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柳莊」莊主柳逸風,立令這人進入客堂,原來竟是那少莊主柳君達,手持一小柬,呈給其父。
柳逸風瞪了愛子一眼,立即將柬原封呈給曉梅姑娘,曉梅根本不知道虛套,接柬即拆,看完之後,笑對兩位盟兄道:「好了咱們不用去金陵了。」
雷嘯天濃眉一皺,明知故問道:「為什麼?」
曉梅道:「我父親在接到‘萬里金鷹’稟函之後,一面回示,一面已率人趕來此地,回示上說,要小妹在此等待。」
雷嘯天哦了一聲,笑道:「看來伯父大人,真疼愛三妹!」
仇磊石卻道:「這真太好了,伯父既然親自來此,小兄已無不放心的地方了,明晨愚兄與大哥就回杭州……」
曉梅慌不迭地介面道:「這可不行,二位哥哥走不得!」
仇磊石道:「為什麼?」
曉梅道:「柳莊主多事,把小妹結義事,也稟函了家父,家父回示上說,要親自見見大哥二哥,還要謝……」
雷嘯天卻介面道:「小妹上你二哥的當了,既是兄妹,焉有明知伯父大人將到,而不拜金面就先走的道理,他是故意嘔你的!」
此言說得仇磊石一愣,繼之恍然大悟,道:「大哥這次可是有心幫小妹忙了!」
曉梅把嘴一噘,道:「哼!今後二哥再說什麼話,我也不相信了。」仇磊石笑了笑,雷嘯天卻似有歉意的看了他一眼,事既已經決定,遂在柳逸風陪伴下,去安歇的地方。
那個小巧的黃色暖樓,四面是綠油油的草茵,不遠處,有座紅樓,曉梅姑娘就暫居這紅樓之中。
紅樓的外表和顏色,像極了仇磊石居留了十數年,在蘇州「石湖」畔的那座紅樓,因此他變得十分沉悶!
雷嘯天錯當他對適才事情不愉快,含笑道:「二弟原宥愚兄,因二弟已經說出明晨要走的話了,我只好用這個辦法把話再調回頭。」仇磊石知道大哥誤解了自己,立刻搖頭道:「小弟不是為這件事心煩。」雷嘯天道:「那是為什麼?」仇磊石一驚,蘇州紅樓之變目下仍然沒到告訴大哥的時候,但仇磊石不善撒謊,只好嘆息一聲,道:「是一種說不出的惆悵!」雷嘯天信以為真,一拍仇磊石肩頭笑道:「我相信,這是你脫離‘長不大的孩子’一關時,必須經過的沉悶,不要緊,過幾天就會好的,現在安歇吧。」「長不大的孩子」這一句話,仇磊石記得十分清楚,那是在乍見到雷嘯天時,雷嘯天說過的。
因為他已經成人了,但卻沒有和女孩子親近過,當時雷嘯天用這麼一句話來調侃他,終於結成朋友。
他並不解釋自己惆悵之因,也笑了笑,一日步行,也有些累了,遂脫衣熄燈,臥床入眠。
醒來,不知什麼時候,隔床上,已沒有了雷嘯天的影子。
四處非常安靜,他好幾天沒有靜坐行功了,這是個好機會。
立刻跌坐席上,真氣導穴,調順四肢百骸和各個經脈,瞬即物我兩忘!
不知過了多久,心中突生警兆。按說,一個內功極高的人物,當他靜坐調氣,物我兩忘之際,無異三尺童子,任何人於斯時要想不利這人時,只要略微推動這人身軀,人立即真氣逆行而走火坐僵,僵在所在地方,輕則全身不能挪動分毫,重則吐血不止經脈裂斷而死,鮮有救應!
自然,這人只要已入物我兩忘之境,除非在有人不利於他的前一剎那,適時醒來外,根本無警兆可言。
但是仇磊石卻與普天下任何高手不同,乃師早就代他設想周到,自幼即嚴紮根基,終於修成「萬應心意」神功!
這種無上的佛門奇奧絕學,自三百年前,一代奇人「天龍子」外,武林之中,再也沒人能夠修成,因為這種神功非但要能在任何噪雜中適應,並須具有可抗萬般誘惑的心神,及抵抗來自四面八方無形重壓的天賦,仇磊石幼得神丹,天賦已是武林第一,其父又暗將真力相贈,故能修成這罕絕人寰的「金剛不壞」神功,與同屬佛家最高上乘功力的「萬應心意」!
懷此神功,幾乎誰也休想能暗算他,他非但能以一心一意馭馳真氣,仍按經穴調息,並可於此時分心對敵而不傷身!
是故心中警兆一生,自然以神功應變!
其實,仇磊石尚有三種凜人的神功,未曾練成,他自己深知仍須靜處苦修,但自出江湖,就難有暇時了。
設若那三種神功再到竟成地步,十丈之外,任何人休想能靠近他,當然,他若是自願這人近前,又當別論!
如今由警兆而提高了「萬應心意」應變,卻依然不放棄最後一週的真氣過穴,是故無人看出他神智清靈!
耳旁,傳來細如蚊哼的聲音,這聲音,來自窗外,是兩個人,若非仇磊石而換上別人,這個耳語休想聽到!
一個說:「為什麼只殺他?」另一個道:「少問,幹吧!」前一又道:「他明明在收真氣調元,無知無覺,殺之不忍!」前一個微籲一聲,道:「為什麼叫我下手,那對高手太……」另一個哼了一聲,道:「你什麼時候學會反問的,有膽子去給那個主說!」前一個道:「你來幹麼?」另一個說:「看你打的準不準!」前一個很久沒有開口,卻傳來輕微的「卡簧」聲!
另一個輕笑一聲,道:「那個主說,你這‘萬蜂蝟集’不但過於霸道,並且奇準無比,今天我可要好好見識見識!」前一個似已準備妥當,道:「現在就下手?」另一個說:「隨你嘍,你要敢不下手也行!」前一個有些惱了,道:「你少刺言嘲語的對我,我只是偶覺不忍,再說,另外那個主不比咱們那個主好惹,弄僵了咱們同樣是死!」另一個一笑道:「這你可以放心,這個主比咱們那個主好騙多了再說你身懷這奇絕暗器的事,也只有咱們三人知道……」前一個插口道:「要不是因為這一點,殺了我也不幹這個事!」仇磊石聽了個膽戰心驚,他真想象不到,自己踏入江湖僅僅數日,竟已有人必欲置自己於死地而後安了!
自己滿懷仇恨,並無半絲洩露,踏入江湖數日來,除在「天下一家」店中與人動過手外,再無冤家!
況「天下一家」店中的情形,自己是被迫為之,根本談不到結怨,又有誰會非殺自己不可呢?
沉思難得內中原因,轉念自忖:「如今是起而捉住暗算自己的人呢,抑或是……」
他得到了解答,立即全身佈滿「天龍子」昔日所留傳武林的「玄門罡氣」,依然故作不知!
適時,一連兩聲「卡簧」響動,千百點烏絲碧芒,披頭蓋體罩下,蝟集仇磊石身上四肢各處!
仇磊石厲吼出聲,這聲音可傳出數里之外,震碎窗欞暗算他的兩個人,怎敢再留,慌不迭地兔脫而去!
仇磊石在窗欞乍碎,毒針碧芒臨體的剎那,已然認清了暗算自己的仇人面目,故作厲吼,有心驚走二人!
那兩個人剛走,仇磊石料知大哥三妹必然來到,立即以「罡氣」震下所中之物,很快的收齊,妥置囊中。
然後裝作無事,依然閉目入定,耳邊已聽到倉皇零亂的腳步之聲,由遠而近,匆匆緊趕到了門外!
接著,室門大開,突然步履聲,驚呼聲,頓皆靜止!
繼之,聽到小妹以低沉而嚴肅的聲調道:「我仇哥哥正在用功,你們都悄悄退下去,誰也不準出聲,樓梯不準響,一個一個走,快!」
仇磊石要注意一下,那兩個暗算自己的人,是否有膽量混入了人群,更有心嚇他們一跳,遂長吐一口悶氣醒來。
其實他早已知道,雷嘯天立於自己身前,正擋著自己。
小妹在自己在旁相侍,但他故作不知,安詳的睜開雙目。
雷嘯天背對自己,看不出神情,但從這種暗聚功力的站法看來,仇磊石深知大哥是在注意著任何一個人!
這種純高深厚的友誼,使仇磊石既感且愧!
曉梅姑娘,卻正面對著自己,她雙黛緊鎖,愁容滿面,關懷懸念之情,顯露無遺,也令仇磊石既喜又驚!
他剛剛睜開眼,曉梅已迫不急待的長出一口悶氣道:「嚇死人了,磊石哥你怎麼啦!」
這突出別人意外的事情發生,平空使曉梅對她仇二哥改了稱呼,一聲「磊石哥」,喊得仇磊石愣怔良久!
雷嘯天也聞聲回顧了一眼,但卻沒有挪動,低說道:「三妹,可否請別人暫時出去?」
曉梅立即寒著臉,對剛剛得知訊息,一步踏進黃樓來的柳逸風父子,威凌而毫不客氣的說道:「這裡沒有事,你還不招呼閒雜人快走?」
柳君達眉頭一皺,似有不愉之色,柳逸風卻立刻應是,揮手將所有聞聲而來的莊中高手,打發下樓。
豈料曉梅姑娘卻白了柳逸風一眼,又道:「我所謂的閒雜人等,也包括賢父子在內!」
柳君達雙目一瞪,道:「艾姑娘,我父子是好意……」
話未說完,柳逸風已沉叱喝止,曉梅卻淡然說道:「好意心領,請吧!」
柳君達忍不住,不理父親的焦急阻攔,冷冷說道:「不論艾姑娘與令尊大人,是家父如何好的朋友,也無這般強賓奪主的道理,別忘了紅柳莊是姓柳的……」
話才說了多半,柳逸風霍地揮臂出掌,硬生生打在愛子的臉上,這一掌極重,竟將柳君達打倒,口鼻出血!
柳逸風接著抬腿踢下,嚴厲叱道:「作死的小奴才,你敢對姑娘如此放肆,還把為父放在眼中嗎?打死你省得給柳氏家族惹滅門大禍!」
此老果然心狠,足踢地方,竟是他愛子的「丹田」!
柳君達已被老父一掌打傻了,此時竟不知躲避,眼見就要喪命在老父足下,人影一閃他已遠離險地到了丈外!
那個就地上抓起他來,避出丈遠的人,竟是仇磊石!
柳逸風怒瞪了愛子一眼,轉對曉梅姑娘祈求的說道:「蠢子糊塗,老朽也管教失嚴,方始得罪姑娘,適才得報,老人家今夜就到,至時尚祈姑娘遮蓋一二!」
言語可悲,神色可憫,簡直不是當代大俠所應有者!
仇磊石卻正色看了曉梅姑娘一眼,道:「小妹,你還認我是你的結盟二哥?」
曉梅姑娘點頭道:「當然,此事已有天地為證,神鬼為憑!」
仇磊石嚴肅的說道:「那你可聽二哥的話?」
曉梅道:「聽,應該聽!」
仇磊石頷首道:「我深信小妹適才的言語,出於無心,但卻說錯了,人應知錯而改。現在你應當向柳莊主父子道歉!」
曉梅一愣,柳逸風急忙道:「使不得,仇老弟,這……絕對使不得!」
仇磊石卻義正辭嚴的說過:「小可旨在教訓義妹,至盼莊主不要多言!」
曉梅星眸連連霎動,偷窺仇磊石一眼,終於向柳逸風父子道了歉,但卻使柳逸風臉上變了顏色,倉皇攜子告退而去!
雷嘯天始終沒有開口,此時大步走去樓外,左顧右盼了片刻,方始回來,順手關上了樓門。
仇磊石卻正色對曉梅說道:「小妹,這頤指氣使的態度,今後要改。」
雷嘯天看了曉梅姑娘一眼,對仇磊石道:「三妹為人不是如此,二弟錯怪她了!」
仇磊石一愣,注目小妹,只見小妹星眸含著晶瑩珠淚,一個勁兒的在滾轉著,就是沒有滴落,始知錯怪了人。
雷嘯天接著又道:「此處是三妹家中之友,竟有人意圖暗算二弟,二弟怎能怪三妹對柳家父子態度不好呢?」
仇磊石劍眉微挑,道:「沒人暗算我呀!」
曉梅哼了一聲,道:「那磊石哥你窮吼個什麼勁?」
仇磊石無言可答,曉梅又一指破了的窗紙窗欞,道:「你當我是瞎子,剛才還好好的窗戶,現在怎會碎了,是你閒著沒有事,像頑皮孩子一樣撕破的?」
仇磊石俊臉紅了,尷尬的看著小妹,難以答話。
曉梅適時猛抬玉腕,柔荑向天棚連抬,手中早已多了十數根牛毛般細,通體問著碧藍光芒的鋼針,又道:「莫不成這些玩意兒,是天然就倒紮在天棚上面的,還是哪個老太婆有毛病,繡完了花把針往天棚上扎?」
仇磊石已不容否認遭人暗算之事,立刻對小妹一揖道:「別生小兄的氣,實在是小兄既然沒有受傷,而又沒看清這人是誰,不願說出去使柳大俠難堪!」
曉梅含情而嗔的說道:「那你就要給我難堪?」
仇磊石又是一揖,道:「小兄這不是向你賠罪了嗎?」
曉梅櫻口微啟,香唇一噘,道:「委屈冤枉了人家,施兩個揖就能算完?」
仇磊石再賠小心,道:「施三個揖可好?」
說著,果又一揖到地,這才使小妹由嗔轉笑雷嘯天早已發覺窗欞宣紙碎裂的事,當看出二弟未曾受傷之後,才緊守二弟身前,嚴防變故。
但卻沒有發現天棚之上的淬毒暗器,這不僅僅是偶然的疏忽,也證明了他本身功力識見,差曉梅姑娘一些!
此時他走近曉梅,道:「三妹給我看著這東西。」
「你還不快把這身長衫脫下來,一身針眼,都染上了巨毒,稍不留心就危險萬分,脫嘛!」
仇磊石感激的對曉梅一笑,脫落長衫,道:「走的匆忙現在……」
曉梅介面道:「你不用愁衣服,這兒有的是。」
雷嘯天適時濃眉緊鎖道:「二弟,你什麼時候和‘蟠龍谷’結的仇?」
仇磊石一愣,道:「沒有呀!‘蟠龍谷’是個什麼地方?」
雷嘯天道:「我也相信二弟不會和她們結仇,不過這‘萬蜂蝟集’毒針,卻是‘蟠龍谷’之物,不會有錯!」
曉梅卻一笑道:「大哥知道的事真多。」
雷嘯天心中一動,道:「三妹既然這樣說,想必也知道‘蟠龍谷’了?」
曉梅點點頭道:「是家父說的,蟠龍谷全名是‘香鳳蟠龍谷’,谷中無一男子,是武林中一個特殊的門戶!」
雷嘯天道:「三妹還知道該谷些什麼,可否說出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