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鎮雖然不大,但經過那幾聲驚心動魄的嘯聲之後,鎮上人以為真會有萬鬼冤魂出現,於是家家戶戶關門大吉,原先還見幾處燈光,此時連茶居飯館也燈火吹熄。
羅端心想:「奇怪!這幾個惡魔,分明是由鎮口那邊出來,怎麼會全無感覺?」
他攜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血水已滲透布包下滴,因此,他不便在街上行走,而以絕頂輕功在瓦面上盤旋,希望能聽到裡面的人聲,尋出一點蛛絲馬跡。
他九野神功施展起來,身子疾似流雲,輕如飛絮,頃刻間踏遍全鎮每一間屋子、瓦面,最後才聽到一位老婦的聲音,悄悄道:「孩子你別害怕,鬼是在陰間才有,人世上怎會有鬼,還不是那些什麼殺才幫、回龍幫搞出來的妖魔鬼怪!」
那老婦似躲在被窩裡和他孩子說話,聲音低沉到只有通了九識的羅端才能聽到,不禁恍然大悟:「回龍幫既以這一帶作地盤,魔頭又在這一帶出現,師叔曾說回龍幫主邱三畏若無高人助戰,定吃紅蜂娘子的虧,說不定那些高人就是那幾個魔頭?」
羅端自覺這一推論大有道理,但回龍幫的總舵又在那裡?他記起晝間曾遇上大批迴龍幫的打手,趕忙一展身法,徑向雙方約斗的海灘奔去。
在一塊長約數里、寬約百丈的平沙灘上找不到半個腳印,但那未被潮水沖洗到的亂石染上幹了的黑血,那些亂石東一個,西一個,數起來總有百餘,可見晝間這一戰,死傷也有百人以上,確夠得上說傷亡慘重。
羅端面對那些星羅棋佈的亂石凝立片刻,搖搖頭道:「果然心狠手辣,不愧紅蜂娘子這塊招牌,但這淫賊膽敢與惡魔庇護的回龍幫為敵,倒也不可小視。」
他受了師叔石碌所說的話的影響,雖和紅蜂娘子未曾見面,仍免不了把她當作淫賊,但他認為紅蜂娘子敢於獨找回龍幫,在另一方面的行為值得別人敬佩。
回龍幫既然發動多人在這海邊與紅蜂娘子廝殺,總舵似該在近處才是道理,然而,羅端尋找的範圍,將到二十二里,雖看見不少家屋,但那些家屋零星散漫,矮陋異常,決不象作為一幫總舵的所在地。
他循著遇上回龍幫眾那條道路西行,漸漸走進了山區,起先還看到很多紛雜的腳印,但越近去則腳印越少,最後看見的竟不是人跡。
忽然,東北角二溜綠光射向半空,在半空爆列成一團白光,接著就是千萬條光雨簌簌降落,平白使夜空幻成一幅極美的奇景。
綠光所起的方向,正是五株松那方向,羅端不禁恍然大悟道:「原來總舵正在那裡!」
但他估計路程,敢情已有百里左右,既知回龍幫總舵的位置,也不愁尋他不著。
這時天色將曙,走了大半夜的路,也該歇他一歇,再作打算,於是,縱目四望,恰見正西里許的峰腰,似有一處廟宇。
他因急尋歇處,竟忘了手上攜有三顆人頭,疾向那座廟宇奔去。
那知將到眼前,一株松樹葉叢中忽然嬌叱一聲,射落一道行影。
羅端冷不防備,不覺驚得倒退一步,定眼看去,原來是青雲四女裡面的一個,忙陪笑道:「羅某正要進廟歇息,姑娘為何擋路?」
那少女原是看見一條人影急奔而來,不知是否敵人追蹤,只好擋他一擋,待認出是在鎮口相遇的少年,也怔了一怔,叱道:「廟裡面沒有人!」
羅端笑道:「廟裡沒人,豈不正好歇息?」
那少女柳眉一豎,臉上頓時佈滿殺氣,嬌叱一聲:「不准你進去!」同時長劍直指羅端胸前。
羅端見對方不肯講理,心裡也自有氣,說一聲:「橫額明寫五仙洞,又不是尼庵,為何不準在下進去?」
「呸!呸!不準就是不準,誰和你說在下在上的?」
那少女粉臉忽地一紅,接著又叱一聲道:「你要進去,就得先吃我一劍!」
羅端卻是老實,不知姑娘因何害羞,但也知廟裡定有古怪,只因為對方語氣咄咄逼人,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只怕吃一劍的不是在下。」
那少女恨恨地道:「不妨試試瞧!」
羅端身子微晃,繞過那少女身側,一提真氣,全身登上圍牆,回頭笑說二聲:「如何?」
不料語聲剛落,正殿裡「喀嚓」一聲,數點寒星已疾射身後。
羅端反掌,將對方襲來的暗器全部打進地面,冷笑道:「青靈四雲原來只學會偷襲的本事。」
牆外那少女攔截別人不著,心頭又羞又惱,叱一聲:「臭小子!既知青靈四雲的名聲,就先吃輕雲一劍!」
羅端傲然道:「若讓你上得了牆頭,我羅某人今天算栽到家了!」
輕雲一聲嬌叱,身隨劍起,劍扶風聲,橫掃羅端腳下。
羅端說一聲:「還早!」左掌一揮,一股勁道打在對方劍身,「鏘」一聲響處,輕雲的玉腕雖被震得發麻,然而,她竟借這一震之力,翻身入牆,叫一聲:「你栽到家了,還不快給我滾!」
羅端怔了一怔,也感到當前這位少女身法快得出奇,笑道:「你還未登上牆頭,我如何算栽了?」
輕雲「哼」一聲道:「我上牆頭幹嗎?就不讓你進去!」
忽高喊一聲:「大師姐,休叫這臭小子往裡去!」
羅端知道輕雲所稱為「大師姐」的人,定是方才由殿裡發暗器的人,俊目一掃,倏地發覺殿角有兩人盤膝枯坐,極象正以內功療傷,再回顧輕雲,也就見她雲鬢歪斜,衣衫破碎,不禁帶著幾分歉意道:「在下不知姑娘一行有人受傷,方才竟是誤會了,姑娘儘管進去助她療傷,我決不擅入大殿就是。」
輕雲萬想不到年輕人有此轉變,不禁怔了一怔。
大殿裡一條纖影飄然而出,說一聲:「可是真的?」
羅端知道來人定是青靈四雲中的大師姐飛雲,笑笑道:「羅端雖不敢以君子自居,但也不善說謊。」
飛雲「唔」一聲道:「我們的確有兩人受傷,所以怕你進去打擾,既是如此,索性請羅相公替我們看守門戶,使得使不得?」
羅端當時與三女相遇,居中一人對他盈盈一笑,早巳笑到他心裡,這時見二人俱不是那人,心知受傷者定是閒雲,不由得點點頭道:「在下理當效勞,但在下會見姑娘共有三人同行,另一位不知是誰?」
飛雲臉色微變,回頭向殿角瞟了一眼,又道:「羅相公答允護衛,至感盡情,何必再問傷者姓氏?」
羅端見對方表現出為難神色,也不再問,說一聲:「謹受教了!姑娘儘管放心去罷!」話聲一落,身形已如一縷輕煙登上院牆外面的一株松樹。
飛雲微微色變道:「這人的武藝,不知要比我們高多少倍,方才是他不肯打師妹,否則你還會有命在?」
輕雲粉臉羞得驕紅,努著嘴道:「還說哩,人家要不攔他,他早已進廟裡來了。」
飛雲淡淡一笑道:「小丫頭嘴強勝鐵,我要救二師妹和糜虹妹妹,懶得和你說嘴。」
師姊妹兩人飄然入殿,各以內功助同伴療傷,羅端藏身樹葉叢裡面,將攜來的首級掛在腳下的樹枝上,再找一個大松擱盤膝定息,腦子裡不斷地盤算尋找仇人和送還龍拐婆婆遺物的事。
東方發白,宿鳥盡醒,無數小黑點飛翔在紅霞之下。
羅端凝觀佳景,不覺出神,漸見紅輪湧起,不消多時,即已升高數丈,想起自己還要搜尋仇蹤,偏被別人派作守門吏,既已答應下來,又不好半途而廢,既是著急,又覺好笑,暗道:「她們傷勢到底如何,怎花費偌久時候?」
他一直向東北角的遠方凝視,不覺已是日進中天,殿裡依舊無聲無息,暗道:「難道她們已經走了?」
但他又相信自己一對耳朵,在定息的時候,十里之內,只要稍有響動,必定被耳識所聞,被意識所察覺,松樹與正殿相距不過二十來丈,怎會毫無聲息?
於是,他想到殿內兩人受傷必定很重,飛雲、輕雲二女可能正在以內功療治,而二女內功又不足以使傷者復原,以致無法解除他守望的任務。
羅端武藝絕招大有一口吞盡群魔的氣概,但不論武藝多高,到底是血肉之軀,總不能不食不眠,在樹上高叫一聲:「飛雲姑娘!」
那知聲音發出,殿上依然寂然無聲。
羅端暗說一聲:「不妙!」身形穿葉而出,輕飄飄,靜悄悄,落在正殿階前,舉目向殿角一瞥,果見青靈三雲俱盤膝靜坐,另外還有一位穿著大紅緊身衣服的少女,也在閉目用神。飛雲一手擱在閒雲天靈蓋,一手擱在閒雲丹田,想是正替閒雲導引真氣,輕雲也像飛雲一般,將雙手擱在紅衣少女兩處要穴。
然而,一眼看到四女臉上,卻是個個面若死灰。
羅端失聲驚叫:「不好!」一步跨到殿角,雙手一揮動,使出「金雞啄粟十八變」手法,向四女疾點。
青靈三女每人經他點了十八下,各自仰身倒下,但那紅衣少女僅上軀晃了幾晃,仍然未倒。
羅端一旦這般情形,便知紅衣少女功力最深,受傷也很重,看他一張均勻相稱的秀臉,透出一層黑氣,若不緊急地施救,必定過不了一時半刻。
但紅衣少女是被一種奇毒的掌力所傷,除非功力比傷者高一倍以上才可施救,否則施救者也會被毒掌感染,而同歸於盡。
羅端雖自信能將傷者救活,但要著手施救,最少也得將她上衣完全脫去,用雙手由天靈蓋向下推摩,將體內餘毒迫出,才有回生之望。
在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之下,在荒山古洞的環境中,一位藝業絕高的少年將少女的衣服脫出,縱使無外人看見,若果傷者發生誤會,豈非跳進臭泥潭,越洗越黑?
但除此一法,另無良策可救,難道就為了規避男女之嫌,而讓四位身懷絕藝的少女悄然被我佛召歸?
羅端沉吟半響,再一瞥紅衣少女的臉孔,向她身上略為打量,不禁暗呼一聲:「啊!紅蜂娘子!」
原來她臉色雖已灰敗得如死,而眉宇之間,重重殺氣尚未盡除,若說「紅蜂」又毒又辣,則「紅蜂娘子」這個綽號恰可加在她身上,而半點也不勉強。
羅端早由師叔石碌口中獲知紅蜂娘子十分淫賤,本不想加以援手,但在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下,先將她救活,使她證明救治青靈三女也必須如此,倒不失為妙策。
於是,他不再猶豫,將紅衣女的上身衣服完全剝下,露出一身細皮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