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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尉陀荒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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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的天空。

白茫茫的大地。

白茫茫的山巒。

封龍飆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已經奔跑了五天五夜。

最初的時候,他還偶爾停下腳步來,辨認一下方向,因為他要回封龍山莊,用江湖武皇的頭顱,祭奠父母亡靈。

漸漸地,他的腦海也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裡,變得白茫茫起來,耳邊,只重複地響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聲音。

「哥哥」——

是宮憐憐的聲音。宮憐憐是誰?她為什麼喊我哥哥?

英俊瀟灑的公子,亭外吟詩,妙語連珠、以茶代酒,義結金蘭……是的,我是哥哥。封龍飆足不沾地,風一般地掠過山巒峰嶺,狂亂地向前去。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就這麼奔跑著。突然,腦中一個炸雷,驚天動地的爆開,震得他腳下踉蹌。「妹妹!宮憐憐是我的妹妹,真真的血親妹妹呀!眼前飄動的不再是雪花。是一朵一朵光彩斑斕的金花。金花亂綻,朵朵爆開。每朵金花裡,都有一張聰穎美麗而又有點淘氣的笑帶著一點神秘兮兮的甜美味道。是宮憐憐的笑臉。「你不是我的妹妹!」封龍飆瞪著眼睛,對著那個大金花在狂呼。飛舞的雪片,被他噴出的氣浪催動,一圈一圈地旋,蝴蝶般地繞著他飄動。「你是我血親的妹妹!」另一個聲音也在瘋狂的呼喊。終於,後一種聲音越響越重,鼓槌般地砸在封龍飆的心上。沉甸甸的心,壓住了沉甸甸的腳步。腳,佇立在一片萬仞絕壁的邊沿上,腳尖已經踏出了沿外。腳下的岩石,只有寸許厚薄,是青灰色的砂粒巖。很容易風化的那種巖,一般農家蓋牛棚都不這用的巖。這時,如果封龍飆自己看一下,就會暈跌下絕壁。如履薄冰,常常用來形容一個人的處境很危險,此時的他,簡直比履薄冰還糟糕。

薄冰下面是水。掉下去還有水浮起來。

這片比薄冰厚不了多少的風化岩石,質地,遠遠不比冰硬,而下面卻是萬丈深淵。跌下去就會粉身碎骨的深淵。

封龍飆不會看,他只看見了金花。

腳下不會看,就是身後有個人,他也不會看。

他的身後就有一個人。

一個蒙面人。

那人運起掌,向封龍飆劈去。

掌風讓「三十三天天輔氣」反彈回來,獵獵作響。

封龍飆毫無察覺。

那人的掌向封龍飆腳下劈去,那裡是最脆弱的部分。

脆弱的岩石裂開,崩斷。

封龍飆向山崖下的峽谷跌落。

跌落到一片灰濛濛的暮靄中。

立太子,乃大喜國事,不可廢棄。

況且皇后那一身「富貴」之氣,也實在應該沐之浴之了。沐浴的水很有講究,因時制宜。如冬日便用五香湯,香荊、芥頭、苓上星、白檀木香浸泡為湯;春季便是桂枝、桃皮、青木香之三鮮湯;夏日使用桑枝、柳葉為液。秋日天高氣爽,一年忙碌,積塵累累,便用那菊花、金花、銀花、桂花、楓葉之百花香液。因此,市井之中,浴池多以「浴德池」而名。

這是不是浴德池,是白玉為磚,赤金為盆,「母儀也」。母儀天下,偉偉乎!蕩蕩哉!

宮憐憐抱住母后。珠淚,落地便碎。皇后撫摸著愛女,摩娑揉搓,想讓她安靜下來。宮憐憐非但沒有安靜,反而哭得更慘更兇了,像個可憐小羊羔。皇上也進來了,他本來想告訴女兒前面發生的事情,就讓她說說看,是怎麼一回事。誰知,後宮亦是悲不可言。在聽完女兒斷斷續續的哭訴後,皇后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雖然女兒說的很簡單,尤其是臨時帥府那一夜的故事,簡直是什麼也沒說。皇后是女人。憐憐是女人。女人之間的事,女人很容易聽懂。皇后就聽懂了女兒的心事。

皇后並不焦急,也不再理會女兒的抽泣。

皇后卻與皇上聊起家常來了——

「陛下,我是哪年人宮?」

「二十年前的春日。」

「人宮後,我可曾為你生下過孩兒?」

「只生一女。」

「那個女兒呢?」

「剛剛生下三天,便死去了。」

「那時,你是不是很傷心?」

「你也很傷心。」

「後來,我們是不是又有了女兒?」

「是的,又有了女兒。」

「那個女兒是怎麼有的?」

「皇姨恰好在此時生下一個孩子,恰好也是個女孩,恰好她願意送給我們,恰好我們又需要有個女兒。」

「我們就這樣有了女兒。」

「一個很好的女兒。」

我們的女兒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沒有人告訴過她,她自己當時也記不得,所以,她並不知道。」

「她一直以為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是的。人人都知道,我們有位長公主。」

皇后與皇上一問一答,並不理會宮憐憐,像老兩口聊天。宮憐憐卻不哭了,像聽神話一樣,聽著關於自己出身的秘密。

「封龍飆這孩子是封親王的世子?」

「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你已下旨,立他為皇太子?」

「天意使然,不可違也。」

「這樣,他就變成了我們的兒子?」

「封親王夫婦已仙去,他需要父母之愛,我們也需要他這麼個太子。」

「太子能不能做附馬?」

「不能。」

「太子是不是也要成親。」

「要。太子要立皇太妃,朕也要皇兒媳,皇孫。」

「皇姨府中有一位女兒,是她的親生女兒又回到她的身邊,我們能不能就立這位女孩子做皇太妃?」

「名門淑女,世誼之親,合乎禮儀,何樂而不為。」

宮憐憐笑了。

皇后復位的日子,果然是大喜的日子。

宮憐憐抬起頭來。

父皇在望著她。

母后在望著她。

宮憐憐甜甜地叫了一聲:「父皇,母后,你們……你們真好。」

皇上、皇后笑了,真是女大不中留,長公主做不成了,還這麼高興。

女兒在瞬間變成了太子妃,倒也有趣,稱呼,不改。

公公與婆婆,也該稱做父和母。皇上公公、皇后婆婆稱呼起來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前面加個字就是了。

國舅府霎時剷平,京都少了一害。所以人們議論紛紛。

「國舅府完蛋了,是真的?」

「絕對是真的。」

「他們是什麼時候完的?」

「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

「聽說有位龍元帥?」

「他是封親王的世子,長得八面威風。」

「你見過?」

「見過。長得面如重棗,三縷長髯,丹鳳眼,是關老爺下界。」

「錯了,他長得臉如青墨,環頭豹發。是上嬰再生。」

「就是平滅武則天的兄弟子侄。扶保大漢忠賢。」

「他手中的那柄金錘,哇!」

「長槍快馬,來去如飛,唰!」

這些議論,到處都有,市井小巷,街肆茶館,甚至花子都在傳說。朝房裡當然也在議論。議論當然也會傳人後宮。「皇上冊封封親王世子為皇太子,真乃英明無比。」

「我朝皇天后土保佑,降下神龍,賜與黎庶。大吉之兆啊。」

「皇太子人中龍風,才智在歷代太子之上,一朝入承大統,必為聖君明皇。」

「皇太子現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那天,聽到皇封后,皇太子就飛騰而去,不知意欲何為。」

「太子至至孝,斬下仇人首級,祭奠生身父母去了。百德孝為首,可敬!可敬!」

「怎麼不請旨便去?」

「皇太子孝心感天,請不請皇上還不都照準。」

「唯有如此,才更顯至孝之心,至忠之情,至誠之意哪。」

「皇太子也不要御林軍護駕?」

「皇太於神勇,就憑掌中劍,天下誰是敵手。莫說無人加害,便是有,其奈皇太子何。」

「我也聽說過。皇太子一柄劍,收下天下十六幫,眾皆誠服。」

「皇太子隻身闖入大青山,智賺大國賊。釜底抽薪,那才是英雄本色。」

「五鳳樓下。一劍斬妖。嘖嘖!古聖賢之風我將之感也。」

「皇太人子幾時回朝?」

「我想,他祭奠一畢,便會回京。」

「聽說,皇帝已派人去促駕了。」

「自然。皇上比我們還高興呢!」

「皇太子去了什麼地方?」

「聽說是真定府封龍山莊。」

「封親王的遺骨就在那裡?」「正是。」這些話,隨處都有,後宮裡議論的更特別一些……「聽隨侍的公公說,皇太子是哭喊著走的,走時連頭都沒有回一下。」「皇上下旨,都傳不回來呢。」「他不高興做皇太子?」「肯定不會。」「那麼,他哭什麼?」

「掌扇姐姐講:他只喊了一聲妹妹,就哭了。」「誰是太子的妹妹?」「不知道。」「噢!我聽見長公主喊過他哥哥。」「長公主自然是太子的妹妹。」「他找公主,應該到宮中來,出城做什麼?」「太子跑得好快喲,眼睛一花就不見了。」「現在還沒有回來?」「沒有。」宮憐憐聽到了,也想到了,哥哥為什麼那麼樣地衝出城去。他心中有愧呀!憐憐知道:封龍飆是剛烈男兒,他可以原諒別人的過錯,卻不會原諒自己的過錯。

哪怕這種過錯是無心之錯。

哥哥不會原諒自己。

那麼,他將怎麼辦?

宮憐憐心中一震,近乎驚恐。她太愛哥哥,太瞭解哥哥了。

一個念頭映入她的知覺。

自戧!

血淋淋地字眼,向宮憐憐的頭頂壓來,壓得她五臟生煙。

看見她這種樣子,每個人都害怕,甚至皇上皇后都害怕了。

可是,沒有人能想出辦法來。

想出來的辦法,幾乎沒有用處,辦法是告訴封龍飆一句話,就是那句讓長公主宮憐憐改變了身份的那句話。

話雖不多,卻很有實效。

可是,怎麼告訴呢?

去哪裡告訴他呢?

由誰告訴他呢?

「我!」宮憐憐站起來,也穿宮越城而去,眨眼間失去了蹤影。「千里桑麻綠蔭成,萬家燈火管絃清。

恆山北走見雲氣,

滹水西來聞雁聲。

主父故宮秋草合,

尉陀荒冢莫煙平。

開元寺下青苔石,

猶有當時舊姓名。」

恆山尉陀荒家,現在宮憐憐就在裡面。

荒冢,就是荒廢的墳墓,當然會很淒涼,裡面的一定是枯骨。

宮憐憐被人送進這座荒冢的時候,見到了很多枯骨。

不是人骨,是蛇、蟒、蠍、蟲子之類的殘屍,腥氣沖鼻。

宮憐憐為什麼要來這裡?

不是她要來,是有人說了一句話。

是在恆山的主峰上。

宮憐憐掠出宮來,飛撲封龍山莊。莊內依舊平靜。封龍四衛守在那裡,荊山六兄弟大酒大肉呼五喝六。

只是沒有燕飛飛,沒有金秋菊與石亦真。

因為,封龍飆並沒有回來。

封哥哥會在哪裡?他還在山中。宮憐憐很快下了定語,沿著群山尋找過來。

雪花。

杏花。

桃花。

榴花開時,已是五月季節。宮憐憐執著地巡察著每一座山峰。

五月十三,宮憐憐走上恆山,住在一片小鎮的客棧裡。

正午,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想躺下去,養一養精神,也靜下來想一想怎樣能找到封哥哥。

只要一停下,宮憐憐就不會靜下來,封哥哥的面容總在眼前出現。

想看的時候,便不見了。

閤眼的時候,便又來了。

難活不過人想人,根本就無法撫慰。難活,不是被想的人,而是想人的人。

想著,她聽到了一片慘呼。

一片很多人發出的充滿絕望的慘呼。

客人在小鎮的村邊,慘呼聲是另一邊傳來的。

宮憐憐衝了出來,向那邊望去。只見從山腳起,一片漆黑,向這邊壓過來。綠樹、紅花、草地忽然都變黑了。

一個牧童趕著一群老牛,正在田埂上放牧,忽然牧笛不響了,黃牛也變成黑色。

一片「沙沙」的聲音,正從那邊傳來。

害怕的掌櫃驚呼一聲:「天啊!蟻群!」

蚊群,是白蟻神率領的無敵神兵。掌櫃的爺爺的爺爺,聽爺爺講過,離這裡有百餘里的山那邊,曾經鬧過。

掌櫃的驚呼道:「快!快進院。」

大家也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紛紛向院內跑去。

掌櫃的一進院,就急急地喊道:「老少爺們,蟻神下山了。要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桌椅板凳一應物什全砸了。」

砸傢俱!這是掌櫃的一輩子的積蓄,砸了它,和蟻群又有什麼關係。

宮憐憐上前道:「掌櫃的,你說清楚。」

「沙沙」之聲越響越近,已經不遠了。掌櫃的叫道:「火!放火!」

宮憐憐明白了,立刻對大家說:「各位,都上牆去。」點著火往外扔,以火阻蟻群。

大家也明白了,客棧裡亂作一團,立時,冒起了團團火苗,在客棧四周築過一道火牆。

蟻群已經逼近了。宮憐憐甚至看清了它頭上的觸鬚和磨動著的牙齒。

濃烈的蟻酸味,讓人透不過氣來。

鄰居家,一家五口已經跑到院中,在嘶喊之中,漸漸變成了黑色。一個小夥子狠命地拍打、咀嚼,忽然之間他的手,腳漸漸漸變白了。

是森森白骨,滴血不見,絲肉不留,一架架骷髏便立在那裡,根本來不及倒下。

一匹健馬仰天長嘶,掙脫了韁繩,衝出了馬廄,跑了幾步,便不再動,一副骨架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

村外,一群野狼已經躺下。

村裡,老少二百餘口無一倖存。

只有小客棧,烈火熊熊,映照著人們驚恐面容。

蟻群,衝上來一批,便焦糊一片,發出僻僻剝剝地爆裂聲。

蟻群竟然是無畏的勇士,對同伴的犧牲,竟然視而不見。

繼續前進。

繼續死亡。

繼續前進。

忽然,黑色蟻群向兩邊移動,湧上一片黃黑色螞蟻來。它們並不衝向火堆,而是張開嘴巴,向火堆噴射口液。

一批下去。一批上來。

燃燒的火苗竟慢慢小了,不是燒盡了,而不再冒火。人們又一陣驚呼。

掌櫃的叫道:「快,酒罈子。」

酒,搬來了,一罈罈、一缸缸、一碗碗的酒澆在木頭上,火苗又旺了起來。

人們發出並不輕鬆的歡呼。

火牆外,螞蟻停止了進攻,一隻只小腦袋擺動。忽然,一隻螞蟻咬住了另一隻螞蟻。第三隻螞蟻又咬了上。

四隻。

五隻。

十隻。

百隻。

成千上萬只螞蟻,頓時組成一個高約三尺的圓球,嘈嘈蠕動。

這是什麼?

沒有人能夠回答。

螞蟻已經開始用行動回答他們。這隻蚊球慢慢滾動了起來,越滾越快,向火牆威武地滾來。

一陣焦臭味。

一陣噼啪聲。

蟻球已經減小到兩尺高下,滾到牆邊,砰然散開。密密麻麻的鑽爬進來。

「啊!」有人嚇瘋了,狂叫著跑出去。蟻群把他撕成碎片。

「嗚!」有人嚇死了,癱於牆下,螞蟻從各個方向攻擊。

宮憐憐運起掌。東劈西拍、身邊的蟻屍有半尺左右。掌風惹怒了蟻群,蟻群更猛烈地衝來。

宮憐憐拚命地運掌。

蟻群猛烈地攻擊。

宮憐憐已經沒有了意識,只是劈拍。

突然,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宮憐冷憐被迫停下掌來。

身邊。見一位白髮老人,正望著她。

宮憐憐一看,呀!自己方才住過的這片小鎮,哪裡還能認出來。

樹木,袒露著白森森的主幹,皮、葉無存。

地上,花、草、鳥、蟲、莊稼蕩然而光,只有黃土猶在。

村中,白骨具具,慘不忍睹。

活著的人,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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