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韜道:「本店有三不收,五等級,一不收任何費用,二不收非武林江湖中人,三不收門戶不明之客!」
仇磊石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卻故意哦了一聲,道:「好個三不收,著實不愧‘天下一家’四個字,請恕小可再問一聲,什麼又是五等級呢?」
高韜道:「本店遍佈天下,客房共分‘維、武、威、揚’和敞房五級,‘敞房’招待普通江湖朋友.‘揚級’宿住曾有名望的人物,‘威級’接納當代高手,‘武級’乃身懷絕技的前輩英雄居留,至於‘維級’,卻須是各大門戶掌門,或天下公認無敵的奇客才蒙接待!」
仇磊石冷笑一聲,道:「這五級住客,是由哪位來判別認定?」
高輝搶先回答道;「早已名揚天下的高手,自然不必煩心,若是名不見經傳的朋友,例由本店專人試手論級!」
仇磊石不理會高輝的諷誚,道:「再問閣下一聲,貴店這五級設定和‘試手’之人,可是早經安排妥當?」
高韜道:「凡我‘天下一家店’所在之地,無不五級俱備。」仇磊石神色一怔,突然沉聲問道:「小可自認名雖不見經傳,若論技藝功力,卻有資格居於‘武’級,閣下昆仲以為然否?」
高氏兄弟聞言愣在一旁,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干江湖朋友,卻都豎耳瞪眼揚眉悄寂的靜看結果。
雷嘯天濃眉倏展,拇指一伸,道:「好!好兄弟!好漢子!」
仇磊石謙虛的對雷嘯天一笑,轉向高氏兄弟叮問一句道:「小可敬候答覆!」
高韜不能再不答話,硬著頭皮說道:「仇朋友稍待,容我稟陳總管。」說著,他閃身進了櫃檯,拉動設定的緊急秘鈴,然後走出又道:「仇朋友暫請落坐,本店宇文總管立刻就到。」
雷嘯天和仇磊石並不答話,卻大踏步走向最近的位子坐下,剎那之後,紅門開啟,魚貫走出來四個人。
最前面的那人,年約四旬,蠟黃的一張臉,雙目閃射著懾人的光芒,後面一位五旬老者,殘眉鷹鼻,一望即知是個狠毒陰險的傢伙,另外兩名精壯大漢,看來也是身懷很深的功力。高韜立即迎上前去,對蠟黃面孔的人低低稟陳經過,蠟黃面孔的這人,冷哼一聲,高韜神色一變,弓身退後站立,這人卻大步走到雷嘯天的面前,含笑說道:「雷老弟你可算是自家人了,高韜高輝行事糊塗,老弟你大可代我懲處,如今叫我怠慢朋友,我卻要罰老弟你不該了。」
雷嘯天尚未答話,這人卻已轉向仇磊石一拱手道:「在下‘病維摩’宇文顯,未能迎接仇老弟大駕,老弟可要多多擔待。」
仇磊石初入江湖,本性忠厚仁慈,聽宇文顯這樣-說,深悔自己適才過份莽撞,不由脫口道:「不敢當,小可實不敢當。」
宇文顯暗中冷笑,自忖:「原來是個初出道兒的嫩娃兒,哼!」
但他表面上卻故作鄭重的樣子,介面道:「仇老弟不怪罪在下,實在大量。」
仇磊石越發不知如何答對才好,雷嘯天暗中焦急,不由說道:「總管對我這兄弟太客氣了,他初入江湖,人像一張白紙,不識江湖中的險詐……」
宇文顯不待雷嘯天把話說完,立即一語雙關的道:「有雷老弟你在一旁指點,在下深信仇老弟不致不識江湖中變應和厲害,自然也不會陷足泥沼了。」
雷嘯天知宇文顯名震天下,但卻仍然不受威脅和諷嘲,冷冷地笑了一笑,也雙關的說道:「不過這也要看在什麼地方和對什麼來說了,仇兄弟只知本仁義行事,也許有時雖明知厲害而毫無顧忌!」
唇槍舌劍,此來彼往,兩個人恰是半斤八兩。
仇磊石聰穎天生,剛剛失態,是沒有想到對方用笑臉攻勢,如今頭腦冷靜下來,不待宇文顯再逞口舌之能,已揚聲說道:「總管可否暫停高論?」
宇文顯陡然一驚,暗中自忖:「這小子好冷靜的頭腦,要小心他些!」表面上宇文顯卻含笑道:「仇老弟有何見教?」
仇磊石也暗中留了小心,謹慎的說道:「小可少林俗家弟子,慕貴店慷慨之名,想居留貴客店一些時日。」
宇文顯哈哈一笑,道:「敝店既名為‘天下一家店’,自是歡迎武林同道賞光,對仇老弟您更是歡迎之至!」
仇磊石道:「小可想在貴店‘武’級客房寄居。」
宇文顯早在暗中仔細觀察仇磊石甚久,但卻看不出仇磊石功力高低,不禁有些凜懼,遂避重就輕的說道:「小事小事,敬請仇老弟隨在下前堂待茶詳談。」
仇磊石怎肯上當,搖頭道:「小可初行江湖,不敢錯走一步,貴店既然例有三不收及等級規章,小可自當遵行,小可遠路而來,已很勞累,斗膽恭請總管賜試幾招,以定應宿何處如何?」
宇文顯雖然老奸刁猾,此時碰上說老實話的仇磊石,卻也深感推、拖兩難,臉上不由泛出非常少見的凝重神色,半晌之後,宇文顯蠟黃的臉上掠起笑意,透出紅光,朗朗說道:「既是仇老弟循規而行,則須由揚級開始!」
雷嘯天突然震聲說道:「這不公平!」
宇文顯哼了一聲,道:「非常公平,按規行事,就應該從頭開始!」
雷嘯天冷冷地說道:「高韜兄弟早已試過身手!」
宇文顯身後那個殘眉鷹鼻的老者,此時陰沉的說道:「高家兄弟並非本店五級‘試手’,勝敗皆難為憑!」
仇磊石適時一笑,道;「閣下貴姓,請問貴店五級‘試手’名家是哪幾位朋友?」
殘眉老者道:「老夫‘侯騰雲’,武林人稱‘寒劍飛魂’,是敝店‘威’級的‘試手’人,餘者外出未歸。」
侯騰雲話才出口,一干江湖朋友多半面露不忿之色,雷嘯天厲聲喝道:「雷某也是曾經試手而進,但卻不是尊駕!」
侯騰雲陰陰地說道:「敝店‘試手’不止一位,雷朋友來時,老朽也許正犯懶病,否則以雷朋友的功力和劍法說來,怕還進不了敝店的‘威’級客房!」
雷嘯天怎能忍受如此侮辱,霍地站起,仇磊石卻搶先一步,道:「小可敬請閣下召來‘揚’級試手,並請勿逞口舌之利!」
侯騰雲殘眉一顫,道:「朋友請先報出姓名門戶。」
仇磊石字字如敲金鐘般響,道:「仇磊石,人九仇,三石磊,蘇州人氏,年正雙十,少林俗家弟子。」
宇文顯立刻問道:「尊師如何稱呼?」
仇磊石道:「小可自幼孤零,蒙恩師收養,師生有若父子,家師日必三哭三笑,至於稱謂,小可……」
話未說完,宇文顯和侯騰雲卻已凜然色變,寧文顯以懷疑的語氣介面道:「仇兄弟說令師日必三哭三笑,莫非就是目下少林掌教的師叔,名列武林十奇的哭笑禪師?」
仇磊石淡然一笑道:「小可初出江湖,從未與武林中人交往,家師是否什麼十奇中的高手,小可不知道。」
宇文顯遭到譏嘲,心中對仇磊石卻更提高警覺,和侯騰雲交換了個眼色之後,含笑道:「仇兄弟名門名家高弟,揚級不必再試,就請與侯兄試手幾招,早定宿處吧,不過試手僅因規例所限,不得不行,但是此非生死相搏,在下至盼侯兄與仇兄弟莫動意氣,點到為止!」
仇磊石肅色答道:「小可遵命,但有幾句閒話要說清楚,小可有名有姓,不慣與人稱兄道弟,請兩位原諒。」
侯騰雲和宇文顯被仇磊石說的哭笑不得,十分尷尬,侯騰雲自嘲的和宇文顯互望,聳肩一笑,道:「宇文總管稱呼閣下一聲兄弟,是普通的客氣話,何必認真。」
仇磊石卻正色說道:「兄弟二字代表著生死相共之義,以此來作虛套,何異蔑視孝悌至理,小可不敢領教。」
侯騰雲無言對答,冷哼一聲,道:「咱們說正經的吧,老夫為本店規章所限,必須盡試閣下全部功力,為省時間,定為每種比試兩招,一攻一守,閣下先攻,然後老夫回敬,先試哪一門武技,閣下即請當面言明。」
仇磊石朗朗答道:「客隨主便,小可決不僭越。」
侯騰雲嗤笑一聲,揚手對高韜兄弟道:「以大木盆放滿清水抬來,再拿一塊木板和十二個雞蛋。」
一切準備齊全,侯騰雲將木板放於水盆之內,盆大四尺有餘,水平盆面,木板寬三寸,長三尺,厚五分,放置盆中已高過盆沿,侯騰雲最後在木板之上,小心擺排雞蛋,每四枚一組,俱皆豎立成三下一上尖塔形。
雷嘯天濃眉皺起,道:「雷某試手時,就沒比過這個!」
侯騰雲冷著一張醜臉道:「老夫不能否認,天下僥倖的事情不少!」
雷嘯天震聲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尊駕一再出言侮我,仇老弟試手過後,雷某當以背後寶劍領教高明!」
侯騰雲一笑道:「很好,閣下現在最好先去準備一下!」
話鋒至此一頓,向仇磊石道:「這是輕功相較,人縱蛋上,必須三組完全踏實而過,蛋不碎墜,水不溢流,方是勝數,老夫尊重閣下適才‘決不僭越’之言,佔先了!」
話罷,侯騰雲將長衫脫掉,立於盆前,沉氣呼吐,神色肅然。
有頃,只見他身形倏地拔起三尺,飄落而下,左腳尖已踏在第一組的頂端盆上,接著邁出右足,踏上了第二組,繼之再踏到第三組上,然後飄身而起,縱落盆外。
盆中水倏忽上升,木板搖盪久久始停,不過蛋仍未墜,水也沒有溢位盆外!
雷嘯天首先喊好,道:「好俊的輕身提縱功力,雷某自嘆弗如,難怪尊駕威震一方!」
一干江湖客轟然呼嘯,有若春雷,仇磊石道:「閣下輕功著實不凡,現在該輪到小可獻醜了!」
話聲中,他突然上步伸手將第一組上面的雞蛋抓起,接著又以迅捷無比的手法放了回去。
侯騰雲心頭一動,宇文顯雙眉也微微皺起,他們兩個人是想法一樣,認定了仇磊石心細如髮,來歷可疑。
仇磊石似是就要相試,雷嘯天突然喝一聲「慢」!大步走近木盆,重將蛋列排過,一言不發,退向旁邊。
宇文顯和侯騰雲互望一眼,對這居留店中已有三月,本已認定是有勇無謀的雷嘯天,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仇磊石適時回顧雷嘯天一笑,是誠摯而感激的表示,然後他一震衣袖,在相距木盆丈遠地方騰身縱起,冉冉飄落,左足一探,已踏在蛋上,以「金雞獨立」的姿式,停了很久!
接著倏忽身形倒轉,左右已退到第二組的蛋上,又退,踏上了第三組,這次又停了很久,目光一掃宇文顯和侯騰雲,微然一笑,竟施展出駭人聽聞的奇技,凌虛倒行,身形不墜,連邁七步,退出木盆丈遠,緩緩踏地,盆中,水不蕩,板不搖,似是根本並未承力一般。
一旁靜觀變化的江湖朋友們,一個個張口結舌,目瞪口呆,雷嘯天卻雙目陡射精光,臉上泛起笑容。
侯騰雲面色已變,頻頻搖頭,宇文顯心情沉重,暗驚至極,但他久經風浪,見多識廣,捺住不安,含笑說道:「輕功之技,仇兄……仇朋友已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地步,敢問仇朋友,適才凌虛倒行,是哪一派中的絕藝?」
仇磊石一笑道:「總管謬讚,小可何異班門弄斧,少林‘羅東束香樁’的絕技,小可僅得十之四五,見笑。」
輕功較技,雖非合手對搏,勝負卻已明見,侯騰雲惱羞已漸成怒,無名火起,陰森森地道:「輕功已領高明,老夫認敗,如今該是一較掌法了,這是真實武學,仇朋友請多多留心,接招!」
話到掌到,侯騰雲以九成真力發掌,平擊仇磊石前胸!
仇磊石似未提力,輕舉右掌迎上,雙掌實抵,一聲如擊敗革般響動,仇磊石氣定神閒,一動未動,侯騰雲卻一連退了五步,方始拿樁挺身站住!
雷嘯天喝彩道:「好兄弟,掌力較搏你又勝了,這大概是少林一派,名震天下的‘大力金剛禪掌’吧?」
仇磊石微笑著道:「雷兄好眼力,可惜小弟只有六成火候!」
雷嘯天哈哈一笑,道:「兄弟以六成火候,已將名揚天下的‘寒劍飛魂’震退五步,若得神髓的話,哈哈,那還得了!」
侯騰雲殘眉泛出殺氣,宇文顯卻如墜冰窖,由頭頂直涼到腳心,但卻仍須故示從容的說道:「硬力相較,仇朋友佔先!」
侯騰雲接著說道:「這次是較搏攻防之術,無力防禦而被擒者負!」
下面本來還有個「請」字要說,但他尚未說出口來,雷嘯天已寒著臉冷冷的對宇文顯道:「請問宇文總管,掌力較搏就這樣算是完了?」
宇文顯經驗老到,聞言已知話中用意,不能不答,但覺答時越發不能下臺,眼珠一轉,得計含笑道:「本應由仇朋友也還攻一掌,只是侯兄已然認敗,況仇朋友又急待歇足,掌力較搏就算了吧。」
雷嘯天哦了一聲,故意道:「這要怪雷某大意,因為沒有聽到侯大俠認敗的宣告,始有此問,既然如此,當然應算已了!」
侯騰雲強忍恨怒,狠狠的瞪了雷嘯天一眼,然後轉對仇磊石投了詭譎猙獰的一瞥,冷冷地說:「仇朋友請即準備,接招!」
「接招」二字出口,侯騰雲進步欺上,雙掌齊出,幻起一片掌影,長臂伸縮不已,如幽冥拘魂鬼爪!
雷嘯天識貨,驚撥出聲,道:「啊,五鬼索魂爪!」
仇磊石狀如未聞,更不閃避,直待侯騰雲索魂之手已到面前之時,方始左手倏出,只見仇磊石右手腕一旋,接著在侯騰雲肘際一插,一撥,一翻,一送,眾人耳中,立即傳來「砰」的一聲!
注目看時,那「寒劍飛魂」侯騰雲,竟不知怎地斜摔而出,恰正跌到木盆之中,一身盡溼,如落湯之雞!
侯騰雲這次敗的極慘,當著一干江湖落魄的武夫們,深知不出三日,此事即將笑傳於武林之中!
他一世英名,今朝棄諸東流,尚有什麼面目再立足人前,不由惱羞成怒,霍地自盆中站起,厲聲道:「姓仇的,你這也是少林一派的武技?」
仇磊石淡淡地說道:「大概不會錯吧!」
宇文顯適時開口道,「在下自信行走江湖已久對少林一派技藝深知,卻從未見過仇朋友剛才施展的這種玄奧手法!」
仇磊石嘴角一掀,道:「宇文總管說的不錯,這是少林一派的神絕之招,目下少林寺中,也只有一位會這種手法,難怪總管不識!」
侯騰雲沉聲道:「這是什麼功力,什麼名稱?」
仇磊石道:「大慈大悲擒龍手,乃佛祖降魔十大神功之一!」
宇文顯一聽這個名字,臉上變了顏色,不由的說道:「果然是神僧哭笑禪師……」
他自動停了話鋒,仇磊石既懷具哭笑神僧的「大慈大悲擒龍手」,當然是神僧的傳人,又何必多問。
侯騰雲卻適時狠而恨的說道:「就算是吧,如今老夫要領教你的劍法!」
說著,他轉對高氏兄弟道:「火速取來老夫的‘寒光寶劍’!」
高氏兄弟答應一聲,正待邁步,宇文顯卻擺手道:「不必了,仇朋友功力深奧,早已通過本店試技的規定,你們兄弟立刻前去準備,將‘武’字樓收拾乾淨!」
侯騰雲顯露出不悅之色,怒目瞥望了仇磊石和雷嘯天一眼,才待開口,宇文顯卻已對他說道:「侯兄請莫忘記了本店的主旨,況武技規定,只為結友,而非成仇,本總管希望侯兄能解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