵主縱酒身亡,已令槓棒幫金棍銀杖接任。」
「酒西分舵舵主貪色暴死,已令金雞幫冠金雞接任。」
「陝南分舵舵主易人,繼任者乃鴛鴦門鐵血鴛鴦夫婦。」
「魯東分舵舵主引咎辭職,繼作者乃雙筆官。」
「五湖分舵舵主落水身亡,著令雲湖蛟出分舵主。」
「玉門分舵舵主碧血鞭請賜五星匕。」
「彝度分舵舵主酸書生稟告……」
「鄂中分舵舵主黃牛無敵……」下面的話很輕、很輕,是關於三公、九使的話題。
封龍飆笑了。
慾海雙殺卻哭了。
她們不能不哭。
臘八日。
八寶粥。
她們沒有喝,只是哭,哭得很傷心。
封龍飆走了。
一封詔書,召走了這位親哥哥。據說,皇帝佬要見這位二品大帥。他是笑著走的。
笑著把幫中事務託給了她們。
谷中少婦。
初知愁。
是離愁,是別愁。
冬日。
未凝妝。
亦未上樓。
只是站在白雪皚皚的出尖上,任雪花拍打著她們的淚頰。
不見陌頭。阡陌茫茫,人影渺渺。
楊柳沒有,亦無色,只有松風在嗚嗚的哭泣,數那極高高的美人松哭得傷慟。
夫婿,沒人教他,他也沒有求取,只是憑掉下來這麼一頂二品大帥的金印。
封侯?封不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