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度但見羅端一閃而逝,忍不住與二老讚歎一番,才把店東招來,說明經過,當面試驗毒菜,店東也大吃一驚。
羅端當時聯想到店夥上街買酒菜,敵人便能喬裝店夥而來,若非被擄,定是同謀,黃金度勸他不必追查,他反覺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萬一店夥不是同謀,被敵擄往郊外,沒有人解救,豈不送命?
於是,他一展輕功,奔向郊外,一以小鎮為中心,迅速繞行一週,忽瞥見一株老樹根上,蜷曲有一團黑物,定睛一看,果然是人,情知若非店夥,誰在三更半夜在此僵臥?
他略一猶豫,便即逡巡接近,先向樹上察看一番,見無他異,才一縱身軀,直到那人身旁,果然是那店夥,已中惡魔毒掌,氣冷如冰。
然而,那毫無武藝的店夥,卻又不曾氣絕。
羅端心念一動,先不著手解救,提起店夥,正待舉步。
驀地,一聲暴喝,隨即感到如山的氣勁,當頭壓下。
羅端「嘿」一聲冷笑,出手如電,單掌向樹頂一揮,「蓬」一聲巨響,頓時枝斷葉飛,漫空飛舞,卻聞樹裡面傳來冷森森的聲音道:「羅小子!終有一天要死在小爺手下!」
羅端若非有備,早被那人伏擊得手,但那人身手兀也不弱,居然能在羅端掌勁未達之前,遁入森林,發言謾罵。
他楞了一楞,厲聲道:「賊子既留下後會之期,何不先留下一個名來?」
「嘻嘻!鬼國十雄,幾時向別人留名字?」
「不要臉!」
「要臉作甚?只要你的命就行!」
他人冰冷的聲音,越去越遠。
羅端見手上這粒店夥氣息已微,若不及時解救,便難儲存一命,顧不得追敵,一掌封閉他重要的穴道,施展輕功疾奔回店。
他在吳天三老的照應下,將店夥救醒,才知那店夥甫買得酒菜回來,半路上只覺身上一麻,知覺盡失,直到羅端把他救醒,也不知一切經過。
皇甫浩忍不住慨嘆道:「若非那小賊經歷不夠,忙中有錯,說出一句文縐縐的話被皇甫老弟看破,咱們四人,怎有活命?」
他頓了頓,取出骨針十枚交給羅端,續道:「賢侄好好收藏這幾根骨針,江湖上行走,可說是大有用處!」
接著又教他由骨針顏色辨別各種毒物的方法。
羅端眼見那骨針能夠試毒,自己正是用得著,連忙即席拜謝。
黃金度這才撥轉話題,輕嘆道:「說起龍虎十三宗,自不知創自何人,也不知建在何方,但因中華九大門派和雪山派火併之後江湖上便傳龍虎十三宗總有一天要駕凌各門派之上……」
羅端道:「他們總得有個地盤才是。」
黃金度道:「賢侄說得有理,但龍虎十三宗並不是一丘之貉,而是龍有龍的宗,虎有虎有宗;每一宗裡面,又分出十三派。所謂龍十三宗是:金龍、木龍、水龍、火龍、土龍、黃龍、青龍、烏龍、赤龍、紅龍、毒龍、飛龍、白龍等十三派……」
羅端詫道:「既然不知他們的創始人是誰,誰又知道他這些門派的名目?」
黃金度被他這位年輕的世侄問得一怔,想了很久,還是答不出來。
羅端也暗悔失言多問,以致世伯為難,臉上的表情也十分尷尬。
華千里好笑道:「大哥怎地忘記他們這些名目,在三十年前,曾經陸續出現江湖?」
黃金度「哦」一聲道:「虧得老弟提醒,據說那些‘龍字’門下,個個武功不弱。」
羅端忙道:「還有‘虎’字門下呢?」
黃金度搖搖頭道:「虎字一宗,老朽更是不詳,只知有黑虎、白虎、黃虎、飛虎等四派。」
羅端目光一移,又向二老望去,皇甫浩笑道:「我們更比不上你黃伯伯知道的多,用不著望我!」
羅端雖然失望,仍暗暗笑道:「三位伯伯想想嘛!」
席間緘默片刻,黃金度最後還是搖搖頭道:「我真想不起來了,賢侄一定要問這個作甚?」
羅端道:「小侄知道龍字十三宗是否和回龍幫大有關連。因為龍字十三宗既未在中原開山立舵,又不讓武林知道他來龍去脈,要想凌駕各派之上,談何容易?說不定他暗裡操縱回龍幫、暗裡殲滅今武林高手,然後奪下回龍幫大權,這樣一來,自然而然地高踞各門派之上而稱心滿意了!」
皇甫浩鼓掌大讚道:「賢侄說的有理,幾十年來,竟沒有人想到這一妙著,說不定果然如此,否則,以邱三畏那蠢驢的才幹,還能造成多少氣候?」
黃金度皺皺眉道:「如果他們真要這樣做,確也令人防不勝防,我們可將羅賢侄這個見解,向各門派遊說,請他們加倍當心,共同查究,總該有個水落石出。」
他停了一停,續道:「羅賢侄方才投書示警,曾說起鬼甲十雄,老朽卻未曾聽過這個名頭,請賢侄再說明些更好!」
羅端謙遜幾句,才把與伏魔劍客回家祝壽,所見到的慘案,及後來諸般遭遇,一直說到青靈上院所發生的事,不厭其詳地一一告知,最後並道:「小侄在五株松殺過三人,連這翼龍馮銳合計是四人,看他們的武學俱是同一源流,莫非這一門武學,來自鬼國?再則路前輩曾懷疑他們的掌勁,是糜古蒼的五毒素魂掌,莫非兩者的武學也是同一源流?」
三老對羅端一番訴說,又是點頭,又是嘆息,直待他把話說完,黃金度才感慨萬千地嘆道:「賢侄能有這樣精細的心思,又有極高的藝業,將來但能繼你亡師方不平之後,成為武林第一人,也可一改方前輩那種狂傲而領袖群倫了。怪不得回龍幫匿跡銷聲,原是有這場曲折。」
羅端被三老贊得滿面通紅,忸怩不已,因為連日過份疲勞,只好告退歇息。
三老喜見故人有後,樂極歡敘,竟是一直說到天亮。
翌日清晨,羅端精神煥發,與三老走出鎮外,才道:「三位伯伯你們要去哪裡,小侄順送一程!」
華千里呵呵大笑道:「何必說送?我們還能走丟了麼?」
皇甫浩笑道:「老三兀是性急,你沒想到羅賢侄的本意麼?我們三人行走江湖多年,那還會丟得了?他恐怕鬼國十雄的惡魔,暗裡追躡在我們這幾根老骨頭後面,才起這個念頭哩!」
羅端被皇甫浩猜中心意,俊臉不禁紅到脖子,只好訕訕的笑著。
黃金度笑道:「賢侄自是一番好意,但是,瓦罐不離井上破,英雄難免陣前亡,我們不幸成為武林人物,也只好各憑藝業去闖,難道能讓賢侄相送一輩子?」
羅端只好紅著臉道:「既是如此,小侄只好先走一步了!」旋即辭別三老,展起「九野神功」,飛掠而去。
三老藝業在江湖上也可算是第一流高手,但羅端一展神功,即見雲影連連閃動,瞬息已杳,不覺面面相觀,慨嘆一聲,便聯袂而去。
那知三老離開小鎮不過二三十里,路側的樹林裡忽傳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就如羅端所說,極低、極細,宛如一縷斷魂遊絲在空中飄蕩,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仍令人心曲俱寒,毫髮皆豎。
三老情知遇敵,但以「昊天三老」的名頭,那肯示弱?
黃金度更是提足真氣,縱聲大笑,然後發話道:「朋友!既然始終要見真章,何必還裝神扮鬼?」
聲過處,三條身影一驚而出,橫排一字,擋在三老面前。
黃金度一眼看去,見對方三人具是一色長袍罩體,面幕低垂,不禁「哼」一聲冷笑道:「朋友也未免太見不得人了,龍虎十三宗難道就是這付面目?」
居中那人嘿嘿幾聲陰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起手一掌,一股奇寒的勁風,直迫三老身前。
如果沒有夜裡那一樁事,說不定三老真會上當,但他這時早作準備,黃金度身側的天雷掌皇甫浩,天雹掌華千里,一見對方掌形發動,同時大喝一聲,四掌並起。
天閃掌黃金度雖是與敵對答,也暗自畜掌備用,雙掌一合,但聞霹靂一聲,震得山搖地動,疾卷向前。
「三天掌」六路勁到匯合一致,確是不同凡響,但見煙塵翻滾,沙石飛射,發掌的敵人想是出乎意外地被震得倒退三步,身側兩人更受不了三老的掌風,趕忙躍開數尺。
三老一招得勢,黃金度為首發令,厲喝一聲,一拔丈餘,掌法一變,即如雷師布雨,幾十條手臂由空中下壓。
皇甫浩和華千里也同時發掌,四股勁風由兩側向裡一夾,「蓬」一聲暴響,地面頓時下陷三尺。
但那人又飄退三丈開外,咯咯怪笑道:「昊天三老果然稱得上閻王殿前第一流人物!」
那人雙臂一分,向同伴說一聲:「你兩人速退,這幾根骨頭讓我獨個兒來檢!」
華千里怒道:「我也獨個兒來!」一聲長嘯,身起空中,展起畢生絕藝,但見拳如巨雹,紛紛墜落。
他雖然說過單獨迎戰,但三老分則力弱,黃金度和皇甫浩怎肯讓他獨自逞強?厲喝一聲,也同時進招。
他人見如此威勢,又退後丈餘,冷笑道:「所謂成名人物,也不過爾爾!」
皇甫浩最是仔細,情知以自己三人之力,夾擊一人,江湖上也難找出一人能夠抵擋,再則三種掌勁交擊,足可劈倒十圍以上的大樹,然而見對方只略為飄退,方剛猛絕倫的掌勁卻立即無功,由此可見對方藝業絕不止此。當即哈哈兩聲道:「朋友也可稱是鬼國十雄,難道連個名字也沒有麼?」
那人聽到三老把「龍虎十三宗」和「鬼國十雄」連在一起,似在微微一怔,面幕後眼裡的藍光,頓時暴長盈尺,一聲冷笑,雙臂一揮,立即一合,三老立即感到三股寒風由三方面捲到,驚得同時拔起身軀。
就在這時候,腳下兩聲慘呼,羅端已面罩寒霜,站在當中那敵人面前,冷冷道:「你若不說個來歷出來,你同伴就是你的榜樣!」
那人一語不發,雙袖一揮,兩蓬藍星自袖底射出,將達半途,「波」地一聲各化作一團濃煙。
羅端以為是厲害的煙毒,驚得往後一退。
那人一聲長笑,投入林中,說一聲:「羅小子,今天的事,日後便是你的榜樣!」
羅端真是怒極,十個冥府金錢具捏在手上,但那人似已知道羅端的五行金劍威力不小,說話時,仍在林裡穿梭疾走,冥府金錢竟沒有機會發出,只好狠狠罵道:「你這狗頭!敢登上樹梢給小爺看看!」
那人笑道:「羅小子!休以為你那幾把小劍嚇得了人,大爺真滿不在乎,今天因為大爺沒空,失陪了!」
羅端狠狠道:「這廝真是可惡,方才要先毀這個也好了!」
三老早已落回地面,想起若非羅端去而復返,縱令方才避過一擊,但敵人若趁著身形落下的時候加以襲擊,在他陰毒掌勁之下仍難倖免。雖說當時並不怕死,事後回想,還是不寒而慄。
待敵人一走,黃金度趕忙跨步上前道:「老朽三人又生受賢侄的了!那人由他去罷!這兩個能否救醒轉來,問個明白!」
羅端苦笑道:「侄瞥見有三道黑線遠遠往伯伯身後跟著,才急趕回來,以為先打死兩個弱的,剩下一個,不難擒下,那知仍被他跑了!」
三老一聽,便知兩賊無救,華千里忙著搜尋屍身上的遺物,看看有無足以斷定來歷的證據。
皇甫浩笑對羅端道:「賢侄以後出手,應當先把強者制服,則弱者當然跑不掉,你何故舍本逐末?」
羅端被他說得欣然答道:「小侄又多長一智了!」
華千里在兩賊身上搜出幾十根針形暗器,和不少迷藥毒藥,但最重要的還是兩面雕有飛龍的小銅牌,一面刻有「人七」,另一面刻有「人八」字樣。順手把他面罩揭開,認得一個正是宋老魔的門徒安兒,另一個陌生臉孔,並不認得,不禁嘆息道:「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前程無量才是,偏要投入邪門,竟至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