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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林慘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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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陰雲,大地暗淡,強烈的西北風,不時將落葉捲起,田野一片枯黃,山頭薄蓋白雲,一處一處盡是蕭殺殺淒涼的景象。

這一段宮道,平日也絡繹不斷地有人馬馳驟,但今天一片蒼茫中,只有兩團黑影。

那黑影漸來漸大,看出是兩匹駿馬銜尾向北疾馳。

前面一匹馬背上,坐著一位年約五十開外的老者,一身淡灰葛布短衫,修眉細目,長髯飄揚,神態中顯出幾分清奇古雅。

後面是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相貌英俊,神采飄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開合之間,精光四射!看來他年紀雖輕,而內功已有相當的基礎。

掠過一處山坡,即見半里外的松林中隱露出一堵院牆,那少年頓時喜悅得叫起來道:「師父!松雲山莊已經到了,今天正是爹爹的生日,說不定還有各路豪傑……」

老者笑說一聲:「好!咱們快趕一程!」鞭梢微揚,雙腿一夾,駿馬即撥開四蹄,風一般馳去。

松雲山莊是當年鏢行泰斗羅偉隱居之地,雖不能算是臥虎藏龍,但羅偉交遊頗廣,歸隱之後,還是常有江湖豪俠過往拜候,照說今天既是他六旬整壽,門前應該車水馬龍,人語聲喧才是正理。

但是,老少兩人穿過鬆林,即見莊門大開,並無人影,莊內莊外,一片靜寂,只是風送松濤,發出沙沙的聲音,陰森森顯得有點恐怖。

老者情知有蹊蹺,雙眉幾乎皺成一團,回顧羅端一眼道:「端兒,敢情莊上有什麼變故,你且莫輕舉妄動,待為師先探個究竟!」當即滾鞍下馬,將韁繩交給羅端,囑他退人松林,立即展開身法奔人莊門。

那知一進莊門,一幅慘絕人寰的景象已映入眼簾,不由得這號稱伏魔劍客的老者行走江湖多年,也禁不住打了幾個寒噤。

原來這一座方廣約有—卜丈的院落,盡是七歪八倒的屍體,敢情竟有好幾十具之多,且每一具屍體的死狀完全相同,個個七孔流血,似在死前有過極其痛若的掙扎,但並沒有經過劇斗的痕跡。

伏魔劍客以最迅速的步法在屍體旁邊走了一週,發覺這些屍體當中,有幾名是江湖第一流的能手,河南玄通寺的靜玄大師,塞外雙雄童威、童猛兄弟,湘江大俠鄧鈴,嶺南大慈老尼及松雲山莊莊主金刀羅偉也沒有幸免。

他留心察看這些高手的死因,除見身上有一塊淤黑,的傷痕之外,並沒有受到兵刃擊傷,分明敵人只有一個,但是誰能有此功力獨斃幾十名高手?他默思良久,不禁驚呼一聲:「莫非是他?……」

但他心念未已,少年羅端已不知什麼時候進入莊門,一聲慘呼,立即暈倒。

伏魔劍客急一步縱去,取出一粒丹藥納入他口中,並替他推宮活血,過了半盞茶時,羅端才悠悠醒轉,一見父屍,又嚎啕痛哭起來。原來這老者伏魔劍客與少年羅端之父羅偉是刎頸之交,服見老友家遭橫禍,那得不能老淚縱橫,傷心欲絕?但他深謀遠慮,生怕敵人去而復返,急抹乾老淚,轉勸羅端道:「端兒別哭了,快將你父親的骸骨收埋要緊,要是敵人去而復返,便不免遭殃!」

羅端忍不住恨聲道:「敵人要是真來,端兒死活也要和他一拼!」

伏魔劍客忙道:「閒話少說,快點挖掘……」不容羅端多話,已拔劍在手,就在院中挖了一個方坑,與羅端協力將羅偉的屍體安葬。

夜色越來越濃,堂前一對大紅蠟燭仍在高燒,院中一片漆黑,唯有伏魔劍客和羅端仍在加緊掘土,好將其餘屍體一一埋葬。

忽然,夜空裡傳來一聲陰惻惻的怪笑。

那笑聲極低,極細,宛如一縷斷魂遊絲,在空中飄揚,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使聽到的人心膽俱寒,毫髮皆豎,那笑聲極長,歷久不歇,又令人東西莫辨,但不知它由何處發出。

伏魔劍客面色突變,猛一挽羅端手腕,竄往陰暗的角落,顫聲道:「強敵已到,為師去擋他一擋,你火速向後院逃生!」話聲一落,身形一晃,已疾撲牆外。

羅端呆了一呆,忽覺乃師獨自迎敵,自己要逃生豈不成為罪人,一望院牆,即縱身而起。

那知他快別人更快,羅端的身形尚未出牆頭,一條身影由側裡飛來,揮手之間,一股勁風竟將他身形擊落。

羅端新生之犢不畏虎,何說他身負血海深仇?明知決非來人敵手,但仍俊目一睜,「鏘」的一聲長劍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疾點來人心坎。

來人身法輕靈已極,只見他身形微動,即已躲過一招,立即低聲喝道:「要命的就跟我快走!」話聲未落,右手閃電般伸出,向羅端手腕抓到。

羅端所那人口音是一位老婦,但因她要奪自己的劍,急一閃之餘,又要再度進招。

老婦急道:「娃兒!不快跟婆婆逃走,將要抱恨終生,你父親也死不瞑目!」

羅端聽得心神一震,知這位婆婆並無惡意,但要他獨自逃生,實非所願,當下劍眉一揚,毅然道:「婆婆一片好意,羅端銘感不盡,但羅端雖身負血海深仇,奈何師恩亦重如山嶽,於今強敵當前,哪能再讓恩師喪命,端兒決以全力助師退敵,婆婆請勿攔阻!」

一聲慘呼自松林傳來,羅端知是恩師遭難,臉色一變,就要撲出。

那知腳尖剛一離地,老婦一揮手臂,竟點中他穴道,迅速挾起他的身軀,疾如鷹隼越過後牆,消失在茂密的叢林中。

也不知經過多久時間,羅端在迷濛中甦醒過來,陣陣寒氣侵肌,使這不幸的少年一陣震懍。突然,他若有所憶地翻身坐起,驚愕地張望四周,發覺他自己竟置身在一個鋪滿枯草的山洞裡。

這山洞並不大,不象是人住的地方,他仰首尋思,松雲山莊的慘景又展現在眼前,忍不住悽淚奪眶而出。

他緩緩站起身軀,惶恐而焦急地要奔出洞外。驀地眼前一黑,一位白髮的黑衣婆婆已含笑站在他面前。

羅端先是一怔,旋而想起定是救命恩人,急雙膝跪下顫聲道:「承蒙婆婆搭救,使端兒免遭大難,但恩師伏魔劍客是否已真遭毒手,那仇人究竟是誰,婆婆怎知端兒有難,並祈你老人家賜告!」

老婦見面前這位少年雖在悲痛中,仍舊英氣勃勃,也暗自點頭嗟嘆,雙手作勢一抬,將跪著的羅端輕輕捧起,指著一方青石,溫和地說了一聲:「孩子!你先坐下!」待羅端就坐,又一指手中柺杖道:「孩子!你可聽人說過這枝柺杖?」

羅端詫異地向那柺杖仔細端祥,只見它長約六尺左右,通體呈紫褐色,杖頭雕刻有拳頭大的龍頭,看起來非金非鐵:並無若何特異之處。

他尋思片刻,猛然憶起一個人來,面帶驚奇的神情,嚅嚅道:「你老人家莫非就是江湖上譽為龍拐婆婆的路老前輩?」

老婦含笑道:「孩子,你猜的並沒有錯,卅年前玄衣女俠路冰行道江湖,所向披靡,黑白兩道誰不敬仰?後在湘境路見不平,竟與最厲害的魔頭,五毒索魂掌糜古蒼結下樑子,我自知不敵,隨即作個武林逃卒,潛入山東,路上撿獲被棄女嬰,隱居嶗山,撫養那女嬰,多年來已不在江湖上行走……」

她略為一停,續道:「近來我偶憶起一事,乃下嶗山,昨天到達近處,獲知你父六十大壽,順道到松雲山莊拜訪,即見你師徒埋葬屍體,當時我不露聲色,暗地察看,發覺那些武林豪傑,全是被一種陰毒的掌力震傷致死,但是,江湖上能有這種掌力的高手,恐怕除了五毒索魂掌靡古蒼之外,更無別人!」

羅端聽得一陣震顫,身子搖搖欲倒。

龍拐婆婆知他創痛過深,急說一聲:「孩子暫止悲痛!」取出一粒丹藥命他服下,倏又回頭凝視洞外片刻,然後面朝羅端道:「五毒索魂掌靡古蒼殺人之後,定在死者身上留下一個黑手印以示後人。當時我發現那些屍體上的痕跡之後,大吃一驚。因為久闖江湖的人都知那老魔殺人之後,還要曝屍三天,若三天內有人收屍,就有意尋釁,由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追蹤將收屍的人殺死!」

羅端服下龍拐婆婆的丹藥,自覺心神安定,聽了這番話,不由得五內沸騰,恨聲道:「難道普天之下,竟沒有人能敵這魔頭麼?」

龍拐婆婆輕微一嘆道:「雖然是有,但他們行蹤不定,難得與魔頭遇上……」立刻又改變口氣道:「當時我正要命你等離開,那知魔頭的怪笑已發,我知魔頭身法如風,只能將他引走,但你師已現身迎敵,只好將你救走……」

她突然把話頓住,撿起一塊碎石,反手向洞外一丟,立聽一聲狼嗥起自洞外。

這動作真是捷無倫比,羅端尚未看出是怎樣一回事,那隻野狼已被碎石擊斃,暗裡羨慕道:「我幾時才學到這一手摘葉傷人、飛花卻敵的功夫?」

但他又記起龍拐婆婆自稱不敵糜古蒼,縱使學到她這種功夫,又有何用?他一想到這事,神情立又黯然。

拐龍婆婆似不以為意,接著又道:「當我帶你潛入林中,老魔也跟著到達,幸是藏身隱秘,總算躲過他的耳目。今晨我又轉回松雲山莊,先將你師掩埋……」

羅端急跪下,磕了一個響頭,又驚訝道:「婆婆!那糜古蒼……」

龍拐婆婆知這少年心意,不待他話畢,即攔著道:「孩子不必多禮!糜古蒼固然可怕,但我未埋屍體之前,早就想好了退路,不至於不及逃走。」

聽了龍拐婆婆說罷這段情形,一種失望、痛苦的心情,不停地纏繞在羅端的心頭,滿面焦慮地又叫了一聲:「婆婆!誰能勝過糜古蒼那惡魔呀?」

龍拐婆婆瞥了他一眼,不由得興起無數念頭。——她何嘗不知這少年人急需找到一個答案,但她又能給他一點什麼?她十分願意將自己一身藝業全教給這位少年,但縱使他全部學成,也無法達到他報仇的願望。

她雙眉緊皺,心想:「當初不顧一切後果,救了這位孩子,為的是什麼?以他目前的年齡和武藝,教他獨自闖練,還不等於棄之不顧?如果帶他回嶗山,親自傾囊相授,然後由他另覓名師,更加深造,未始不能隨他報仇的心願。但是,數百年來,嶗山歷代弟子無人能違背祖師的戒律,自己身為當代掌門,此舉豈非違背本派門規?」

龍拐婆婆想到—連串的問題,躊躇不安地輕輕抬起頭,當她與羅端的眼光再度接觸的瞬間,她看到的是一片哀懇的神情,不由得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先別喪氣,江湖之大,無奇不有,武學一道,永無止境,誰敢自誇天下無敵?以你的天資,若獲異人傳授,自己再痛下苦功,不難技壓群倫,報仇雪恨。但你目前的藝業與魔頭相去尚遠,不可將報仇兩字放在心裡,免礙藝業進步……」

羅端雖然聰慧,到底因為年紀太輕,對於龍拐婆婆語重心長的一番勸勉,只能似懂非懂地聽著,勉強說一聲:「是!」

龍拐婆婆望了他一眼,又道:「江湖上比糜古蒼更厲害的人物並非沒有,據我所知,雲山靜音神尼,黃山神劍一塵子等,都是胸羅萬有,藝業神通,堪稱為當代奇人異士,可惜,這些人多不涉紅塵,而且行蹤飄忽,若非有緣,只怕對面也還不知。」

羅端方才聽說有靜音神尼和一塵子可敵糜古蒼,還在盤算著好歹尋找其中之一為師,好洗雪滅門之禍,那知龍拐婆婆忽說一塵子等很難遇到,不啻冷冰澆頭,熱血全凍,心中一酸,登時雙淚交流,嘶聲哀喚:「婆婆……」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龍拐婆婆急將他擁在胸前,輕拍他肩背,柔聲道:「孩子!你的心事,婆婆俱已盡知,雖你父兄師友骸骨未寒,也不宜過份哀傷,要知婆婆既將你救出,總不能說是無緣,我派門規雖是森嚴,亦不能不救個徹底。無論如何,我也先帶你回嶗山,盡我所能,奠定你日後學最上乘武藝的根基。但我決不能收你為徒,不論在任何地方,你只需喚我婆婆就行了!」

羅端經師父教導多年,知武林各派裡面什麼稀奇古怪的門規都有,龍拐婆婆不說明,也不便問,好在她願意收留,並教藝業,不致使未尋獲良師之前,荒廢時日,當即收淚頷首,說一聲:「端兒自己曉得!」

「好吧!莊上還有武林前輩的屍體未及掩埋,你我先去把他葬好!」

一望絕大的棗林邊緣,龍拐婆婆預掘了不少墓穴,羅端只須把運來的屍體埋葬、復土、刻磚留記,就算竣事。

那知一聲陰森森的笑聲傳來,龍拐婆婆登時臉色大變,趕忙將羅端推進棗林,叮囑一聲:「你千萬不可露面!」便即仰天長嘯。

她明知敵不過糜古蒼,但為了使羅端獲得安全逃避,而不願弱下名頭,也只有與強敵死拚。但這樣一來,反令藏在棗林裡的羅端,被雙方厲笑吆喝引得幾乎衝出樹林,偷看糜古蒼是何等樣子,好作將來報仇的依據!幸而他心念一動,立又記起龍拐婆婆的叮囑……。

他學過武藝,深知廝殺時不可分心的道理,只好提心吊膽,默祈上蒼保估龍拐婆婆獲勝。時間一刻一刻地遛過,羅端的心緒一寸一寸地低沉。

忽然,他聽到一聲悠長的厲笑在空中搖曳而去,知是敵人已經離開,到底是敵人得勝而走,還是被打敗而走?他一時難以判斷。因為他曾聽過師父臨死的慘呼,要是婆婆被打敗,則在糜古蒼心狠手辣之下,哪能不死?但他沒有聽到婆婆的慘呼。

羅端一顆內心又一寸一寸往上提,幾乎要提到喉嚨外面,待那笑聲已成絕響,婆婆仍未見來,他終而忍不住躡手躡腳走到林緣,但見敗葉殘枝墜落滿地,就是沒有龍拐婆婆的蹤影。

難道龍拐婆婆追敵去了,還是被敵攜去?羅端無法知道。因見四面無人,他放膽走出林外,猛見幾丈遠的山坡上一物閃閃生光,走往近前一看,認出是龍拐婆婆那根龍頭柺杖的一段,不由得叫起一聲:「不好!」揀起那根柺杖縱目四顧,遙見幾十丈遠方側,一處低凹地上伏著有人,嚇得他叫了一聲:「婆婆!」電掣般飛奔過去。他生長在武學世家,習藝多年,對於如何處理傷者,多少也有一點門徑。這時他急得眼淚直淌,把婆婆翻轉過來,先摸摸心坎,覺得還有些微跳動,急替她推摩一陣,再用力拍她周身穴道。

龍拐婆婆經過一陣推摩,似是有點回蘇,只見她睜開半片眼皮,失去光芒的眼睛瞬間又閉了回去。

羅端傷痛欲絕,但還抱著一線希望,從袋裡摸出好幾粒治傷的丹藥,不問能否有效,一古腦送人龍拐婆婆嘴裡,繼續他的拍穴。過了好半響,才聽到龍拐婆婆咽藥時咕嚕的喉音,失神的眼睛又再度睜開,急得他連聲呼喚,以防她再度暈厥。

龍拐婆婆喃喃地只說出「糜古蒼」三字,又將眼皮閉上。

羅端明白她叫糜古蒼名字的意思,但見她不能甦醒過來,又不能說出更多的話而異常著急。驀地,腦裡似有電光一閃,心想婆婆是武林奇人,身上定帶有救人的奇藥,急掏婆婆身上的袋子,果然得到兩種不同的丹藥。一種是婆婆給他吃過的;另一種雖不知名,但嗅起來帶有一股清香,使他立刻知道絕不是毒藥,每種丹藥都取了幾粒,納入婆婆口中。

約莫經過頓飯時間,龍拐婆婆忽然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手腳似是因痛苦而掙扎。

羅端大吃一驚,不知是給婆婆服錯了藥,還是她臨死時的回光反照?登時急得眼淚橫流,手足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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