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人不會笑,那個人就是楊香武。
楊香武本名朱天明,他是一位小王爺,雖然他還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人,可心中那股子忿怒,叫他怎麼也笑不出來,他還暗中咬牙關。
楊香武見丁婆子把駱駝拉在小鎮第一家門口,那駱駝很快地跪在地上,從筐內跳出丁玲咚與楊香武,丁玲咚手拉楊香武,道:
「你送我娘二十兩銀子,我們進去我娘請你吃個飽。」
楊香武心中不快活,銀子是我送你們的。
丁婆子大步往店門內走,有個老者迎出來:
「嗨,丁媽媽來了,快請進。」
丁婆子左右看看,便對那老者,道:
「我那老鬼來了沒有?」
店家低聲,道:
「正在後院吃著吶。」
丁婆子聽了就回頭,她低聲對丁玲咚道:
「別進去了,快走。」
好像丁玲咚也怕她爹,急忙又回頭。
丁婆子去拉駱駝,豈料那頭駱駝剛歇下,當然不想再長途跋涉,便仰天一聲尖吭叫。
「嘰……」
駱駝叫,丁婆子忙回頭看店內,看得她一哆嗦,因為有個彪形大漢呼吼著奔出店來:
「是我家的駱駝叫。」
就好像一堵山牆橫過來,那大漢已抓住丁婆子了。
他把丁婆子單手提起來,另一手在丁婆子的袋中摸,很快的摸出那二十兩銀子在手上瞧,他還哈哈笑:
「老婆,真有你的,去了三天便弄了二十兩銀子,至少夠我喝上三五天的老酒,哈……」
「他是誰?」這大毛漢說的就是楊香武。
丁玲咚似乎很怕這人,不回答卻閃到楊香武身後面,楊香武不會知道這個大漢何許人。
楊香武以為是丁玲咚的爹吶。
重重地放下丁婆子,大毛漢還用手推丁婆子,叱道:
「想跑?我看你往那兒跑,進去。」
他也不再問那楊香武是什麼人了。
反正楊香武只不過是個少年郎。
楊香武見大漢把丁婆子往屋內推,忙拉了丁玲咚問:
「他是誰呀?」
「天山虎。」
「什麼?他姓天?」
「我只知道他叫天山虎。」
「他不是你爹?」
「不是的,我爹他們……」丁玲咚似乎快落淚了。
楊香武低聲道:
「看你快哭了,別難過,我身邊還有金子。」
「你的銀子被我娘拿去了……你……」
楊香武摸他的褲襠,笑道:
「我這裡還藏了兩個金元寶,嘻……」
原來楊香武被丁婆子搜身的時候,他把兩個金元寶夾在大腿裡,丁婆子就沒有去往那個地方搜。
楊香武與丁玲咚二人走到店門內,天山虎看得一瞪眼,他叱楊香武:
「那裡來個野孩子,滾……」他取了一塊羊肉拋給丁玲咚又道:「坐在門外吃,別進來。」
丁玲咚好像也怕他,果然不進門,但她還是撕了一塊羊肉送在楊香武手上,二人立刻吃起來。
屋子裡傳來天山虎的吼聲:
「沒見到?」
「我順著青龍河找下去,沒見到。」
「真的沒見人。」
「我以為必是河水把他淹死了。」
「範大人要的是死要見屍,我們不能丟人吶。」
「你在陸地不見人,我沿河走了二百地也未見人。」
忽地,大漢指門外:
「那小子是那兒來的?」
丁婆子一笑,冷冷地道:
「他呀,他是兩個老賊的徒弟。」
「老賊?是……」
「長城裡長城外,北六省的賊祖宗楊得寸夫妻二人。」
大漢忽地一掌拍在桌子上,低吼:
「媽巴子的,這事都一年多快兩年了,範將軍就是不死心,找呀找的,鬼影子也沒有,到那裡找。」
他忽地放低聲音又道:
「我看咱們把那小子捉了送去範將軍那兒,咱們就說他是下水未死的王子。」
「開什麼玩笑,那小子賊頭賊腦,他像個王子嗎?你別弄巧成拙,被人識破,你想換刀呀!你可知姓範的一千兩賞銀,會燙手的。」
這些話早被門外的楊香武聽到了,他的心中就好象小鹿一般在亂撲。
他心想:
「可惡啊,什麼樣的範大將軍,我必找去報仇。」
丁玲咚呆然問:
「你怎麼不高興了。」
楊香武忍不住地罵出口:
「他媽的。」
這聲罵不要緊,引得大漢跳出來:
「免崽子,你罵誰?」說著舉拳便打。
楊香武打不過這天山虎,但他閃得妙,就像個泥鰍似地從大漢地拳下溜過去。
大漢一拳打空,旋身間再出拳,他的腰帶也晃盪,引得楊香武技癢,側身再滑過大漢的腰,他尖聲叫著便往門外奔去了。
天山虎不追趕,氣唬唬地走進門:
「你把那孩子打跑了。」
「你個小王八蛋!」天山虎坐下來舉杯喝著酒,他還不知道他的銀子沒有了。
丁婆子道:
「你把他打跑,你也沒辦法抓他去範將軍處冒充什麼小王子了。」
大漢的雙目一厲:
「媽巴子的,忘了這一項了。」
丁婆子看看門外,女兒丁玲咚正用乞求的眼睛看進來,她抓了個滷蛋丟擲去:
「接著吃吧。小心噎著了。」
就在這時候,天山虎忽地伸手腰上摸,他摸著摸著一聲吼:
「他媽的,我的銀子呢?」
丁婆子也吃一驚,她急看門外又大叫:
「丁玲咚呀,快追楊香武。」
丁玲咚嘴巴塞著大半個滷蛋,聞言難開口。
天山虎忽地站起來。
「我倒忘了那小子他是北地賊祖宗的徒兒,我肯定銀子是被那小崽子弄去了,我去找他。」
說著便往門外衝出去了。
楊香武果然盜走了天山虎腰帶上塞的兩錠銀子。
盜走銀子他走了嗎?
楊香武這也許是天生的俠義心腸,他忘不了曾經同丁玲咚一同坐上駝背二人對著吃大餅的事。
他更想不通為什麼丁婆子有那麼大的本事還會怕這個大漢天山虎,而且對天山虎又服服貼貼的樣子。
想不通這些,楊香武更不會走了。
楊香武躲在什麼地方?
他躲在這家飯館的後牆根,那兒有個茅房,牆外面挖了好大一個大茅坑,有幾片破麻袋當門簾,楊香武伸頭看牆外,那牆頭上的兩塊大石頭會搖晃。
就在天山虎吼叫著奔出客店的時候,楊香武低聲呼叫:
「丁玲咚快過來。」
院子裡的丁玲咚聽了楊香武叫她嚇一跳:
「哎呀,楊香武你快逃哇,天山虎抓住會要你命。」
「快過來。」
丁玲咚走過去,那地方臭,她捏著鼻子。
楊香武把兩錠銀子往丁玲咚懷中塞:
「快收起來藏好,別再叫天山虎給搶去了。」
丁玲咚急忙往回走,丁婆子也正是聽了要出來,見女兒把兩錠銀子又送回,笑了:
「這小子有良心吶。」
丁婆子很小心的再把兩錠銀子藏好,還拿眼睛看門外,就是怕天山虎回來。
門外面傳來厲吼聲,這個小鎮才多大?一共只有十七家,天山虎很快地找一遍,不曾找到楊香武。
天山虎罵進飯店裡:
「媽拉巴子的,老子找到必剝那小子的皮。」
天山虎一怒又回來,他並不進門去吃酒,他一怒衝向大茅坑。實際上天山虎是尿急要鬆散的,未掀麻袋簾他已自掏出大烏拉尿。
楊香武一看不得了,得趕緊逃。
那個草棚搭的松,楊香武來一個一飛沖天起,口中還尖叫著:
「逃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嚇了天山虎一跳。
等他看清半空中的人是楊香武,他跑了。
「你跑?」
楊香武當然跑,他足點牆頭,順勢把兩塊石頭往茅坑裡踢,剎時間,平地激起糞一股,臭花四濺中可也濺得緊追而飛身半空中的天山虎。
天山虎不知道牆後的糞坑大,他只盯著往外逃的楊香武,他是非抓住他不可。
他沒想到糞激上身之後,他下落的不是實地,而是糞坑.正當中。
只聽撲嗵一聲響,天山虎已落入糞坑中,那糞坑真深,差一點漫到天山虎的下巴。
楊香武笑了。
當然他在心中笑,他仍在拔腿逃。
他也想叫丁氏母女快逃,因為他認定丁氏母女並非這天山虎的一夥人。
他們也是受欺的人,不知為什麼而如此地受委曲。
楊香武跑遠了,跑得不見了。
糞坑中的天山虎可慘了,他一步一步地撥著滿坑的糞與蛆,吃力地走到糞坑邊,再吃力地攀上來。
「丁婆子,丁婆子呀,快來呀。」
牆頭上伸出丁婆子的頭:
「幹什麼?」
「老子掉進糞坑了,快叫店家送桶水呀,他媽的,那是個什麼小子,可惡啊。」
丁婆子高興也裝不高興,她咬牙道:
「小子可惡,咱們找到剝他皮。」
匆匆地,店家知道有客人落入糞坑,忙挑來一擔水幫著天山虎洗身子。
那天山虎洗過身子,要了一件店家舊衣穿上,便對那店家,道:
「剛才那娃偷了我二十兩銀子,我這就去追殺他,取來銀子還你酒錢。」
店家見這天山虎厲害,只得點點頭。
天山虎伸手抓過丁婆子,吼道:
「那小子逃不掉,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怎麼說?」
「去找那兩個老賊算帳去。」
「什麼?要找楊得寸他們呀。」
「不錯,快走。」
「可是我放火燒了他們的房子了。」
「即是燒了也去找,走……」
丁婆子沒奈何地道:
「我帶你去,丁玲咚咱們的女兒留下來。」
「就叫她留下來等我們。」
「駱駝不快,也留下來。」
「好,就按你說留下來,快走。」
「咱們摸黑往山中走,不怕遇上狼群。」
「遇上狼群點火把。」
天山虎這是決心要找楊得寸夫妻二人算帳去。
只見丁婆子提提褲子攏攏頭,穩穩腰帶就開步走。
天山虎緊跟丁婆子身後,立刻奔向夜色茫茫中不見了。
深山中發生火災,燒掉了楊得寸與進尺婆二人的偽裝破茅屋之後,這二人不但不生氣,反而相視哈哈笑起來。
這二人笑什麼?
聽了就知道:
「老伴呀,先說說你笑什麼?」
「哈……我笑得腰痛。」
「說,笑什麼?」
「你先說,你笑什麼?」
楊得寸手指遠山收住笑,道:
「我笑那個丁婆子,她上了當。」
「她上了誰的當?」
「還用說,當然是上了咱們乾兒子的當,哈……還是咱們乾兒子有一套。」
「妙,我也正是想到咱們乾兒子了,必是她聽了乾兒子的話以為我們虐待他,這丁婆子乃大漠女英豪,她自以為是俠女呀,才會找來燒咱們的房子,你以為對不對?」
楊得寸遙看遠方,笑道:
「這婆娘還是那麼烈性子,只不過聽說她這兩年在大漠受制於人,不知能制住他的是什麼人物?」
「咱們管她什麼人的,快快再把茅屋搭起來。」
二人忽地又對望,那琴痴婆一頓足,道:
「不對,不對。」
「老伴,我也以為不對。」
「你說是什麼不對勁?」
「還是你先說什麼事不對勁?」
琴痴婆呆然地道:
「如果是那小子鼓動了丁婆子來燒咱們的草屋,我問你,咱們乾兒子的目的是什麼?」
「嗨,我也就是想到這一點才覺不對勁。」
「不對,這小子對咱二老使了一把調虎離山之計,他是打咱們二老的養老金了。」
「快,快,回去瞧一瞧。」
這兩個頂尖的賊祖宗投身疾奔,他們越過了火場,繞過了山崖,找到了暗門便匆匆忙忙的推開個尺半見方的小石洞。
這二老幾乎是爭先恐後進入地洞石室中的。
石室之中仍然有濃煙未流盡,看上去宛如迷霧漫空似乎伸手只見手影。
山洞石一開,煙便往外冒去,雖然木屋熱氣逼進來,但火一減,空氣並不襲人。
楊得寸猛找到石壁一角,他看得面上光彩呀,琴痴婆也抱起他的七絃琴微微笑:
「還在,還在。」
楊得寸笑著笑著一聲叫:
「別笑了,弄走了兩個金元寶還有兩個銀元寶。」
琴痴婆走過去也檢視。
這二老忽地張口又是一陣笑,那楊得寸笑道:
「儒子可教,我們有後了,哈。」
「哈……,偷得好,偷得好呀!哈……」
忽地得楊寸叱道:
「好個屁。」
「怎麼了,老頭子?」
「你怎麼不用用你的豆腐腦袋多想想,咱們為什麼只送他大餅一個便把他趕走呀。」他冷冷又是一哼道:「咱們要他出門走江湖,多多實習呀,咱們更要他在江湖之上發揮我們當年的表現,如今可好,他身邊有了金又有銀,他還用實習嗎?」
老太太一聲苦笑,道:
「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你個小兔崽子。」
楊得寸嘆口氣,道:
「唉,如今不知勞其筋骨苦其心志,他如何能天馬行空於江湖之上揚名立業呀。」
老賊偷的這句天馬行空也是他們的行話,只因為他們的勾當就不切實,既不切實,就得用功。
「現在什麼也別說了,指望著小子能明白咱們二老的心意是為了他好,並非虧待了他,大家就阿彌陀佛了。」
「說歸說,以後咱們得防著點。」
「防他再來偷咱們老本嗎?」
「你以為是什麼?」
「這我有辦法呀。」
「你又有什麼妙主意呀。」
「我當然有妙法子。」
「說來聽聽。」
「那太簡單了,咱們只需在這洞口處放上一錠銀子,並寫張條子,上寫‘乾兒子如果混不下去,你拿了銀子快走,乾爹乾孃真的關心你’他只要一看到,便明白我二老對他是如何地關愛,他就不再偷了。」
「妙計,還是你想得周全,咱們就這麼辦。」
忽的,楊得寸指著洞外,道:
「咱們不能無屋,快取木頭茅草來,三天就把屋子搭起來,要不……」
琴痴婆當然是不會反對的,這二老不管大火何時減,兩個人滾在一張蒙古毛毯上睡了。
這反倒比什麼地方都好,因為這石洞中盡是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