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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林慘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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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拐婆婆掙扎了一陣,忽然睜大了眼睛,敢情瞥見羅端蹲在她身旁,用那弱如遊絲的聲音,喚出一聲:「孩子!」

羅端知道婆婆有話對他談,急側臥地將耳朵湊在她的嘴旁,只聽龍拐婆婆斷斷續續道:「你先不要哭,靜聽婆婆說下去,你速往嶗山,由惡水河、亂石灘的水路入山,上蛟龍嘴經歇肚石、黑松肅,到達下清宮側後的山角,有一塊手掌大、平滑如鏡的石壁,你輕敲兩、下再敲五下,喚一聲‘安琪’,便有個象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子開石壁出來,你可將我的龍頭拐帶給她看,命她為嶗山派的掌門人。告訴她:嶗山派的掌門人是不能嫁人的,也不能收男徒。但你可請她教你三元秘芨以及嶗山派的武功,雖然學盡了這武功,仍然打不過糜佔蒼,但兩年後你兩人便分別尋訪一塵大師和靜音神尼,懇請他們教你兩人武藝,替婆婆報仇,替你父母報仇。」龍拐婆婆勉強將話說完,眼皮也就往下一合。

羅端一時悲從中來,「哇」的—聲哭了起來,又見龍拐婆婆身子一動,—探她胸口,猶覺有點跳動,急停下哭聲只悲切地淌著眼淚。

龍拐婆婆又猛睜眼皮,吃力地叫出一聲:「不是糜………」

但她底下的話尚未說出來,一口淤血已先噴出,雙腳一伸,只聽喉頭「咕」一聲響,身體也就癟了下去。

羅端再探龍拐婆婆的胸口,發覺已停了跳動,忍不住放聲大哭,邊哭邊訴道:「婆婆!端兒定要替你報仇,定要找那糜古蒼……」但他一想到糜古蒼,忽憶起婆婆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又不禁頓住,只是哀哀痛哭。

忽然有個中年人口音問道:「小哥!死的是你什麼人?」

羅端在哀哭中竟不知那人什麼時候來,什麼地方來,聞聲回頭一看,見那人長有短髭,臉色蒼白得有點可怕,一對三角眼泛著藍光,雖然罩著長袍,但袍裙翻轉向上,系在絲絛上面,露出兩條系腳褲管。

他在哀傷之中見有人相問,更加深他的悲痛,只說得一聲:「婆婆!」立刻嚎啕大哭。

那人冷漠道:「人都死了,還要哭什麼,怎不把她埋葬起來?」

這一話提醒了羅端,但他旋刻停了悲聲又搖頭道:「我不敢埋,婆婆是被人打死的!」

那人唔了一聲道:「誰打死的?」

羅端脫口道:「是五毒索魂掌糜古蒼打死,聽說那賊魔殺了人,還得曝屍三天才準收屍。」

那人面上掠過一絲喜容,立又回覆他原來死板板的臉孔,冷冷道:「有這種事?如果糜古蒼還在近處,你方才哭了半天,他何不來把你也打死?」

羅端心想:「對呀!那魔頭總不致打死了人,還在旁邊守屍,我先把婆婆葬起來再說,大不了和他拼命,就算羅家沒有我這條根!」他心意一定,悲聲即止,抬頭喚那人一聲:「大叔!」接著道:「你借把鋤頭給我好嗎?」

那人搖一搖頭道:「我家不在這裡,哪有鋤頭借給你?棗林旁邊有很多現成的大坑,你把她弄去埋了不就得了?」他說完話,即大踏腳步離去。

羅端怔怔地望著那人背影,心想:「這人怪呀!竟是無聲無息的來,又無聲無息的走,臉孔死板板的沒有表情,莫非是戴著人皮面具,但面具上怎會長出髭來?」

他一想到人皮面具,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那人可能是糜古蒼,但若那人是糜古蒼,為何不連他也殺掉?他覺得這事有點離奇,一時也想不出頭緒來,反正埋葬龍拐婆婆是當前的大事,當下將龍拐婆婆的屍體抱往坑邊,將遺物取出,割下一幅衣襟包好,然後將婆婆屍體下坑,復土掩埋,削樹刻字。

他葬好了龍拐婆婆,見仍剩有幾個土坑,情知莊上仍有幾具俠義屍體無人掩埋,心有不甘,索性跑回莊上,就地掘坑埋葬。待他一鼓作氣,完成這些工作,已是暮色蒼茫的時候。庭樹上一聲鶴鳴,驚得他汗毛直豎,環顧四周,見偌大一莊院,冷清清只剩了他一人,要想住宿一宵也不敢,忙進房中找得衣服銀兩打成小包,背起婆婆遺下的兩節斷拐,別了親手做成的父親墳塋,關起莊門,獨自登程。

他迷惘地離開家門,踽踽而行,父仇、兄仇、師仇,救他逃生,護他性命,結果反送一條性命的婆婆之仇,幾十位父執前輩之仇,一古腦落在這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

他似乎因為仇恨太多,而且一幕接一幕的展現在眼前,使他覺得無限煩擾。但見他時而咬牙齒,時而怒目橫瞪,雙手握緊拳頭,雙腿邁開大步,只懂得低頭疾走。

他穿過鬆林,走盡山徑,上了官商大道,忽然一個新的意念登上了心頭——近鄰無客店,今夜宿誰家,他站在這「丁」字路口,感到有點彷徨。

「管他哩!嶗山在山東的東北,我儘管向東北走就是!」他認為既然是官商大道,不但有市鎮,也許還會有城廓,這條官道恰是南北貫通,當以向北行為是,因見夜幕已垂,生怕找不到宿處,急加緊腳力飛奔。

這一陣猛奔,哪能沒有一二十里?遙望前途,並無燈火,反而在路側不遠,閃爍著如豆的燈火。

羅端暗道:「這敢情好!去借借宿大概還可以。」他轉個方向,朝燈光處走去。

那知夜裡看燈光,似近而實遠,羅端約走了十幾裡,才見一泓清流,由山凹裡流出。幾間茅屋,靠緊山腳。一道小木橋,橫臥在不及兩丈寬的清溪上。如豆的燈光,就是由木扉縫隙裡射出,還隱約聽到有兩位老人的笑聲。

羅端移步過橋,走到籬外,輕敲柴扉,喚一聲:「老丈!請開開門!」

也不知在屋裡說話的是聾子,還是故意裝著聽不見,直到羅端重重敲了十幾下,才聽到一位老人的沉濁的嗓音道:「華兒!你去看看外面是誰來了?」

立即有個童子「唔」了一聲道:「爺爺!外面有鬼!」

那老人斥了一聲:「胡說!姐姐和你去!」

「華弟最會胡鬧,他幾時怕過鬼?我不去!」

羅端聽那少女銀鈴似的聲音倒也十分悅耳,但她不肯即刻開門,害得他挨西北風吹得打抖,不禁暗罵一聲:「死丫頭!」

那知他暗罵得正對,那老人也在罵道:「死丫頭也是磨牙,叫她陪弟弟出去一趟都不肯,老親翁!你說豈有此理麼?」

羅端獨自站在門外,聽人家爺孫姐弟喜樂陶陶,驀地記起自己家裡也曾有過這般樂趣,到如今何處追尋?不覺黯然下淚。

但這時屋門已經開啟,人影晃動,一位少女掌著燈,以玉手護著燈焰,不讓風把它吹滅。

少女前面一位小童,身長不滿四尺,連跑帶跳到了籬笆門。「呔!」一聲叱問道:「你來幹什麼?」

羅端忙隔著籬笆門深施一揖道:「有勞姑娘和小哥開門,小可貪趕路,錯過宿頭,望見府上有燈光,才到來投宿,不知能否方便則個?」

小童「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投宿的,我問過爺爺再來!」三步作兩步蹦到房門,高呼一聲:「爺爺!有個名叫小可的人要來投宿!」

少女忍不住「卟嗤」一笑,羅端雖在愁苦中,聽了也不禁欣然。

他那爺爺笑道:「叫你姐姐放他進來罷!外面風很大,冷出病來不是好耍的!」

羅端跟那少女也走到門口,瞥見兩位長髯飄拂的老翁對坐在火爐旁,爐上還架著一口鐵鍋,手裡舉杯欲飲。忙一揖到地道:「小子羅端搔擾老丈清興了!」

他這一躬下去,兩老便見他背上那根龍頭柺杖,不覺對望一眼,同時說一聲:「請進來坐!」

羅端這時可說是疲、餓、渴三般交迫,見老翁已經相請,那還顧得客氣?說一聲:「敬領盛情!」便跨門而進。

左首一位清癯老翁,指著—個坐頭命羅端坐下,喚—聲:「瑛兒!多拿一付杯筷來。」

羅端忙躬身道:「老丈請便,小子不會喝酒。」

那老叟笑道:「看小友身背兇器,想是武林中人,喝幾杯酒又有何妨?」

羅端並非不能喝,而是不敢喝,聽老叟那樣一說,只得躬身答道:「本當從命。無奈家遭慘變,父親師友新亡,實不敢尋歡飲酒。」

那老叟見羅端言下神情慘淡,雙眼含淚,再見龍頭拐斷成兩截,不覺「哦——」一聲道:「原來如此!這也難怪。」

另一位老叟一翹拇指,呵呵大笑道:「小哥若能將悲哀的事放過一旁,將來造就定非小可!」

羅端見二老憑地豪放,那少女和小童又步履輕盈,想到這二位老人莫非也是武林前輩,急又拱手胸前,說一聲:「前輩謬讚了,將來羅端若有一得,自當再登門府拜謝,不知前輩可肯示名諱?」

二老見羅端由「老丈」兩字改為「前輩」又相顧一眼,似在讚許羅端還有幾分眼力。當下,先招呼羅端入座的清癯老者待羅端話畢,才慈顏含笑道:「老朽姓邱,這位老友姓柳,俱已由濁世逃名多年,不必再提了,華兒是我小孫兒,名叫玉華,他姐姐叫玉瑛,小哥將來還是提挈他姐弟倆人才好!」

羅端怔怔聽到後面一句,急介面說一聲:「前輩未免過分讚許,小子何能,怎說得上提挈?」

姓柳那老叟敢情也覺得他這位老友說得有點突然,強笑道:「老哥哥怎麼這般頹喪,方才你我不是有說有笑,哪來這麼多憂愁?」

邱老似笑非笑地嘿嘿兩聲道:「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哥哥自信還有點風鑑之術,這幾天來,臨鏡自照,發覺印堂帶煞,懸針發紅,恰巧老弟來到這裡,想是你我已走到亥字運。」

柳老與邱老交誼多年,彼此所學各有專精,被邱老這幾句話說得機伶伶打個冷顫,有意無意中向羅端多瞥了一眼,不禁長嘆一聲,舉起酒杯,說了一聲:「小哥請乾此杯!」

羅端雖然見識不廣,但因這兩位年登耄耋的老人忽然憂傷,也感到極是不祥之兆,忙舉懷盡飲,強陪笑臉道:「老前輩福壽康寧,何必憂慮?」

邱老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老朽年事已高,哪還有看不開的事?別的休說,小哥家遭何等劇變,路女俠這支龍頭柺杖怎的會斷,而且落在小哥手中?可先告之老朽。」

羅端一提起家事,便自眼紅,強忍淚水,將所經歷的事對二老詳細訴說。

玉華年紀還小,聽來只覺得無限新奇,玉瑛年已及笄,獲知人間有這般慘事,就是淚珠紛落,兩支淚眼猶自盯緊羅端臉上。

二老聽了羅端傾訴,臉肉不停地抽搐顫動,看來也是十分緊張激動,直到羅端將話說完,邱老才輕敲桌面,長嘆道:「十年前,麒兒兄弟所遭的橫禍,我就疑是糜古蒼這魔頭所為,為了留存瑛兒姊弟這兩條幼苗,才不往老爺嶺尋他晦氣,打算教養他姊兄成人之後,拼掉幾根朽骨也要使他知道天外有天,不料他竟是越來越橫,鬧到鄰近的地面來,說不定哪天要刀槍相見了。」

羅端見邱老言下似不勝唏噓,但詞意中已透出可敵得住糜古蒼,甚至還可以取勝,心中不免驚喜,但邱玉瑛被她爺爺提起爹孃慘死的事,正哭得傷心欲絕,不便開口懇請幫助。

邱老因為他這位孫女哭得傷心,也灑落幾滴悽惶之淚,將孫女攬人懷中,加以撫慰。

玉華當時尚不滿週歲,雖不知他爹孃因何而死,但見堂姐哭得傷心,也躲在柳老杯中嗚嗚啜泣。

此時只剩羅端一人呆若木雞地坐在一旁垂淚,原先的疲、餓、渴,渾已忘卻。

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柳老才長嘆一聲,改變這悲愴的景象,「憑你我兩人四掌,萬無不能將他制服之理,只怕那個人不是糜古蒼,廝拼的結果,反而真兇逍遙法外。」

邱老由於他友勸說,止淚詫問道:「若非糜古蒼,則死者身上的黑痕何來,誰有恁高的藝業能殺戳諸多江湖上第一流高手?」

柳老微微一笑道:「老哥哥想是傷心過度,忘了糜古蒼的藝業與你我相去無幾,若你我合力,要在一時間殺死靜玄大師,湘江大俠,大慈老尼,寨外雙雄那一夥高手,尚且難以成功,何況五毒索魂掌一人?」

「難道這事竟是糜古蒼約別的魔頭所為?」邱老被柳老說得茅塞頓開,忍不住問上一句。

羅端驀地又記起龍拐婆婆臨終的時候,曾說了:「不是糜」三字,嘴唇一動,正待說出,柳老接著說道:「糜古蒼早年自恃功力高強,獨來獨往,除了對一塵子,靜意老尼,及你我四人稍存忌諱之外,餘人盡不放在眼裡,何須邀約多人幫手?而且他在女真老爺嶺,當然是潛修絕藝,誓雪被一塵子挫敗之恨,若果是他重返中土,哪有先不找一塵子,豈非更有其便麼?」

柳老這一番分析,聽得羅端不住點頭,反而忘卻要說的話。

邱老展顏一笑道:「老弟說的倒是不差,但你說這冒名兇手到底是誰?」

柳老被問得搖一搖頭,尋思片刻才道:「宇內邪魔,惡道,兇徒,多如恆河沙數,若兇案是一個所為,不難推敲而得,若是集體惹禍,怎能指得出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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