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麵婆婆由樹林裡回答之後,立即寂然無聲。
漁舟守和鍾南老人對看一眼,卻是滿面莊肅之容,一改方才那種嘻皮笑臉的神態。
羅端也知道在頃刻間,就要出現一樁奇事,但又覺得有點茫然。
驀地——
一個白影在林梢一閃,羅端但覺眼底一花,寒山聖母面前已多一條白衣身影,不禁暗歎一聲道:「好快的身法!」
然而,定睛看去,但見那身軀纖巧,清麗絕俗,修眉緊蹙,包含著無盡的深愁,看來不過三十歲上下的婦人,根本不是冷麵婆婆那副形相,不由得為之愕然。
但那寒山聖母馬無雙則已豔臉變色,後退一步,顫聲道:「你……你就是無央?」
「噫嘻……」
白衣麗婦雙肩一聳,發出足可穿雲裂石、淒厲出奇的笑聲,忽然笑聲一收,吐出冰冷的聲音道:「不錯!你還以為我是誰?」
「你?……」
寒山聖母敢情驚詫過甚,幾乎語不成聲。
羅端由那麗婦口音,聽出果然是冷麵婆婆,而且她的名字又是「無央」,不覺恍然有悟地「哦——」了一聲。
麗婦一雙冷眼,射出光芒,在馬無雙臉上溜了兩轉,那冰冷冷的臉孔忽然浮起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詭笑,續道:「六七十年不見我這位好妹妹,你仍是韶華永駐,妖豔不減當年,我只道你車駕永不下山,你我一場宿怨便無清理之日。不料為了一顆千年神獨內丹,你竟肯屈尊降貴,到這無量山來,也不枉我離開伏龍潭一場辛苦,既已面對著面,難道姐姐的容貌都記不得?何必怕成這副樣子!」
寒山聖母發青的臉上忽然飛起兩朵紅雲。厲聲道:「誰怕你了?」
「嘿嘿!不必以惡聲壯膽,但在我姐妹之情未盡絕之先,我馬無央還不會首先發招,只想當著鍾、樊、金三位老哥面前,把那段公案判個明白,好教我那老哥也有面目重見故人!」
「有話就往傲來堡說去!」
「哼!我偏要把你留下!」
寒山聖母猛可探出一面玉牌,對冷麵婆婆一晃,喝道:「還不跪下!」
馬無央怔了一怔,忽然「哈哈」一笑道:「賤婢殺父鳩母,家傳令符自然到你手中,馬無央縱是個白痴,也不會再聽你的死命!」
「你敢抗拒?」
「為何不敢?」
冷麵婆婆衣袂一飄,各人但見白影一閃,寒山聖母已驚叫一聲,飛縱而去。
羅端怔了一怔,立聞腳前地上「啪」一聲,有物墜地,接著就聽到冷麵婆婆的聲音由遠處飄來一句:「交給我瑛兒!」
他低頭一看,見跌落的東西正是那面玉牌,忙拾起揣進懷中,忿聞遠處傳來方通兄妹同叫一聲:「爹爹休走!」抬頭看去,但見暈光下黑影連閃。
鍾南老人輕嘆道:「我們只知他兩人定有關聯,不料竟是同胞姊妹.方老怪那場公案,原來如此!」
羅端暗道:「是啊!否則馬鳴積那廝,怎生學會大羅掌法?」
他聽鍾南老人自言自語,涉及師尊方不平的私事,想趁機打聽,又有點不敢,忽見眼前一花,馬鳴積已到了面前,喝道:「好小子!把聖母令給我!」
羅端哼一聲道:「誰拿你什麼聖母令?」
「就是你拾起來的那塊玉牌!」
「為什麼要給你?」
「給不給?」
馬嫻珍忽然障身過來,叫一聲:「不能給!」
馬鳴積怒道:「賊婢吃裡扒外,想是找死!」
「哼!你沒聽到聖母吩咐的話,我已許給羅郎,不能算是你的人了!」
「胡說!姓羅的對你有何恩德!」
「他是我的丈夫!」
「但憑丈夫兩字?」
「當然!」
「我比姓羅的少了那一樣,何況對你還多出一層養育之恩!」
羅端再也聽不下去,一聲冷笑,飛身遠去。
馬鳴積怒喝一聲,雙掌一抬,一股狂飆驟然捲到。
馬嫻珍喝一聲:「且慢!」雙掌封出,「蓬!」一聲巨響,掌勁交接處,但見塵埃蔽空,一道纖影由塵埃籠罩之下倒飛丈餘,嬌呼一聲:「羅郎救我!」
羅端聽是馬嫻珍在呼救,怒火更積,厲聲道:「無父賊婢,休來纏我!」
馬嫻珍雖因內力敵不過馬鳴積,以致被掌力震飛,實則並未受傷,只想用苦肉計把羅端留下。
那知羅端頭也不回,飛掠入林,氣得她恨罵一聲:「羅端你好狠心!」也穿林而去。
鍾南老人哈哈大笑道:「姓羅這小子,將來敢情也要走方老怪的覆轍!」
羅端剛找到藏身之所.即聞鍾南老人的話聲震耳,不覺又是一驚,但他在這瞬間,又聽一個熟悉而矯嫩的聲音道:「羅哥哥!你也來了!但我師父又走了!」
他一聽那帶著幾分傷感的聲音,立即辨出是邱玉瑛,不禁大聲道:「瑛姐!華弟是不是也在這裡?」
他一面回話,一面尋找邱玉瑛的所在,只見古樹參天,並無人影,直到對方笑了起來,才看出她是站在一株大樹前面,周身披著樹皮,驟然看去,竟會誤認是樹幹的一部分,趕忙走上前去。
邱玉瑛也是苦極,猛把樹皮一脫下,笑道:「這林裡凶事太多,不是這樣,便難保不被別人發現,你來了,我也安心了!」
羅端聽她最後一句,不禁一驚,暗自警惕道:「休再造這份情孽!」
但他們久別重逢,正有多少話要說,搭訕著笑道:「婆婆若在這裡,豈不更多幾分保障?」
「唔!那是不錯,但她不肯管別人私事!」
「華弟呢?」
「他早被婆婆送往另外一位異人處學藝,連我也不曾和他見面。」她忽然一轉話鋒問道:「你是不是為了那顆神獨內丹,才來到這裡?」
「是!但我現在又不想要了!」
「奇怪!那是為什麼?」
「想把它贈給你姐弟兩人!」
邱玉瑛菀爾笑道:「你這份盛情,我姐弟自是心領,但那神獨內丹,任何人也不會得到,要知神獨雖是畜類,但已千載通靈,必要時,它可震碎內丹化成一股烈焰,把這一帶燒個精光,然後逃往別處,再苦練百年,仍可煉成一顆內丹助它飛昇之用,所以只能各憑福緣,沾它一點靈氣,於願已足。」
「怎樣才可沾得它的靈氣。」
邱玉瑛迅速繞樹一週,察看近處有無變易,才壓低嗓音道:「必須助那神獨一臂之力,但那神獨功力深厚出奇,並且生性猛狠,不知打到什麼時候,才會退到這裡。」
「現在去幫它,還不是一樣?」
「不行,現在它精力末疲,而且和它敵對的人正是九大門派的高手,若果幫助神獨,立即自尋煩惱,方才我還說要幫那九大門派,但婆婆又說九大門派自高自大,貪得無厭,索性讓那神獨替天行誅。」
羅端聽得駭然,急道:「這樣袖手旁觀,九大門派豈不悉數毀滅!」
「那些貪狼殘虎,毀了也罷!你,我只要等待神獨和那些‘龍宗’的惡人交手,精力已疲,打算自毀內丹的時候,便出去助它退敵。」
羅端忙道:「你我的仇人正是‘龍’字十三宗,妹妹你可知道?」
邱玉瑛一聽及家門劇變,神態立即悽然,同時流下兩行悽淚,哀聲道:「我以前並不知道是誰,自從在濱海石崖與你相遇之後,師父才說和你對敵的人是龍宗的徒眾……」
羅端驚詫道:「徒眾?難道還算不得是重要人物?」
邱玉瑛幽幽一嘆道:「在你我心目中,那夥惡魔固然是重要人物,但若放在我師和幾位前輩異人眼裡,只能算作徒眾而已。龍宗群魔,早年自號為龍門十三友!各有各的絕藝,目下還活著的老賊已不太多!」
羅端也把偷聽得奪命神醫和匡時的對話告知,兩人交換見聞,但他心存愧疚,始終沒把結識糜虹諸女的事,對這位共過患難而且有過默契的「恩師」說出。
邱玉瑛敢情也因禮教有關,羞於啟唇,也沒有再提起瀑布簾前、捨命救師的前事。
彼此各保留一份幽情,討論如何幫助神獨,不覺歷史已久。
驀地,一片閃電似的眼光,照耀得滿空亮如白晝,林外同時傳來一聲厲喝。
羅端情知那千年神獨,定是突破重圍逃經寒山聖母預先設的天門陣,正待一長身軀,飛縱出林。
邱玉瑛見他肩尖一動,趕快一掌按下,輕叱道:「你忙什麼?」
羅端冷不防吃她一按,上軀竟不能自主地斜過半邊,不由得驚喜道:「姐姐你已成就絕藝!」
邱玉瑛似喜似嗔地說一聲:「快看!」
在這一瞬間,樹林裡也起了一陣騷亂,十幾條身影紛紛撲出。
邱玉瑛不覺輕嘆一聲道:「真太可惜!」
羅端詫道:「有什麼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