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木船上立著一個人,手持長劍,面罩布紗,很威風地站在那裡。
封龍飆的大船靠近了,蒙面人看見了這艘奇怪的船。所謂奇怪不是指這要船奇怪,而是船上的人物奇。
一個長相平庸的杏花長衫青年身後,並排立著四位美若仙姬的女郎,不喜不怒,讓人一望便覺很舒服。
最奇怪的是船上的老虎,只只兇猛剽悍,膘肥體壯,大如牛犢,船頭二,船尾三,左右舷各三,虎視耽耽地蹲在那裡,磨著牙齒。
蒙面人長劍一點,叫道:「來者意欲何為?」
青年人沉聲答道:「收屍。」
蒙面人道:「你與死者有親?」
青年人道:「無親。」
蒙面人道:「帶故?」
青年人道:「無故。」
蒙面人道:「既然如此,尊賀請回。這具屍體乃是當今武林盟主封龍飆的遺蛻,本幫要把他送上贊皇山,讓天下群豪參拜,也好遂了封龍飆雄霸武林的心願。哈哈……」笑聲竟然冷嘲熱諷,大為不敬。
青年人道:「我卻要取下這具屍骨。」
蒙面人道:「足下何幫何派之人?」
青年人道:「無幫無派。」
蒙面人道:「尊姓大名。」
青年人道:「不說也罷。」
蒙面人喝道:「原來你是存心搗蛋!也罷,湖中魚兒,正缺美食,你就去吧。」說著,長劍已然抬起。
「慢著!」艙中又鑽出兩個蒙面人來,上前拱手施禮,道:「朋友既然要取走盟主屍骨,也該留下萬兒來,否則,兄弟們無法向天下武林交待。」
青年人道:「只怕是無法向江湖武皇那賊交待吧,老賊在哪裡?」
蒙面人道:「你認識武皇?」
青年人道:「銼骨揚灰,在下也不會認錯。」
蒙面人笑道:「原來是武林盟主到了,封大俠,請上船一敘。」
封龍飆一笑,道:「怕你不成。」說著身形一起,輕煙般掠過來。一人雙虎落在黑色木船上。
與此同時,四女催身,將船搖退十丈,停了下來,靜靜地盯著這邊。
蒙面人道:「你不怕?」
封龍飆道:「怕便不來。」
蒙面人道:「你可知這船的厲害?」
封龍飆道:「區區幾百斤火藥,嚇不倒在下。」
蒙面人道:「你完全可以不來。」
封龍飆道:「我不能不來。」
蒙面人道:「為什麼?」
封龍飆道:「因為這船上有用我的名字而有死的一具受害者的屍骨。」
蒙面人道:「可是,你自己應該知道,死者是假的,並不是你。」
封龍飆道:「正因為不是我,我才要來。」
蒙面人道:「哦?」
封龍飆道:「因為,這是個陰謀,很毒辣很陰險的陰謀。」
蒙面人道:「你知道?」
封龍飆道:「天下武林對在下關懷備至,聽到在下陳屍於此,焉有不來弔祭之理。群英入網,便是此船爆炸之時。」
蒙面人道:「這正是武皇的妙計。」
封龍飆道:「好狠毒!」
蒙面人道:「是狠毒。有道是勝者王侯敗者賊,為了目的不必計較什麼手段。」
封龍飆道:「無論是王侯還是賊,你們三個都做不成了,各位,你們還有命麼?」
蒙面人道:「命麼,一半沒了,弄好了還會接回一半來。」
封龍飆道:「你們有這個機會?」
蒙兩人道:「一會兒便知。」
封龍飆嘆了口氣。
遠處的小船上,三祖已經酒力發作,拼命叫:「回來吧,快回來!」
風急浪高,濤聲嘩嘩,縱然是提真氣吐聲,也傳不了這麼遠。
天偷老祖喝道:「一手兩絕,好你個老算卦的,你不是說他不會早夭嗎?我看少俠是定死了的。」
天相老祖嘆道:「人算不如天算,英雄早夭,可悲可嘆。」
天偷老祖怒道:「嘆個屁,當初若拼命起上去,此刻……怕也趕不上了。」
天機老祖道:「只盼那火藥不響便好了。」
不響,不響叫火藥則甚!天偷老祖舉起一隻空酒罈,摔破在船頭上。
天機老祖道:「英雄末路,不可無歌,想當年霸王於烏江尚有歌雲:‘力拔山兮氣蓋世’。又有荊軻赴秦,擊築唱和那壯士一去不復還。今日,湖水可比江水、河水,我們當放歌為少俠送行才是。」
天機老祖取過船家的長篙。這起真氣,向長稿上彈去,一段長篙竟然發出鏘鏘之聲,像高漸離之築,震耳作響。
天機大祖善機關埋伏,尋常之物人手便化腐為精,沒想到天絕神技,竟派了這般用場。
天偷老祖胸襟半袒。
天相老祖冠帽早歪。
「風蕭蕭號易水寒哪——
壯士一去兮——
不復還哉!」
築非築。
歌非歌。
悲涼的聲音在瘴霧外飄揚。
各船上的豪傑知道三老人為何這般悲愴,他們是為了船上那個年輕人。
有人認出來了——
「天偷老祖!」
「天機老祖!」
「天上老祖!」
大名鼎鼎的「六手三絕」,在一條小船上哀哀放歌,那麼真誠,那麼傷懷。
他們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有誰值得三老當湖一哭?
三老哭祭,定非凡人。
封龍飆嶽停淵峙般地立在黑色木船上,朗聲喝道:「快叫江湖武皇滾出來!」
蒙面人道:「武皇他老人家豈能在此?現在已人在贊皇山,去奪盟主之職了。」
封龍飆恨道:「此船特為在下所設?」
蒙面人道:「正是。」
封龍飆道:「為什麼?」
蒙面人道:「你應該知道,這正是每個人死前都知道的問題。」
封龍飆道:「各位還是趁早罷手,改惡從善得好,以免遺臭江湖,讓人恥笑。」
蒙面人笑道:「恥笑,誰恥笑我們?我們是誰?你知道我們是誰?就算你知道也沒有辦法開口了。」
封龍飆道:「既然各位執迷不悟,在下只好成全你們了。」說著,運掌向三人拍去。
三個蒙面人見掌拍來,將腳在船板上一劃,但藉著掌風倒掠出去,於十丈外方才落水。
「蓬!」船上火起。原來,這黑色木船的船竟早已塗上硫磺之類引火之物,蒙面人用腳下鐵釘一劃,便即引燃。船上先鑿好的小洞,便紛紛掉下火種去,碰到了艙中的火藥。
封龍飆長嘯—聲,與兩隻猛虎向十丈外座舟射去,腳剛沾上船板,便是驚天動地一聲爆炸。
燕飛飛朗喝一聲:「倒卷天河八百里」,便與宮憐憐、金秋菊、石亦真揮掌向黑色木船拍去。
濃煙。
烈火。
碎木。
水柱。
遠處群豪齊聲驚呼。
煙消火滅之時,湖面上已經靜了下來。只有片片木屑,縷縷破帆在水面漂流。
三具蒙面人的屍體浮在水面上,他們已經被封龍飆的掌風摧毀內臟,縱然落水,焉有命在。
三老搖舟趕來時,一切都已平靜。
雲湖幫、翻江洞的水下好漢們,遍尋湖底,十里方圓內別說人,就是骨殖也未見一塊。
湖上愁雲四合,漸漸瀝瀝地落下雨來。
天偷老祖熱淚橫流。
天機老祖黯然長嘆。
只有天相老祖卻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開心。
天偷老祖怒道:「好你個沒良心的算卦老兒,此刻還能笑得出來?」
天相老祖道:「此時正好對湖長笑。」
天機老祖道:「哦?」
天相老祖道:「封少俠的機智比起我等三人來,如何?」
天偷老祖氣道:「強上百倍!」
三相老祖笑道:「此話並不由衷,依老朽,那封少俠智慧起碼也與我等在伯仲之間。既然我們能識破黑船之詐,封少俠焉有識不破之理?」
天機老祖道:「他這樣做是不是另有良謀?」
天相老祖道:「瞞天過海。江湖武皇老賊知他不曾死去,弄了這麼一具屍骨來引他上鉤,昭挽之時,便是人亡之時,江湖武皇好放下心來,去武盟大會上胡來,封少俠屍骨不見,正說明他成竹有胸,並未中計,而是憑著一身武功遁去,好伏下奇兵,讓那老賊上個惡當。」
天機老祖道:「有理。」
天偷老祖道:「幸好方才事情緊急,我們只是阻住眾人,並未說明赴難者為何人。」
天機老祖道:「封少俠此刻哪裡去了?」
天相老祖道:「定然取道湖心小島,再尋船上路,趕赴後天就要舉行的武盟大會。」
天機老祖道:「可曾找到江湖武皇那老賊?」
天偷老祖恨道:「這個老賊隱藏得很深,老夫連日尋查,並無蹤影。」
天相老祖道:「此賊必在贊皇山上,此番上山,我等多加留意就是。」
天偷老祖道:「我們快去湖心島上,或許能追上封少俠。」
二老贊同,小船便向湖心島劃去。
棄舟登島,島上風景極佳,一片黃沙灘,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沙地上,一隻只虎瓜印跡刻在那裡。
三老相視一笑。
在林邊,他們看見了一行字。
字是寫在沙地上的,沙土尚溼,是剛剛寫不久的一行小字:「三位前輩,速去山上,仔細搜尋,花樣一變,攻心為上。」
天偷老祖的手有些發癢。
天機老祖的手有些發癢。
天相老祖的手也有些發癢。
掉頭再轉,一片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