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龍飆看到了一所奇怪的房子。
就像在恢宏的廟堂上,看見了一名小乞兒那樣。
房子,蜷大在後宮的一個角落裡。
一股黴味很濃的氣息飄來,讓人感到窒息,是那種莫名奇妙的窒息。
沒有燈,沒有光,沒有皇家那種肅穆的氛圍,靜靜地在那裡縮著。
封龍飆走進去,一種奇怪的衝動,驅使他要進去看看。
灰色石頭,呆板地支撐著一片屋頂。門,顯得特別簡陋。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的家。」一個蒼老的聲音。
家?
沒有桌,沒有凳,更不用說這座殿裡隨處可見的金缸、提爐、銀盞、玉薰。
這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老人怎麼把家安在這裡?
這裡是皇宮,如果她不是皇宮的人,就不會住進來。如果是皇宮的人,又怎麼會這般模樣?
她是誰?
他老人說話的聲音乾澀無力,彷彿不是用嘴說,而是從苦膽裡往外擠,苦辣辣的。
封龍飆忍不住問道:「燈在哪裡?」
老人道:「燈有一盞,但是已經十三年沒有點亮過。」
莫非這個人不喜歡燈光?
老人道:「我用不著點燈。」
封龍飆還是把燈點上了,屋裡亮了一些,以乎也暖和了一些。
封龍飆向老人望去,「哦」了一聲。
老人道:「現在你明白了。」
封龍飆嘆道:「明白了。」
老人是個雙眼瞎,眼框裡沒有眼珠,枯黃的眼皮深陷下去。
瞎子點燈白費蠟。
老人的臉上又髒又臭,頭髮像用漿糊刷過,緊緊團在一起,一張看來似乎並不是很老的面孔,皺紋密佈,從她身上的氣味可以想到,她從沒有梳洗過。
可她的臉上又透著一種莊嚴,一種威力,一種讓人臣服的氣質。
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種風度?
封龍飆注意過她的胳膊,泥巴崩落之處,竟然一片雪白,那種「清水出芙蓉,天然無雕飾」的顏色。
出色的白,就像玉。
她活在這樣的房子裡,豬狗不如,卻仍然入汙泥而不染。
封龍飆不能不多看幾眼。
屋裡只有一張床。
床上是單薄的棉被。
床頭左上方是一個佛龕,上面沒有供奉任何神祗,從地上那磨得銀亮的方磚來看,老人常在這裡跪拜。
到了這步天地,居然有心禮佛,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不是佛。」老人道:「那是我祈禱夫君與女兒平安的地方。」
老人彷彿不瞎,說得那麼認真,封龍飆忍不住又去看她。
「我是瞎子。」老人道:「只不過一個人在一間房子裡,住了十三年,從沒離開過一步,這裡的一切我很熟悉了。」
封龍飆剛想走過去,離老人近些。老人道:「留步,你的腳再往前走,就會踩著我的碗。」
碗?吃飯的碗?皇宮裡的金碗、玉碗、悴碗。
那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凹坑。
方磚上的小小凹坑。
老人道:「那就是我的碗,每天都有人往裡倒一次東西。」
東西?這樣的碗裡,當然不會有人參燕窩湯,更不會是八寶紫米粥。只能稱之為東西,而不是飯菜,更不是御膳。她是誰?封龍飆想。「我是誰?」那人道:「你不會知道我是誰,人們把我忘記了,我自己也快把自己忘記了,若不是你進來,我根本不會想起我是誰。」
封龍飆忍不住有了那種奇怪而又可怕的想法,問道:「沒人來看過你?」
老婦人長長嘆息,道:「有。一個是我丈夫,一個是我的女兒,他們只能偷偷來個一、兩次,是看我是否還活著。還有幾個人,他們橫衝直撞地來,是來看我是否已經死了。」
封龍飆道:「你知道我是誰?」
老人平靜地道:「你能從侍衛的監視下溜進來,說明你是名武俠。你來了後,又不知道老婦是誰,語調裡充滿同情,說明你不是來害我,你身上有一種香,別的香我聞不出來,但這種蓮香我一嗅便知,說明你是我的朋友。」
封龍飆不能不佩服老人的判斷能力,這麼慎密,這麼合乎邏輯,這麼讓人歎服。
封龍飆道:「你知道哪裡有這種香?」
老人道:「知道。」
封龍飆道:「哪裡?」
老人道:「我女兒身上。」
封龍飆心頭一動。
老人道:「你知道我是誰了?」
封龍飆道:「知道。」
老人自豪地抬起頭,身子也直了些,臉上更莊重了些。
封龍飆道:「你……你是皇后,憐憐的母親。」老人驕傲的神情升起,道:「正是哀家。」說罷,像病倒似的,又萎頓了下去。封龍飆跪在皇后面前,道:「晚輩拜見皇后。」
皇后彷彿很不滿意,道:「就是這些嗎?老婦早已不是皇后,不拜也罷。」封龍飆不知說什麼好,一時默然不語。皇后道:「我的女兒我知道,她很頑皮,卻很淑德。身上的蓮香是不會輕易地沾到一個男人身上。老身這話:還不夠明白麼?」封龍飆大窘,喃喃道:「我們尚未……」皇后道:「我知道,這樣的事情,縱是風險再大,她也會來告訴我的。只是,我這十三年來,日夜煎熬,不自盡,人讓我死我偏要活,不就是為了皇上吉祥,平安麼?今日老身見得你,你難道忍心讓老身失望。這歡樂也不以給老身嗎!」言辭沉重,聲淚俱下。封龍飆心尖一酸,脫口叫道:「拜見皇……岳母老大人。」說完,鄭重叩拜。「兒啊!」皇后一聲慘呼,拉住封龍飆痛哭起來。良久,方才止住。皇后推開封龍飆,說道:「你出來吧。」
出來,誰出來?難道這間房子裡還有人。是人,不過不在這間房子裡,是在這間房子的地下。破床下的方磚移開,從一個很狹窄地小洞裡鑽出一個保養得非常好,非常有威嚴,非常尊貴的人來。
封龍飆在朝賀時見過。只不過,那時這個男人坐在髹金雕龍大屏風前面的樓空雕龍髹金椅上,群臣呼,至尊至貴。現在卻像一隻搬倉鼠那樣從地洞裡鑽出來,鑽出這麼一間石頭房子。
封龍飆趨前跪倒,道:「臣武皇軍元帥龍風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來者是皇上。皇后的寢室在此,皇帝來這裡,並不是奇怪的事。只是太慘了些。
皇上大驚,道:「你……你怎麼在這裡?」
封龍飆剛要說話,皇后道:「他是好奇,來看看我的。」
皇上已經鎮定下來,恢復了尊嚴,道:「龍元帥,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名字?」封龍飆道:「名字?」
皇上道:「封龍飆。」
封龍飆道:「正是。」
封龍飆知道,是德親王和宮憐憐告訴他的,所以,他並不奇怪。
皇上伸出手來,拉住封龍飆,那雙手又沉又穩,又有力。
皇上道:「你願為朕除奸?」
封龍飆道:「為國效忠,萬死不辭。」
皇上道:「朕非軟弱,實是亂黨逆賊勢力太大,他們憑藉皇太后恩寵與手中兵權,玩弄朕於掌上,朕名為皇實為傀儡,言行都要受他們擺佈。朝中雖有忠臣烈士但多無實權,貿然行事,實有犧牲。十幾年來,朕朝朝暮暮盼天降良才於家國,復王權,滅奸賊,振綱紀,興邦國,看來有望了。封愛卿,朕會重重加封於你,望你不辭辛苦,馬到成功。」封龍飆忙道:「謝皇上,不過加封之事,可暫緩。一則我乃草木之人,不慣做官;二則恐奸黨起疑,反為不妙,平復叛逆之事,我雖不才,卻願效力。可笑老賊,在青山苦心經營二十年,培養出一批將佐之才,如今儘讓我收下,正好做除奸之用。」皇上點頭,道:「封愛卿,像我這麼活著,是不是死了?」封龍飆道:「如果是我,我絕不會死!再多的苦也吃,再多的屈辱也忍,一定堅持活下去,只要能活著,絕不放棄!」皇上道:「朕正是這麼想。」封龍飆道:「活著就會有機會,機會不只是屬於大奸大惡之徒。有機會,就有成功的可能。」皇上道:「你理解我。」封龍飆道:「我理解,而且很敬佩。」皇上道:「現在我更有理由活下去了,因為我有了你。」封龍飆道:「我們可以做朋友。」和皇帝作朋友,皇帝沒有朋友。
皇上笑道:「好,做朋友,從今天起,朕有朋友了。」二人會心地笑起來。
皇后也笑了。十三年來,她從來沒有笑過,笑得很生疏,就像一個布衣闖進皇宮時的那種模樣。
皇后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皇上道:「朕的愛卿。」皇后道:「還有?」
皇上道:「武皇軍元帥。」
皇后道:「再想想看。」
皇上道:「他很神秘,朕猜他不著。」
皇后笑著道:「駙馬,還不快來拜見你的父皇。」
封龍飆只好重新跪倒,說道:「孩兒拜見父皇泰山老大人。」
不倫不類,怪稱奇謂。
皇上愕然道:「皇后,你是說,他……?」
皇后道:「他正是憐憐擇定的郎君。」
皇上眼中滾出淚花,扶起封龍飆著了又看,笑道:「乘龍佳婿,佳婿乘龍,真吾兒也。」
皇后道:「你該滿意了吧?」
皇上笑道:「做夢都夢不到的。」說罷,從衣中摸出一串珍珠,說道:「皇兒,這是朕的九九護法珠,善避水火,能克毒蟲,賜你收藏,也算個文定之禮吧。」
封龍飆收過,道:「多謝父皇。」
曙光初照。
天已漸漸亮了。
突然,冷宮之門大開,闖進十幾個彪形大漢。
當先之人喝道:「好個老乞婆,果然賊心不死,仍在勾搭皇上,來呀,給我砍了。」
正是三國舅。
皇宮內苑,本來森嚴,但國舅們想來便來,無人敢攔。
三國舅進宮巡查瞥見冷宮亮著燈,便覺奇怪,帶人來查,聽見了皇上的笑聲。
皇上臉色陡變,忙道:「皇兒,這……如何是好?」
封龍飆道:「皇上休要驚慌。」說著,從杯中掏出一塊黑紗,矇住面孔,踏出門來。
三國舅見冷宮出來這麼個人,喝道:「什麼人?」
封龍飆並不答話,從腰間掣出那把黑不黑,黃不黃,綠不綠,劍刃殘缺不齊的劍來,劍尖上舉。
三國舅感到了一股殺氣,像掉進冰窖般,手腳一片冰涼。
劍是真實的,卻不太像劍。劍氣是冰涼的,讓人感到那確是一把劍。
劍在手上,只是沒有發動。
三國舅手中也有劍,很鋒利、很名貴的古劍。每次三國舅握住這把劍,就感覺很充賣。
這次,他卻覺得自己的劍輕飄飄的,若不是這把劍曾經殺過很多人,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劍能不能殺人。
劍下喪命,在三國舅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像豬要挨刀,魚要入網一樣,因為那是別人的命。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命在跟自己說再見。
三國舅很珍惜自己的命,他會不擇手段地留下它,不讓它再見。
三國舅喝道:「你是什麼人?」
封龍飆劍尖不動,也同樣喝道:「你是什麼人?」
三國舅道:「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封龍飆反問道:「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三國舅道:「我想來便來。」
封龍飆也道:「我想來便來。」
一個人聽到別人學自己的話,學一句時覺得很好玩。如果像有個應聲蟲那樣,自己說一句,應聲蟲就學一句,就實在叫人惱火了。
三國舅的背上滾冷汗了,喝道:「殺!」這聲「殺」,便有學問。
讓別人去殺人,是保住自己命的一個又聰明、又省力,又很有實效的辦法。
這個辦法,三國舅試驗了許多次,每次都很滿意,行之有效。
他還很年輕,還有一座山那麼重的銀子等他去揮霍,一還有一片森林那麼多的女人等他去受用,他不能死。
三國舅怒斥一下,十幾個彪形大漢一齊出手,殺向封龍飆。
封龍飆動也不動,睃也不睃。
十幾件兵器已將他圍住,齊齊砸下來。
皇上驚叫:「皇兒……!」
皇后也叫道:「皇兒,快……」
三國舅得意極了!
這個人是個呆子,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呆子。
他屏住氣息。準備聽那悅耳的「咋吃」一聲。當然,骨碌碌人頭落地的聲音也不錯。
足當浮一大白。
再進一碗參湯。
再找個女人去洩一洩……
三國舅彷彿已鑽進繡帳裡,享受著那些羊脂玉肉。
「咋吃!」一聲,悅耳動聽。
「骨碌碌!」倒地而亡,效果不錯。
三國舅忽然覺得不太好,「骨碌碌」的聲音太重了一些,像砸夯。
一個人,就算胖些,五百斤吧,倒地也不會這般沉。
那個小子沒有這麼重,不會超過一百二。
比銷魂宮的那個粉頭看來還要輕些。
三國舅定睛看時,嚇得屁滾尿流。
那十幾件兵器看看就要砸了,封龍飆身形一變,原地轉了一圈。
收劍。
束在腰中。
十幾個彪形大漢,眉心處十幾朵鮮紅的杏花,無聲地向後倒下,叫也沒叫一聲。
封龍飆將手一指,喝道:「你!」
晴天霹靂,震得三國舅眼冒金花。
其實,這個字比平常人說話的聲音還要小了些,輕了些。
動人詞句不須多。
三國舅果然動了,人往前走,命往後退,真要再見了。
他是個愛命的人。
只可惜命不愛他了。
三國舅那把上好古劍的劍尖已經指到了封龍飆的咽喉上,只差半寸。
再往前一送,命就揀回來了。
封龍飆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手中的那把劍;眼睛眨也不眨。
甚至還分出一隻手去,撣了撣身上那一身宮女的宮裝。
三國舅拼命推動寶劍,想一招見效。可是,劍尖竟然不再向前走,像抵在鐵板上一樣。
這次皇上沒叫,皇后也沒叫,他們已經知道這位新任駙馬武功高得出奇。現在,只不過是在玩玩貓捉老鼠。
三國舅開始顫抖了,拼命從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
封龍飆依然不作聲。
三國舅道:「我要殺你了!」
封龍飆不怒,反而笑了笑。
三國舅絕望地嚎道:「我數一二三,你再不往後退,我……我就殺了你。」
封龍飆點頭,意思是同意這麼做。
三國舅的「三」字剛剛出口,便見封龍飆喉頭一動。
三國舅覺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席捲而來,在他的奇經八脈裡亂衝亂撞,搞了個一榻糊塗。
「崩!」
「崩!」
「崩!」
手中的劍,從劍尖開始,一寸一寸地斷折,一段一段地落地,一聲一聲敲擊著他的耳鼓。上朝的淨鞭投有這麼清脆。開道的銅鑼投有這麼明亮。得勝的金鼓沒有那麼雄渾。
善舞的嬌娃沒有這麼柔和……手中的劍柄,亦已炸開,從手中迸了出去。虎口上滾著血珠。
在這一瞬間,皇上似乎已經振作起來。他知道了,像三國舅這樣的人不可怕,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嚴重。
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
邪氣終究壓不過正氣。正氣是浩然天精地氣;是無法戰勝的。
皇后雖然看不到,但她也同樣感覺了正氣的浩蕩。
忍受屈辱,不如與屈辱抗爭。
封龍飆已經轉過身來,注視著他們。
太陽昇起來了。
太陽昇起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冷宮之中,忽然來了一群宮女,帶來一大堆衣裙被褥,火爐皮裘,乃至傢俱器皿的宮中物什。
御膳房送來了很合乎標準的豐盛飯菜,再三脆請皇后進餐。
據說:是新皇后夜夢天神,嚴責於她,她為贖罪孽,特地差人送來的。並且,以後天天照此辦理。
新皇后說:這是避免神靈降罪於她,降罪於舅府,是為了她們全家好。
另一件事,就是人們在午門外的行刑處,發現了三國舅的屍體。
據太醫院所有御醫診斷,乃肝膽碎裂而亡。
莫非三國舅於入宮途中碰見鬼怪,受驚嚇而死?
人們接受了這個說法。
皇后夜夢,國舅遇鬼,不是巧合,是天意。
天意不可違也。
三國舅殺人太多。
冤魂也多。
所以,他斃於午門外。
景陽鐘響了。
傳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