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香武一步一回頭地步履沉重,他真心想留下來伺候楊得寸,至少伺候到乾爹的傷好了再離開。
楊香武往對面山坡石道走去,他很想哭,後悔為二老惹上這多麼的麻煩。
於是,楊香武走往花井小鎮去了。
花井小鎮上還有個丁玲咚在那兒。
楊香武也只有丁玲咚一個朋友。
楊香武走遠了。
翻過了山脊不見他的人了。
這時候,楊得寸一躍而起,他對老伴,道:
「快,快行動。」
「行動什麼?」
「你個糊塗蛋,老糊塗不是?」
「你得先說清楚呀。」
「還用我多說?咱們這兒不安全了,趕快轉移陣地換個地方。」
「咱們的那些寶物……」
「全部包紮起來,我們兩人挑了走。」
「為什麼要換地方?這地方也挺安全。」
「已經不安全了,你想想,那丁婆子與羅彪二人,他們一旦想通我二老留戀此地而不去,必會懷疑我二老這一生積蓄藏在這附近,你想,他們會輕易地放過嗎?」
「哎呀,我的乖乖啦,你看看,我真老糊塗了,可不是嗎,他們必然會再找來。」
「而且一旦再來,必大批人馬呀。」
「快呀,天爺,本想在此享清福的,這一下子全部光了,還得再遷徙。」
頓了一下,琴痴婆子又道:
「老伴,咱們……」
楊得寸道:
「我送乾兒子一百兩銀子,實際也是雙方斷絕關係的費用。」
「什麼?你同咱們的接班人斷了關係?」
「你怎麼又糊塗了。」
「你想想,如果幹兒子在外遇上大麻煩,他免不了地又會找上山來,一旦他被人盯上,咱們這地方還能安全嗎?」
「那以後再也看不到香武。」
「他本來就不是咱們的兒子,休太傷心了。」
楊得寸還遙看遠方,又道:
「希望你那些毒針把個天山虎扎死,也許……」
琴痴婆道:
「他中了不少毒芒針,他還能活?可惜未把丁婆子一併扎死。」
「所以我們要趕快地搬家。」
這二老說搬就動手,二人匆匆地走回石洞內,捆的捆,緊的緊,寶物金銀全打包。
楊得寸手指荒山頂,道:
「走,咱們一批一批地往那山頭上搬,我知道那兒有個荒山洞,也算是個清靜地方。」
琴痴婆背得多,因為她沒受傷。
楊得寸也背得多,他雖受傷,但為了爭取時間,即使再疼也得咬牙背大包。
這一忙忙到第二天過午才搬完,累得這兩個賊祖宗躺下來大喘氣。
那個山洞也就是青龍河的最高峰,很少人會知道峰上有個天然大石洞,而且還是個神秘的溫泉山洞。
楊得寸是年輕時候為了逃過官府的捉拿藏在那大山洞中住過些日子。
在楊得寸的心中,那兒雖然是高處果然不勝寒。
丁婆子看著天山虎羅彪,她關切地問:
「感覺如何呀?」
天山虎羅彪在逃出幾里外站住了。
他用力地扯開了店家給的長衫,只見他的胸前還有一塊紅嘟嘟的硬牛皮好像是護心盾的模樣。
如今牛皮上緊緊地釘了六根毒針,有一根卻紮在他的左上臂,就是那一根毒針令羅彪全身不自在,所以他拔腿逃。
此刻,他對丁婆子,道:
「這塊牛皮救了我,臂上的一根快割開肉取出來。」
丁婆子舉刀不動,她半帶慌張地道:
「羅爺,你的肉我可以扎嗎?」
「平常當然你不能扎,但,這是什麼時候,你快下刀把那毒芒針挑出來,真怕毒芒針會逆血而上。」
「好,我聽你的,我也會小心地把毒針挑出來,可是你得忍著點,要像關二爺刮骨燎毒不皺眉的精神……要不你可以把眼睛閉起來我再下刀。」
羅彪忽叱:
「叫你把毒針取出來,你倒是羅嗦一大堆。」
「我不羅嗦,我下刀了。」
她果然用力地把眼睛閉上了一下然後再張開,張開她才用刀扎,當然是紮在羅彪的上臂前方那個已經泛紫黑色的皮肉中有寸半深。
初時羅彪還抬頭看,然後。
然後疼得他用力地把眼睛閉起來。
羅彪還口中低聲咬牙撐著叫:
「噝,噝,輕點,輕點。」
就在這時候,只見厲芒疾現,光焰似流電一般地閃過了羅彪的脖子,那真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一刀殺。
當然也出乎羅彪的意料之外。
羅彪的反應更嚇人,好好地人頭快掉了,但他那沖天一吼宛如旱雷一般:
「……」
聲音出自他的快落下來的人頭之口。
他的身體往前衝,即是他的雙臂也張開來差一點抓住了丁婆子。
丁婆子還是低頭哈腰地閃過了羅彪的那一抱,才算逃過一劫。
而羅彪的雙臂卻正巧抱住了附近的一棵樹幹上,他的十指入木半寸深,人頭垂在肩頭上了。
丁婆子殺了羅彪。
丁婆子早就想殺死這個橫行關外的殺手,只是想不到出刀殺人的時機與理由。
丁婆子以為這時候就是下手殺羅彪的時機,忽然時機一到,他就不能放棄。
丁婆子見羅彪在挨刀後奮起全身之力抱立在大樹上不鬆開,立刻走過去。
丁婆子看得吃一驚,這莽漢是死不甘心吶。
丁婆子伸手抓住那顆垂在肩上的人頭,掃橫一刀切過去,她提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在手中。
「姓羅的,你個王八蛋,你威脅我族人,威脅老孃已經十年了,朱家王朝養了你們這批奸賊不為朱王朝出力反而在關外橫行霸道,可知有今天吶,哈……」
她把人頭包起來,就像包了個寶物一般踏著晨陽便往大道上走去。
丁婆子的行動卻又被一個人看到了。
看到丁婆子殺死羅彪的人不是別人,那個剛轉到山道上欲往花井小鎮的楊香武遠遠地看到了。
楊香武也是聽得羅彪臨死的那一聲大叫而回頭看到的,他小子嚇壞了。
當他再看清楚丁婆子把人頭包起來的時候,楊香武不但嚇壞了,而且也頓覺迷惑了。
丁婆子包個死人頭幹什麼?
楊香武當然不會明白,羅彪的人頭有多麼地重要。
楊香武明白一件事,他必須要躲著丁婆子,一旦被丁婆子感覺到他,必死無疑。
丁婆子是不允許有人發現到她的秘密的。
只不過楊香武還是暗中跟著丁婆子走,因為楊香武去的是花井小鎮,而小鎮上有個丁玲咚。
如今的楊香武,在他的心中,也只有丁玲咚了。他甚至已是個孤魂了。
原本還有乾爹乾孃,可如今幾乎是被幹爹趕走似的變得孤家寡人一個,他當然想著丁玲咚。
丁婆子提了個十六斤重的人頭還滴血水,她卻喜孜孜地奔回花井小鎮上。
丁玲咚守在駱駝一邊抬頭看,她奔著迎上前去。
「娘,你回來了。」
她看著丁婆子手上提的東西,又問:
「娘,這是什麼呀?」
「豬頭。」
「你提個豬頭幹什麼?」
這時候店家走出門外,店家也發覺丁婆子手上提的東西還隔著布包滴血水。
丁婆子取出一錠銀子對店家,道:
「給咱們弄些吃的包起來,我們馬上走了。」
有了銀子,店家立刻去趕辦,誰還去管丁婆子手上包的是什麼。
銀元寶一錠用不了,店家還找回一些碎銀子,丁婆子把吃的東西掛在駝背上了,丁玲咚當然騎上去。
丁婆子也騎上去。
這二人打著駱駝便往花井小鎮外衝出去了。
那駱駝歇了一天有精神,駝步走得穩又穩,好像快要小跑步。
楊香武也在小跑步。
楊香武跟蹤丁玲咚來的,他早已買了吃的帶身上。
楊香武身上有錢不當賊,果然被楊得寸說中了。
關外各地有許多屯子,那好比關內的山寨,每一屯住的都是同族的人。
楊香武扮成個小小流浪漢,他一路跟蹤到丁家屯,他也混進了屯子裡,果然,發覺這裡駐有投降軍。
什麼叫投降軍?
洪承疇與范文程的叛變大軍在關外卻稱他們是投降軍。
這話雖不錯,但這些軍隊仍然有勢力。
至少老百姓不敢惹他們。
楊香武溜進丁家屯,他就躲著這些帶刀的人。
丁婆子剛進入丁家屯便失聲大叫起來:
「不好了,羅將軍死了。」
軍中帳就在丁家屯子的中央廣場面朝北的那座樓房,有人聽了丁婆子的吼,立刻擁出一批人物來,這其中有個紅髯漢走地有聲地上前拉住駱駝。
駱駝跪下地,丁婆子提個人頭跳下來。
丁婆子手上的人頭當然是羅彪的人頭。
紅髯怒漢接過手,提得高,一聲叫:
「哎呀,羅兄啊,你……死得好慘吶。」
丁婆子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
於是人群分開,又見一人走來。
那是個半百壯漢很威武,他冷叱:
「一年多以來,為了找那個逃掉的娃兒,羅彪一直在外沒訊息,他卻死了,這是誰殺的?」
紅髯怒漢一聲吼:
「別哭了,大人在問你話了。」
丁婆子忙拭去淚水,道:
「死得好慘吶。」
「知道很慘,大人在問你是何人下的毒手。」
丁婆子自袋中摸出一根毒芒針舉向紅髯怒漢,道:
「我丈夫羅爺先中了這根毒芒針,然後被殺!你們看這毒芒針。」
紅髯怒漢接過毒芒針,迎著陽光看了又看,他轉而對那半百的大人,道:
「大人,如果屬下猜得不錯,這毒芒針必是那神出鬼沒此地的六省一雙賊夫?」
「這二人的偷功高明,武功也高,尤其是那女的有一把七絃琴,看是樂器,實是武器,琴內藏有毒針,能射出無數毒針傷人。」
「他們在什麼地方。」
丁婆子手指南方,道:
「就在青龍河附近的荒山中。」
那位大人冷哼,道:
「又是青龍河,那小子就是落入河中失蹤的。」
紅髯怒漢施了一禮:
「大人,屬下與羅兄是大人帳下的兩員虎將,不能就此算了,屬下向大人請命,活捉那一對老賊。」
那位大人不是別人,明末大將軍駐守長城外的太守范文程就是他。
聽了紅髯怒漢的請命,範大人點著頭,道:
「多帶人馬,最好捉活的回來,本官以為這兩個老賊必也偷了不少寶物,你去一併弄回來。」
「由你帶路,為你丈夫報仇去吧。」
丁婆子忙應了一聲:
「是,大人。」
一邊的丁玲咚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附近的屋角處站的是楊香武。
楊香武聽了心中立刻緊張起來。
他的心中在呼吼:
「不好了,丁婆子要害死乾爹乾孃了。」
楊香武在發急中忽見有二十四個武士快馬走過來,除了馬之外,還有一頭碩大的東洋狗。
東洋狗也就是東洋狼狗,長得好凶悍威猛,野性比狼還兇幾倍,怪的是東洋鬼子個頭矮,他們養的狗卻嚇人。
忽聽範大人一聲令:
「張放。」
紅髯大漢立刻走過去。
範大人忽然把聲音放低,道:
「那個娃兒的事要辦,設法把兩個賊的寶物也弄回來,尤其是那把七絃琴,你可休叫本官失望唷。」
原來這紅髯怒漢正是范文程手下的兩員猛將之一的張放,聽了大人的吩咐,忙點頭,道:
「屬下必完成大人心願。」
「去吧。」
「唬」地跳上馬背,那狼狗也跟上去。
張放率著二十四名軍中武士,一路拍馬出了丁家屯。丁婆子也改騎快馬飛馳在最前面。
這批殺手很快地走遠了。
就在這時候有個女人迎上丁玲咚:
「玲咚呀,你娘走了,你來我家住吧。」
丁玲咚木然地剛點頭,忽見楊香武對她招手,便對那女人,道:
「二嬸,我拉了駱駝,等一會兒就去你家。」
「快來呀,怪可憐的。」
那女人也以為丁玲咚失去了爹,當然可憐。
丁玲咚拉著駱駝走到屋角,楊香武正在發急,見了丁玲咚,便低聲,道:
「你娘又帶人去找我乾爹乾孃麻煩去了。」
丁玲咚左右看看,低聲道:
「不是呀,你不會知道的。」
「你又知道什麼?」
「楊香武,你溜進咱們丁家屯,打算……」
「我想立刻回去,丁妹妹……你……」
「你叫我妹妹?」
「你本來沒我大呀。」
「你想回去?」
「我得提前告訴我乾爹呀。」
丁玲咚再看看丁家屯,立刻下了決心,道:
「走,我同你一起再回去。」
楊香武聽了大喜,幫著丁玲咚拉駱駝,拉到了丁家屯出口,十幾個守衛指著楊香武,道:
「噫,這小子咱們沒見過。」
楊香武的心一驚。
丁玲咚忙笑笑,道:
「他是我關內小表哥,他叫楊香武。」
「你們去那兒?」
「我娘帶路去了,交待我二人騎駱駝後邊跟上去。」
這個丁玲咚會說話,楊香武也服氣。
這二人出了丁家屯,立刻上了駱駝背,丁玲咚喝叱著也拍打著駱駝。
楊香武接過一塊大餅,道:
「我們怕是追不上你娘他們了,他們騎著快馬。」
丁玲咚道:
「我也不想見到你乾爹他們死呀,可是……我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楊香武到了這時候才伸手抹了一把汗水。
那全是冷汗,因為他心中太明白了,他就是範大將軍一心要捉到手的小王爺。
范文程至今未放棄捉拿落水的小王爺。
小王爺者朱天明是也。
如今的楊香武拼命地想忘了他的身世,忘了他的爹孃,更忘了他是北京朱天明。
他只用心地記住他叫楊香武。
楊香武與丁玲咚二人連夜趕路往青龍河方向奔,二人輪流在駝背的竹筐中睡。
如今楊香武腰中多金,路上二人盡挑好吃的買,只不過楊香武一想到乾爹乾孃有危難,再好的東西也吃得少。
吃得少比吃不下要好些,他只看了丁玲咚,便也坦然地吃了些。
楊香武心中想,他與丁玲咚的命運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