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則,那堆山石,說也奇怪,怎會有一種彈勁,自己腳下也不感覺痛楚?
他驀覺事有可疑,顧不得拾回跌落的烏鴉,一步躍到那堆山石旁邊,欲察個究竟,哪知一看之下,更令他驚愕得倒退一步。
原來他認為只是一堆山石之物,竟然是一位滿頭亂髮、捲曲身子、外面罩著一件破爛不堪遮風大氅的老人,穩如泰山地伏在地上。
若果說那老人已死,則方才那一腳之力,為何不把屍體踢飛,若說老人未死,為何呼吸停止,身上並無動彈?
羅端思忖多時,終於忍不住好奇地移步上前,暗將罡氣佈滿周身,小心戒備,然後輕輕叫起一聲:「老丈!」
他起初輕聲呼喚,漸漸越叫越高。
巖外霹靂雷聲,大雨傾盆而下,巖內狂呼暴喝,氣勁震耳欲聾。
但那老人依舊靜悄悄地伏著,似乎毫無知覺。
羅端暗道:「這事奇怪,我這‘當頭棒喝’的氣功,莫說是沉睡中人要被喝醒,縱令你將死而斷氣,也該聞聲奮起,莫非這老丈已身化為石?」
他蹲下身子,輕舒猿臂,打算把老人搬轉一面,好觀察對方真相如何,哪知雙掌尚距老者身上幾寸,猛覺一股潛勁直逼過來,競被衝得連翻幾個筋斗,才站得起身。
定睛一看,那老者仍是原式不動,伏臥如死。
這一樁異事,駭得羅端瞠目結舌,呆若木雞。他自有生以來,所遇武林人物首推冷麵婆婆,其次則是那寒山聖母和生擒雪峰三老的隱形怪人。
至於最使他敬服的師父師孃,一個從未見面,一個只是從旁指點,並未相對喂招,究竟高到何種程度,實難臆斷。
但眼前這位熟睡如死的老者,居然毋須舉手之勞,就把他摔得連翻筋斗,若想取他性命,那還不易如反掌?
他木立多時才如大夢初醒,低頭下拜,輕聲道:「小子有眼無珠,不識高人,幸毋見責,還請老丈……」
那個老人忽然一個翻身四仰八叉,睡成一個「大」字像夢囈一般罵道:「我老人家敢情生來命苦,臨死都得不到安閒,要想找個荒山野嶺來死,偏又被毒蚊子在耳旁幹嚷,還不快滾開,難道真要等狠人來拍死你?」
羅端怔了一怔,情知那老者故意做作,只好肅立拱手道:「老丈語旨深奧,乞示玄機!」
那老人忽然一滾,而這一滾之力,整個身子卻如被人托起,四平八穩地躺於暗的角隅,又喃喃罵道:「真正是討厭,方老怪養出這些毒蚊子,只會找又貧又老的人來叮,這回總把你躲開了!」
羅端練過方不平手著的武功秘芨,又在鯨鯊島經過師孃指點,還看不出那老人如何使勁,把身子移走,不禁愣了半晌,才想起師孃曾經說過,有一種「流雲牽夢」的絕頂武藝。
據說學成這種功夫的人,雖在酣夢之中,仍可神遊在外,氣堅如鐵,水火刀兵都不能傷害,看那老眼未開啟,全身不動,分明是在夢中,自己一按之力,也有百來斤重,卻被他彈得連翻帶滾,莫非此老已成就這門絕學?
他這時又驚又佩,正要再追過去跪拜懇示,哪知眼底一花,老者已失去蹤影,不禁又把他愣住了。
但他在無意中遇上異人,怎肯輕易放過?俊目一掃,瞥見老者躺過的地方,距地二尺的石壁上,有一個尺許見方的小穴,黑黝黝不知深淺。
除此之外,鄰近並沒有洞穴足可藏身,心忖那老者定已藏在裡面,忙叫一聲:「敬領前輩接引!晚輩羅端來了!」
隨著一縮身軀,平射入洞。
哪知洞口雖小,直進三幾丈後,竟是廣如斗室,足夠站起身軀,並有活動的餘地,但又黝黑奇寒,陰風砭骨。
一股黴濁之氣沖人鼻息,幾乎逼使他立即退出,但他心懸那怪老者,仍然極盡目力仔細搜尋。
忽然,石穴外刷刷兩聲輕響,即聞一個蒼勁的口音道:「大師伯!方老怪那對子女的藝業確是高得出奇,本門十三宗聯合教導童功讓、韋功評兩小子,竟擋不住他一招,若非師伯及時趕到,後果真不堪設想,愚侄只怕……」
那人話未說完,立有一個冷峻異常的口音低喝道:「匡時休得失言,你只怕什麼,是不是獨霸中原武林的事,永遠無法實現?」
先說話那人似是微驚道:「愚侄怎敢不信大師伯的吩咐,只因童、韋二小,資質雖屬上乘,無奈筋骨只是中選之材,難望再有進境,對付羅端,差強是個平手,對付方家那對狗男女,生怕今世無望,愚侄與諸同門已入衰老之年,也難以獲見本門揚眉吐氣的盛舉了!」
羅端偷聽到那人這一席話,幸知方通兄妹曾勝對方一場,但這位被稱為「大師伯」的人現身之後,方通兄妹究竟如何,不禁深表關心。
正暗自著急中,又聽匡時那大師伯輕嘆一聲道:「當初龍門十三友也知獨霸江湖不是易事,尤其方不平那怪物,更是絕世奇才,幸而被三老五子設計,害他夫婦父女無顏在中原立足,而且武林的著名人物又各敗在方怪物手下,相繼歸隱,你師才令你們乘時而起,暗中剪除一班比較霸道的人物,不料方不平也插手進來。
雖是出乎意外,但他夫婦父母定不敢公然出面,我們的事,仍然大有希望,至於童、韋二小,藝業已高出你們甚多,只是功力不足,若能找到千載神獨內丹服用,功力即可增強一倍,怎還怕他兩個小雜種?」
匡時靜聽他師伯講完,才歡聲問道:「師伯可知哪裡有千載神獨?」
「我知是知道無量山有一枝神獨,不過要犧牲多少高手,才落到最後一個手上,而且無量山是寒鐵老怪坐鎮之地,他最不喜歡別人滋擾,到時卻要大費一翻手腳!」
「一野獸和一位老人,能有多大本領,縱是本門不願和寒鐵老人破臉,悄悄去把神獨殺了,誰又能知道?」
「匡時侄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須知那千載神獨,早已通靈,雖說是一隻野猴子,卻是周身堅逾精鋼,內丹又十分熱毒,尋常幾百人也難接近,豈是三兩人便能夠偷得了的?」「師伯既知那千載神獨內丹熱毒,可有防止的方法?」
被稱為師伯那人笑起來道:「我若無防止之法,怎能號稱為奪命神醫?」
羅端見那人自稱「奪命神醫」猛自記起當年跟隨伏魔劍客學藝的時候,聽說幾十年前武林上有一位極厲害的人物,為人介於正邪兩派之間,醫術可稱得上天下第一。
但那人的醫術,是以形補形——即以別人的手腳,補回殘廢者的手腳,甚至心、腦、肝、絡,無一不可更換。
因為那人醫術是這等高明,但他每治好一人,必有另一人成了殘廢,所以號稱為「奪命神醫」。
於今事隔多年,奪命神醫不但未死,而且是龍門十三友的老大,又是當前把武林搞得雞犬皆驚、龍字十三宗宗主的前輩人物,這時狹路相逢,那得不悚然一驚。
奪命神醫接著又道:「我為了來採消除神獨熱毒之藥物,在荒山野嶺,北狄南蠻,跑了幾十年,好容易才在前年來採一爐。上月才煉成這色粉末,不料遇上一位老友,說神獨內丹雖然熱毒,但它能夠增長功力,正需要保留那熱毒,一經消除,便失功效,反而是白費功夫。」
羅端暗自得意,他在心裡輕叫一聲:「這才真正活應該!」
匡時也帶著幾分焦急道:「若是如此,內丹又如何獲得?」
奪命神醫笑道:「我自然是有妙法!」
「不知師伯肯讓弟子先聞?」
「你將近耄耋的人,也是這般心急,不怕隔垣有耳麼?」
匡時笑了一笑,又道:「既知有奇寶,天下誰不見獵心喜,弟子要在此間請問取寶方法,正是防備外人偷聽之意!」
奪命神醫笑道:「其實這個方法,也得由你等群策群力才行,不過你們千萬不可首先下手奪取神獨內丹,立即吞下,便以為萬無一失了。」
「但那內丹只有一顆,他倆人誰先得到,便是誰的機緣,不許再奪,至於我們這兩代,只須防備別人恃強掠奪就行!」
羅端暗自好笑道:「你這老魔計謀雖毒,只怕天不如人願,沒把我師兄妹和小爺計算在內。」
卻聽那匡時擔心道:「本門昨夜一戰,傷殘殆盡,若果那老怪和他那對孽種齊來,倒是十分惹人厭!」
奪命神醫道:「這就是要費手腳之處,方老怪不至於出手,最須防備的還是寒鐵老人,若被他知道我們冒他名頭行事,又慫恿武林人物擾他安寧,那就要功虧一簣了。」
匡時詫道:「寒鐵老人難道比方老怪難惹?」
「他兩人的藝業只在伯仲之間,而且友情甚恰,若被他聯起手來,我龍門一系就算是毀定了!」
羅端暗詫道:「前時在白狗崗,師兄方通曾把寒鐵老人罵了一場,還說要了卻當年之案,分明寒鐵與師門有過節,老魔怎又說友誼甚洽……」
他接著又想到白狗崗的寒鐵老人正應是個假的,方通師兄罵得大有用意,忽聽到奪命神醫「咦——」一聲道:「奇怪!這裡怎有生人氣味!」立即有一種極輕微的步音,也落到他藏身的穴口。
他情知奪命神醫能解童、韋二小賊的圍,阻擋方通兄妹,決非自己能敵,趕忙一吸真氣,伏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