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長長的壽眉霍地揚飛而起,道:「你還沒聽懂我的話,我是真心說,這事不提了!」
柳逸風如釋重負,謝道:「謝老人家的恩德,屬下告退!」
他去了,迴轉了「紅柳莊」,心中卻有種莫名其妙的惆悵,若非親耳聽到,他真不能信老人今日這般仁慈!
慢踱著方步的老人,牽著愛女的手,笑道:「你那兩位盟兄可好?」
曉梅把嘴一噘道:「好,就是差一點要不理我了!」
老人哦了一聲,道:「為什麼?」
曉梅道:「爹,女兒先問你幾件事可成?」
老人一笑道:「女兒有事來問爹爹,是理所應當,怎麼不成。」
曉梅嬌笑著,道:「爹最疼我。」
老人哈哈一笑道:「不一定,爹也許更疼你哥哥。」
曉梅道:「疼哥哥也應該嘛,哥哥就是那個冷冰冰的樣子讓人討厭,爹幹嘛不勸他改一改有多好。」
老人微微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曉梅道:「這次好端端地,又把我往酒樓上一扔不管了!」
老人神色一變,道:「嗯,這次我要好好的管管他了,哼!」
曉梅見老父似是生了氣,又道:「其實我該謝他,要不是他扔下我就走,我也不會結識那麼好的兩位盟哥,爹,這次算了吧。」
老人被引得笑了,道:「你兩位盟兄都那麼好呢,還是姓仇的那個特別好呀?」
曉梅嬌嗔道:「人家不來了,爹也欺負人家。」
老人哈哈的得意笑著,突然,神色又是一變道:「今夜三更,你哥哥會來紅柳莊對不?」
曉梅頷首道:「嗯,哥哥以‘紅兒’傳言,恰好叫孩兒收到。」
老人道:「來時,我非重重罰他不可!」
曉梅急忙道:「爹,哥哥其實很關心我……」
老人微一擺手,道:「爹不是為這個罰他,他明知‘人寰雙魔’又在江湖出現,奉命注意此事,酒樓相遇,竟不識厲害,逞強好勝,若不是乖女兒,你幾句話打發走了那個大頭老魔,豈不丟爹的臉!」
曉梅道:「爹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老人一笑,沒答此問,反而問曉梅道:「你不是說有事問嗎?」
曉梅嗯了一聲道:「爹,宇文顯這個人怎麼樣?」
老人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起這些素日討厭的事和人來的?」
曉梅道:「爹可知道女兒那兩個盟兄是誰?」
老人早已知曉,故作不知道:「這我怎會知道!」
曉梅道:「就是住在杭州分店中的客人!」
老人哦了一聲,道:「那也平常的很呀!」
曉梅道:「才不平常呢,爹,您說華惕這個人怎樣?」
老人笑笑道:「見我之時,此人像鼠,離開我的腿下,就是老虎!」
曉梅哼了一聲道:「哥哥聽了宇文顯和華惕的話,妄傳‘艾’家表記,派出高手,四面八方截捕我這兩位盟兄呢!」
老人已知此事,仍作不曉,道:「為了什麼?」
曉梅遂將聽自兩位盟兄所訴,自投店起,到結盟承諾送自己回金陵止,很詳盡的說了一遍。
老人突然問道:「結盟之時,你兩個盟兄可曾知道你是誰?」
曉梅道:「不知道,還是今天下午,女兒接獲哥哥傳言後,才相詢盟兄們寄居分店的經過……」
接著,曉梅將與雷嘯天仇磊石所談,又詳細的說了一遍,但她卻隱瞞了仇磊石找尋仇人一節。
事是真實的事,話是毫無虛假的話,況且曉梅姑娘從來就不說謊,老人又熟悉宇文顯等人心性,已有打算。
老人瞟了愛女一眼,突然問道:「梅兒,你多大了?」
曉梅一呆,道:「十七呀!」
老人哈哈一笑道:「還小,為父的要你在身旁再留一年,在這一年內,不管你那磊石哥有多好,記住,你還是我的!」
曉梅臉紅了,不依不饒起來,老人一笑又道:「好好好,等一下我見了你那磊石哥,和他商量商量,就算是向他借你陪為父一年,這樣可以了?」
曉梅一張臉偎在老人懷裡,動也不動,更不開口,芳心卻欣喜無比,老父這幾句話,無異是預設了快婿!
「紅柳莊」那寬廣無比的議事大廳上,擺下了燕尾式的坐位和酒菜,黑鴉鴉坐滿了人!
燈紅,酒綠,但卻悄然無聲!
正中,擺著一張條桌,當央那條桌後,設著兩個座位,坐著來自金陵城的武林鉅富,艾家父女。
右首桌後,設一座位,空無人在。
左首條桌,座上是雷嘯天和仇磊石。
時近三更,非但舉座無人動筷,也無人出聲,不知是在等待何人,還要再等上多久!
正三更,外面突然傳來疾馳的亂蹄聲,老人目光瞥了柳逸風一眼,右手輕拍身旁的愛女,道:「是天齊來了,逸風去告訴他,要他解劍進來!」
柳逸風悚然應是,疾步外出。
剎那雷嘯天和仇磊石,在「水月酒家」,俱曾見過的美少年,艾天齊,恭恭敬敬的慢步隨著柳逸風進來。
艾天齊對老人叩禮後,剛要開口,老人已揮手道:「宇文顯和華惕呢?」
艾天齊答道:「現在廳外候令!」
老人冷冷的說道:「叫他們等在外面,你坐下,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艾天齊答應著入座,自有人通知了宇文顯和華惕。
佳餚美味,開始送上,這餐飯無人出聲,在悄靜之下用過,這是例來所沒有的事,連艾天齊都在擔驚害怕!
雷嘯天和仇磊石身居客位,不到開口之時,不肯失儀,但他兄弟早有默契,更無所懼,因之吃的很香。
老人暗中注意,心裡贊服,不為威武所屈者,大丈夫也!
再看座下眾人,一個個如坐針氈,不由暗暗生氣。
這餐飯吃的很快,當杯盤碗筷等物,收拾了去,換上香茗之後,老人打破了寂靜,說道:「喚宇文顯和華惕進來!」
艾天齊踏進大廳,已知不好,他見過雷、仇二人,目睹二人竟作老父的貴賓,料到有變。
廳外的華惕和宇文顯,本來算定有一頓豐盛享受的,豈料被阻於廳外,不敢離開,餓得肚腸直叫。
如今聞傳而進,哪知剛剛踏進廳內,正和雷嘯天仇磊石目光相對,頓時心頭一涼如墜冰窖之中!
不敢不前,不敢失禮,給老人叩安。
哪知老人冷冷地阻止了他們,道:「別行禮,站在那兒,老夫有話要問你們!」
宇文顯和華惕,心頭猛顫,已知不是好兆頭。
老人話鋒一變,笑著,溫和的向四座說道:「諸位有的是見過犬子小女了,但有人卻還不認得他們兄妹,如今向諸位指明,茲後望多照應。」
艾天齊和曉梅雙雙站起,瞬即坐下。
老人接著又道:「小女,結有盟兄,乃當代俊傑,今日良機難得,一併向諸位介紹一下,亦盼以後多照應他們。」
雷嘯天和仇磊石不得不站起身來,因為老人是誠心敬意的引介群俠,遂各報姓名,說句自謙話歸座。
老人卻專對雷嘯天和仇磊石道:「兩位人中之龍,老朽不敢託大,咱們這麼辦,小兒女們和兩位論你們的,老朽和兩位論我們的,哈……」
言語親摯,態度豪放,使雷、仇二人由衷起敬。
老人話又一轉,向四座道:「老夫不敢委屈諸位久候,諸位請儘管自便。」
滿座無不心知老人之意,紛紛告退,剎那,廣大的一座大廳中,只剩下了柳逸風、雷、仇、宇文顯、華惕及艾家父女,共八個人。
柳逸風親自緊閉門窗,立於一旁相侍,老人卻對雷嘯天和仇磊石微微一笑,以溫和的語調道:「家有家法,門有門規,老朽有慈祥溫和的一面,也有嚴厲無情的一面,皆願兩位目睹。」
語聲中,老人目視其子,道:「杭州分店的帳目,可曾查清?」
艾天齊起座,道:「早已查清,如宇文顯所報,無不妥處!」
老人一笑,轉向宇文顯道:「你姑母不幸病故,老夫深為悲痛,想你已經得到訊息了吧?」
宇文顯在杭州分店內,威風不可一世,如今面對這老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戰戰兢兢的答道:「屬下已知?」
老人道:「你姑母生前,待你如何?」
宇文顯不知老人此問之意,道:「十分疼愛。」
老人冷笑一聲道:「不見得吧!」
宇文顯不敢答話,老人接著又道:「你應該有所表示才對,為何不見孝制之物?」
宇文顯本就能言善辯,有些急智,恭敬的答道:「屬下要在發喪過後,成服。」
老人冷哼一聲,道:「算你能辯,不過還有你辯不了的事呢!」
話鋒一頓,目射寒光問華惕道:「你今年總輪值,杭州分店查過了?」
華惕老奸巨猾,自突見雷嘯天和仇磊石在座,已知大事不好,早就想好一切應付言語,聞詢即答道:「屬下還沒有查。」
老人道:「因何不查?」
華惕道:「屬下去時,恰正宇文顯總管稟知有不明之人,懷奇絕武技,將侯騰雲擊敗,必須查明對方身份,屬下為此而忙,沒有先一步查閱帳目。」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所謂可疑之人,是雷、仇二位?」
華惕頷首道,「是的,當時屬下不知雷、仇兩位,是姑娘盟兄。」
老人道:「當時本來不是,華惕,雷、仇二位何處可疑?」
華惕道:「宇文顯說,他們來歷不明。」
老人笑問雷嘯天道:「你們兄弟沒有報出師家和門戶?」
雷嘯天恭敬的說道:「俱皆報過,並經武技分級,有記冊可核!」
老人怒問宇文顯道:「宇文顯,雷朋友說的可是實話?」
宇文顯認錯道:「是實話,不過屬下因見仇朋友功力太高,起了疑心,如今想來自屬多餘,但屬下確是為了安全著想!」
老人話鋒突然一變,道:「杭州分店一共住了多少人?」
宇文顯一時答不上話來,老人哈哈大笑著說道:「不能回答了對嗎?」
老人面色陡地一變,對柳逸風道:「喚進高韜!」
一聲「喚進高韜」,宇文顯已神色陡變,華惕大吃一驚,眼珠一轉,立即恭敬的向老人一禮,道:「屬下尚有稟陳。」
老人嗯了一聲,示意華惕儘管說,華惕道:「屬下去後,宇文顯已知不妥,曾許屬下三萬金為敬,被屬下嚴辭所拒,命他火速將銀兩歸公,但也答應他不向主人稟明,使其得能自新。」
老人冷冷地說道:「三萬金何在?」
華惕道:「這屬下就不知道了。」
老人冷哼一聲,道:「你認為現在說出這些話來,就能遮過你身犯大忌弒師的罪了?哼,你那是在白日說夢話!」
華惕神色大變,適時,高韜由外面進來,並將一厚冊送交柳逸風呈於老人,老人看都不看,拋到宇文顯面前,道:「你仔細看看,這是你幾年來的真正賬目,字是不是你寫的,要弄明白,數目對不對,也要看清楚!」
宇文顯看都不必再看,正是他自己妥善保藏的帳本,砰的一聲跪倒在地上,渾身顫抖叩首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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