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娘忿忿地收刀往回走,小雀兒甩動長辨遙遙看,她看向老林裡面皺眉頭,等到文大娘回頭叫她,她似乎才自疑懷中醒過來,忙也追了上去。
這二人緩緩地往坡下走,有個人忽自一棵大樹上落下地來,仔細看,是個老頭兒。
實際上他正是如假包換的楊香武。
楊香武未去遠,他溜到了大樹上,他可也聽到了文大娘母女二人的對話。
只不過那位少女小雀兒最後一句話聽到楊香武的耳朵裡,他的興趣來了。
小雀兒最後一句話說的是:
「姥姥,回去吧,那人需要換藥了。」
楊香武心中在琢磨,是什麼人需要換藥?
楊香武已經奪回參寶,如今一心要去找丁大娘與丁玲咚二人了,至於青龍山上藏寶洞,他相信楊得寸老夫妻一時之間不敢回去,那麼,馬長江與幾個魔頭也休想找到那一處洞中之洞。
楊香武想通了這些,頓覺一身輕地暗中跟蹤過去。
他決心要看看,是什麼人受了什麼傷,需要這母女二人的救治。
楊香武遙遙地跟下去,他一連翻過三座大山,遠處的半坡前搭了一座茅舍兩大間,用石頭堆了個土臺子,一邊是個堆柴的小場子。
楊香武躲在林中又上了樹,他不走了,因為天色將暗,正是他展開行動的開始。
轉瞬間,茅屋內有了燈光,人影閃晃中傳來了幾聲痛苦的「哎呀」。
就在哎呀叫聲裡,又傳來了文大娘的安慰:
「年輕人呀,再換這一次藥,你就可以慢慢地復原了,忍著點,等這一層燒焦的皮肉脫掉,就完全的好了。」
夜來山中靜,話聲傳得遠,茅屋附近的楊香武可也聽得十分清楚。
楊香武的心中激動啊,難道許九仙在此療傷?
太奇巧了吧,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當然,如果真如此巧合,那也是上天在開玩笑了。
如果想知道這段巧合,那得先從許九仙中了「火燒子」,尹老八的那一火槍說起。
原來許九仙在青龍潭他一飛沖天自以為脫了包圍的剎那間,他人在半空中不巧地正對著尹老八,許九仙就是一隻飛鳥他也得轉翅換方向。
換句話說,當時他的力道用盡,換轉不易地捱了那幾乎轟碎他臉的一傢伙。
捱了火燒子的許九仙不殺了,展開身法拼命地往馬家溝外狂奔。
許九仙當時的巧扮乃是楊香武,他的一張變臉被轟爛假皮真皮攪和著爛肉在流血水,痛得他一頭杵在河水裡,心中那份懊惱就別提有多麼的忿怒。
許九仙本是林虎,川南屠魔就是他,如今捱了這一轟,第一個想殺的人就是尹老八。
許九仙忍痛往深山中走,山道上迎面來了兩個女人,只一看令他大吃一驚,只不過他此刻是楊香武,心中多少有了安定。
雙方碰在一起,許九仙攔住了這二女:
「老大娘呀,我中人暗算了,快救救我吧。」
「你是?」
「在下楊香武。」
那大娘上前摸摸許九仙的耳下面皮,道:
「多大年紀?」
「十六了,大娘。」
「是誰這麼狠心,把你一張嫩臉轟爛,你以後變成醜八怪了。」
「小子我此刻也痛呀,求你救救我吧。」
「老實說,你今遇上我文大娘,算是你的運氣,大娘我有本事把你這張臉還原。」
一邊的少女笑笑,道:
「我姥姥不是吹牛的,你安心吧。」
許九仙忙著施禮不迭,可他的心中在竊笑,原來自己的仇家躲在關外大山裡,太妙了。
他的意思是一旦自己傷好了,便下手幹掉她二人。
許九仙也相信這文大娘能為他把面傷醫好,暗地裡他忙著把帶在身上的「南尊」寶刃藏妥當。
許九仙為什麼與這文大娘有仇怨,而且他也殺了文大娘的兒子媳婦,為的是一部變臉秘笈。
文大娘自知這林虎手段惡毒,只得帶著孫女小雀兒遠避關外,真想不到如今雙方遇上了。
文大娘果然未看出許九仙的真實面貌,她用心地為許九仙醫傷,如果缺少什麼藥材,她便會同雀兒入山去採回來,今天就是為採藥才會遇上了楊香武。
只可惜如今的楊香武變成了許九仙,而許九仙又是林虎,卻也早被文大娘認出來了。
為了證實茅屋內的受傷者,楊香武躲在附近不走開,他找了一處高地上了樹,等著機會進屋內。
楊香武剛把身子貼在樹枝上,便聽得茅屋內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小雀兒呀,把藥撒在屋外去,免叫毒蟲進屋來。」
轉瞬間,只見少女拿了個木碗走到屋子外,她一把把地把木碗中的毒粉撒在窗前與門前,這光景看得附近樹上楊香武暗吃一驚。
萬幸自己已看到了,否則必會中毒。
楊香武不進屋內了,他守在附近等天明。
天明之後,他相信有機會能看到那個受傷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許九仙。
這間茅屋也奇怪,夜來門窗是開的。
楊香武的心中就奇怪,山中有毒物,豺狼虎豹也不少,為什麼夜來睡覺開門窗。
懷疑歸懷疑,楊香武就是不下樹去察看。
這一夜他在樹上歪著睡,當他在樹上沉睡中,忽聽附近傳來了女子笑聲:
「姥姥,一頭山貓還有一隻山兔呀。」
茅屋內有回應,那老太太道:
「剝皮,升火,架在火架上烤起來,姥姥我把香料拿給你,三天的糧食又有了。」
這時候天剛亮,茅屋前的地上躺著一頭大山貓,有一頭野兔早昏死在茅屋內了。
茅屋中也傳來傷者的驚歎聲:
「唔,什麼藥物如此厲害,不但防衛安全,更能捉住侵來的毒物,不但昏死來犯的毒物,更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捉到他們充當糧食,太絕妙了。」
這一幕早被樹上的楊香武看在眼裡,他也為這老婦人的手段佩服不已。
原來灑在地上的迷藥如此厲害,自己如果不知而上當,她們拿自己當成她們的仇家,後果不可設想了。
楊香武一念及此,由不得他吃一驚,頓覺一股寒意自脊樑骨酥到腦後門。
有了這種光景,楊香武更不敢輕舉妄動。
他只有乖乖地等在樹枝間不下來了。
約摸著過了快兩個時辰,忽見茅屋中的小雀兒手上端了個木盆出來。
不見她說什麼,匆匆的跑到溪流邊端了一盆溪水又端回茅屋裡。
沒過多久,茅屋內忽然傳出驚叫聲。
「哎,你的面貌呀,好像一個人……」
立刻,茅屋中又有了反應。
茅屋內傳出梟笑,粗而壯的笑聲中忽見少女小雀兒尖聲大叫:
「姥姥,他不是少年郎也。」
文大娘就在這時怪叫起來。
「他不是少年人,他是個老傢伙。」
於是,從屋內相繼跳出三個人來,三個人的手上均拿著刀,對峙在茅屋外的石臺上。
文大娘驚看這個奇醜的灰髯漢子,他手上的刀引起了文大娘的驚呼:
「你……你這刀可叫荊軻刀?」
「多年之後,你這老婆子仍然認出這把寶刀,真的是好記性呀,哈……」
他得意地舉著寶刀,又道:
「想當年,你的丈夫文威與你那位善用歹毒的哥哥唐天玉二人合計過老夫的這把南尊寶刀,嘿嘿,他們的命太短促了,嘿……」
文大娘的孃家赫赫有名,正是四川唐門,江湖上都知道唐門用毒,天下無雙。
文大娘的兄長叫唐天玉,她的丈夫叫文威,也正是小雀的爺爺。
對於這一段公案,雙方只是三兩句而已。
雙方怒目相視中,文大娘氣得直跺腳,叱道:
「忙乎了這多天,卻救了仇家,老天作弄我也。」
她刀指醜漢子吼:
「林虎,你雖刀犀利,我的毒無雙,你今休想得到點滴便宜」她舉起了左手,手中握著毒物。
那醜人當然是千面屠魔林虎。
他見文大娘舉起手來,心中也有顧忌的側身往上風頭疾掠,中口還厲吼:
「老夫十招之內取你二人性命。」
文大娘面色灰白,她咬牙切齒。
小雀兒尖聲大叫:
「原來他是殺我爹孃的仇家呀,我同他拼了。」
小雀兒揮刀殺過去,林虎怪叫:
「你找死。」
這二人出刀相互對砍,三兩次刀聲中,小雀兒一聲尖叫地忙往後躍,她的刀被削斷了。
文大娘奔上去攔住了林虎。
「休想傷我孫女。」
林虎收刀冷冷地道:
「文大娘,不是傷你孫女,而是殺你二人以絕後患。」
文大娘左手疾揮,雖然未打出手中毒物,但也逼退了林虎的撲殺。
林虎仍然懼怕文大娘的毒物,萬一中毒倒地,自己萬難再有生機,所以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以當前形勢,林虎認定他的勝算高出文大娘二人太多,他並不急於殺人,一旦出刀,必一擊而中。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林虎急急地抽下布巾,那是他包藏寶刀的布巾,很快地捂在鼻子上。
布巾捂口,他右手出刀,悶叱一聲:
「殺。」
文大娘見林虎兇悍地殺來,左手毒物暴灑,右手鋼刀揮出,身子卻往臺下躍。
小雀兒尖聲叫:
「姥姥,我們拼了。」
文大娘的刀斷了,被林虎的刀削斷的。
文大娘也大叫:
「小雀兒快跑」她邊叫著,邊自袋中抓出毒物,但她也明白,這林虎已有了防備,他追上了文大娘,就在他一刀直劈而下的剎那間,打橫閃出一道光焰,噹的一聲攔下了林虎的一刀殺。
太突然了。
至少在當事人而言太突然了。
但對那出刀之人,卻不突然。是的,楊香武出刀了。
楊香武也早把雙方的怨仇聽了個大概,也認清了這林虎實在兇殘狡猾。
在楊香武的心中,人家文大娘至少幫你林虎治了面傷,怎麼可以傷好了還要人命的?這些只有十惡不赦的人才會做得出來。
楊香武認定林虎是個十惡不赦之徒,他出刀了。
現在,雙方一瞬間,林虎當先開口:
「哎呀,我的徒弟呀,你找到老夫了。」
文大娘聽得吃一驚:
「你……你不是真的林虎,你是他的徒兒呀?」
楊香武搖搖頭,道:
「我不是他徒弟。」
林虎大怒:
「徒兒,你敢否認?」
楊香武冷淡地道:
「我並未拜師呀,而你……」
「我怎樣?老夫實說,你如果反悔,當知丁玲咚的模樣,難道你想這一輩子就是個老頭兒?」
楊香武聽一呆。
不錯,自己如果背叛他,這一付老相怎麼辦?
豈料文大娘冷冷地道:
「不怕,我文大娘就有本事叫你還原。」
林虎吼叱:
「你吹的什麼牛,當年你們文家聯合唐門,欲奪老夫的變臉秘笈,未能得逞,今日你能變臉?」
「能,我們也曾加以研究,至少能把本來的麵皮經過藥物再變原樣,雖然不能瞬間完成,但仍然在一個對時,化解掉撫面軟皮。」
林虎聽得大怒:
「留你不得。」
他揮刀直欺而上,楊香武打橫攔殺。
「你不能殺人。」
林虎知道楊香武的武功高,但在此刻他忘了,只見他錯身反手再出刀。
這一回是一刀殺向楊香武的脖子。
那可是一刀要命的絕殺。
楊香武大怒,抽刀直迎而上,他的鉤刀也用上了。
楊香武兩手均是寶刀,林虎大怒:
「反了,反了,徒兒殺師呀。」
楊香武回得也爽快:
「這種師父我不要,殺。」
這一回他出刀便是修羅十殺,只見光焰成層,銳氣千條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一旁的文大娘與小雀兒看得呆住了。
小雀兒低呼:
「姥姥,咱們出手吧,幫他殺了這老魔。」
文大娘搖手,道:
「不可以,高手過招,休叫分心,我們戒備,一旦老人有問題,再出手。」
惡鬥中,楊香武忽然大吼:
「修羅十殺。」
叫聲剛落,一溜刀光席捲過去,林虎額頭淌汗中,忽然迎頭一刀切過來。
那一刀他看得清楚,可就是不知道如何閃開,於是他的頭上一道血口子,鮮血直往天上飆。
林虎一聲慘叫:
「哎唷。」
幾乎就像仰天長嘯,林虎的身子在打轉。
林虎也太不簡單了,他旋到了文大娘的面前,文大娘見機不可失,狠狠地一把毒藥灑出手,灑在林虎的面孔上。
再細看,文大娘的手上戴了人皮套子,而林虎……
林虎的身子往地上倒下去,身上發出剝落聲,他的頭上皮肉在化膿,血也漸漸地淡了,縮了的身子在冒煙,臭味沖天中,林虎的身子只剩下了破衣與骨頭。
這光景看得楊香武呆住了。
「厲害,真厲害。」
小雀兒奔向楊香武:
「老人家,你救了我們。」
楊香武卻對文大娘,道:
「大娘,我是聽了你能為我恢復原貌,我才會殺了他的,大娘,你不會騙我吧。」
文大娘手拉楊香武,道:
「進屋去,我定會叫你變成原來樣子。」她上下又看看楊香武,道:「你這付模樣,如果去四川,想殺他的人也都知道他會變臉,也都在研究他的模樣。」
楊香武吃驚地道:
「大娘怎麼未認出他呀,還為他治傷?」
「看上去他是個少年郎呀。」
楊香武心中想到一個人,那是紅衣姑姑。
他也曾被紅衣姑姑當成了林虎,幾乎被紅衣姑姑殺死,如果不是使出修羅十殺應付而被紅衣姑姑認出來。
如今再聽了文大娘的話,他當然相信這林虎在川南作惡多端是事實了。
文大娘上前拉住楊香武,臉上充滿了感激之情,道:
「進屋吧,就憑你為我殺了大仇家,我文大娘就要盡一切的方法,使你恢復原狀。」
她忽然手揮楊香武的錦盒吃驚地道:
「淡淡清香溢位來,這必是寶。」
楊香武也吃一驚,道:
「大娘聞出什麼來了?」
文大娘驚異地道:
「老婆子出身四川唐門,對於天下各種花草靈木特別敏銳,常人聞不到,但老婆子一聞便知。」
楊香武心中一震,他還真擔心文大娘會見寶物而起了掠奪之心,只因為這幾年他遇的江湖人物,無不令他大為寒心。
文大娘似乎看出來楊香武的疑慮,她淡然地道:
「放心,老婆子就是看也不看,為你醫好之後,送你幾包防身毒藥。」
楊香武一聽笑笑,道:
「這呀,千年娃娃參寶呀。」
文大娘全身一震,道:
「什麼?千年參寶呀。」
「不錯,不信你看。」
文大娘帶著激動地道:
「你太幸運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