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梅姑娘得報說老人駕臨,三步兩步奔跑向前時,雷嘯天和樊叔山,已陪侍老人到來。
父女相會,曉梅不顧別人在側,又跳又蹦高興到了極點。
樊叔山已令人將「維」字一號靜樓,收拾乾淨,恭請艾老人下榻,時下午餐當空,自然擺上了美酒佳餚。
坐定之後,艾老人首先拇指一伸,對仇磊石道:「磊石,敬酒獻技之舉,令人心服。」
仇磊石有些難為情的說道:「小侄拙愚只能出此下策。」
艾老人正色道:「此事唯有如此。方能使隱禍胎死,此處入手不足,保得了鄭子川夫婦,則難保分店安全,實無上佳之策!」
說到此處,老人話鋒一變,又道:「你們可知道,‘七怪’彼時俱皆在場?」
樊叔山臉色一變,道:「屬下未能發現,有虧職守。」
仇磊石卻說道:「小侄認為‘七怪’尚在徐州。」
艾老人含笑點頭道:「不錯,賢侄你怎會想到的?」
仇磊石道:「七怪既敢將彼等之意柬示本店,至期斷無藏首不來的道理,那領頭回敬小侄美酒的人,必系七怪之一!」
艾老人道:「那人正是‘七怪’中的老大,火怪‘熊夢輝’!」
曉梅姑娘嬌笑著說道:「我懊悔沒鬧開來!」
艾老人知道愛女心意,一笑道:「鬧開來你準能討好嗎?」
曉梅道:「當然嘍,除非爹您願意看著女兒受人欺侮。」
艾老人哈哈一笑道:「我就為你,才沒露面的!」
他父女如此答對,大家當然都很清楚,事情發生的時候,艾老人在場,因之樊叔山心中十分不安。
曉梅適時道:「事過了,爹反而露了面,準有原因。」
艾老人道:「昨夜,磊石悄囑十劍士,快馬送走鄭子川夫婦,此事辦的十分可入,不過‘七怪’著實恨上了你們!」
樊叔山恭敬的說道:「屬下有一事,至今疑慮重重,兗州七怪與周正方,必然結怨甚深,但周正方卻毫不知情……」
艾老人道:「周正方與七怪,本就沒有冤仇!」
雷嘯天道:「小侄曾經想到,可能「點蒼」一派,與兗州七怪曾有過節,尤其是鄭子川的恩師宋海翁……」
艾老人依然中途介面道:「也不對,點蒼與七怪亦無仇恨。」
雷嘯天哦了一聲,道:「難怪點蒼五俠,此次來去俱皆平安無事。」
曉梅道:「爹,那到底是誰和七怪有仇?」
艾老人道:「鄭子川!」
仇磊石劍眉一皺道:「小侄曾與鄭子川長談過半日,深覺此人心胸坦蕩,劍法不低,為人爽直,是當今少年英雄,怎會……」
艾老人道:「賢侄知人甚深,鄭子川果如賢侄所說,乃當代年輕一輩中,不可多得的人才,結仇七怪怕他本人也不知道。」
仇磊石疑問道:「這怎可能?」
艾老人道:「賢侄可知鄭子川的父親是誰?」
仇磊石道:「鄭兄曾經說過,但因並非武林中人,故未掛懷。」
艾老人道:「兗州七怪,本非兗州人士,乃‘萬縣’土豪,老大火怪熊夢輝,幼時為禍地方,被鄭子川之父驅逐出境!」
仇磊石哦了一聲,道:「對了,鄭兄閒談時曾經說過,其父曾任萬縣縣令。」
艾老人一笑道:「事隔二三十年,七怪已由土豪,成了綠林高手,聽到鄭世琪公子鄭子川娶親事,始決定由此復仇……」
老人話還沒有說完,曉梅卻插口問道:「七怪怎不前往萬縣尋仇?」
艾老人一笑道:「他兄弟早有此心,可惜膽子不夠!」
曉梅道:「女兒不懂!」
艾老人道:「萬縣,是‘窮家幫’發跡之地,鄭子川老父鄭世琪,世代善行,對窮家幫恩義深重,七怪怎敢妄動!」
仇磊石卻問出別人想不到的話來,道:「鄭老爺子很怪,怎不令子川兄就近拜師?誰都知道,窮家幫七神丐的功力,高出點蒼五俠多多!」
艾老人看了仇磊石一眼,道:「賢侄竟能見事於微,窮理釋疑,令人佩服!」
說著,卻別有用心的看看曉梅,方接著又道:「鄭世琪早有此心,但七神丐卻婉言相卻,並由七丐之首,‘神風追魂丐’車逸安引介,拜師點蒼。」
仇磊石道:「這是何故?」
艾老人道:「若拜師窮家幫,首須討要三年,若無重大建樹,終身不能成婚,鄭氏單傳,七神丐豈能如此報鄭氏恩情?」
仇磊石大悟,道:「小侄料想,師雖不拜,技卻當傳!」
艾老人哈哈一笑道:「天下事若想瞞過賢侄,恐不容易,鄭子川功力技藝,在在高於點蒼五俠,但他善於珍藏,無人知耳。」
樊叔山道:「這樣說來,我們豈不是多管他的閒事?」
艾老人道:「以事理來講,七怪未見得能對付了鄭子川,但陰謀之人,卻又當別論,老夫應諾管這閒事,卻另有道理。」
眾人沒有接話,也沒人詢問,艾老人卻對仇磊石道:「愚伯要再考你一次,磊石,你可知道用意何在?」
仇磊石一笑道:「小侄並非如伯父所誇,聰明絕頂。」
艾老人道:「試猜之何故。」
仇磊石早已料到奧妙所在,但他必須在某些地方,藏些鋒芒,故意雙眉緊鎖,沉思苦想不已。
雷嘯天雖不若仇磊石聰慧,但卻經驗甚豐,經數次思考,也想到了幾個可能,只是更不願插口。
久久之後,艾老人一笑道:「猜不出不猜也罷,好在時間尚早,咱們不談此事了,如今有件要緊的事情,看你們如何解決。」
樊叔山躬身道:「屬下恭候詳示。」
艾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今夜,七怪要以毒火攻襲本店!」
樊叔山一愣,道:「七怪竟這般不自量力……」
艾老人道:「少說點無用的廢話,研究對策吧!」
仇磊石不言,雷嘯天沉默,曉梅姑娘偎依老人身旁,似是根本沒聽進這個問題,樊叔山不禁著了急。
他迫於無奈,說道:「只好四邊派人隱伏,至時阻之一戰!」
艾老人哈哈地笑道:「高見,有多少人可派?」
樊叔山道:「有二十八,可分作五路,每路四人,分守四方,另外四人準備接各路之用,或可將……」
艾老人道:「這二十個人,包括了本分店一切人手了?」
樊叔山道:「是的。」
艾老人一笑,道:「老夫偵知,今夜七怪傾巢來犯,約五十高手!」
樊叔山傻了,說不出話來。
艾老人冷哼一聲,又道:「毒火分四面下手,誰也難防不被攻入!」
樊叔山面紅耳赤,仇磊石竟有不忍,開口道:「伯父可能預示七怪存身之處?」
艾老人看了一眼樊叔山,神色上,等於明告訴樊叔山說:聽聽人家問的,真是一針見血!
然後,艾老人開口道:「賢侄,不用問了,只有你心中所想的這個辦法,是最最高明!」
仇磊石微笑著說道:「小侄不過愚者一獲罷了。」
艾老人道:「賢侄用不著客套,今夜事,你來主理。」
仇磊石恭敬應命,艾老人又道:「人手也由你全權調動。」
仇磊石道:「未克敵須先防敗,小侄認為樊兄之策可行。」
艾老人道:「你是說,人手都留在店中?」
仇磊石道:「如此則萬無一失!」
艾老人哈哈一笑道:「何不說,如此則無人敗事?哈哈……」
老人的豪放,令人心儀,老人的直言,卻使樊叔山下不了臺,老人的話,等於說徐州分店的人手,皆無大用。
晚飯提前,黃昏時事已畢,店中,由樊叔山號令,著一干高手嚴加防護,並備妥細砂清水等物。
艾老人,此時方始說出「七怪」等人,隱身之地,竟是早已廢置,但卻完整無缺的「南敵樓」。
艾老人在欲離分店時,含笑對仇磊石道:「愚伯守樓口,若有人活著自樓口逃出……」
下面本是「願負全責」四字,但是尚未說出口來,仇磊石心中一動,很快的就接上一句話道:「就煩伯父將彼等生擒吧。」
艾老人一愣,繼之哈哈大笑連聲,道:「此等胸襟,此等功力,此等人物,加上如此年紀,武林至尊之譽,必將不遠,老夫刮目以待,預為之賀!」
這番話,聽在仇磊石耳中,到沒有什麼,聽在曉梅耳中,卻甜甜的,直甜到心肝眼。
雷嘯天暗中頷首,但他卻也突然對仇磊石,興起了奇特的疑念,他並非懷疑仇磊石的為人,卻疑心到仇磊石的身世!
仇姓,人間不多,武林尤少,非常容易打聽出,上代武林英豪中,何人姓仇,雷嘯天暗中決定要偵知此事。
他深信三個月內,就有結果,因為武林中姓仇的已經不多,而身懷系父大仇的,自然更少,極易打聽。
雷嘯天動了這個意念,但有人也恰在此時,與雷嘯天不謀而合,興起決心要摸清仇磊石身世的心意。
這人就是艾老人,老人以前對仇磊石和雷嘯天,早動疑心,但是經過蘇州孝德長巷事故後,疑念漸消。
如今興起此意,卻是為女兒,曉梅並非老人親生之女,此事只有艾天齊和老人父子知道,老人之愛曉梅卻勝若已出。
曉梅已非磊石不嫁,這情義不必再問,一望即知,因此老人必須訪查清楚,仇磊石的身世來歷。
自出徐州分店,誰也沒有開口,路上尚有往來行人。時正接近黃昏,他們只顧向南敵樓進發。
仇磊石不開口,是心中沉思今夜之戰的對策!
雷嘯天不說話,卻因正想著二弟謎般的身世!
艾老人,正為曉梅終身打算,自是沉思無語。
曉梅,心頭那股甜勁,始終沒有消失,如今要她開口說話,誰也休想,當然仇磊石應該例外。
他們相距南敵樓,還有一條僻巷了,仇磊石突然停了下來,這才使大家各將心神收轉,面對現實。
仇磊石首先對艾老人道:「伯父,在這兒分手吧,敵樓正前方是伯父守區。」
艾老人一笑道:「施慣了號令,乍聞吩咐,十分新鮮,我走了。」
他說著,向僻巷緩踱著方步而去。
仇磊石看著艾老人的背影,微笑著對雷嘯天道:「伯父仁慈近人。」
曉梅姑娘突然介面道:「要分對誰,自我懂事到現在,爹是第一次這樣隨和,至於甘願聽人施令,簡直是見所未見。」
雷嘯天道:「二弟叨了四株的光。」
曉梅搖頭道:「大哥說這句話真該罰,爹可不是這種人,要是磊石哥,沒有叫他老人家心服的作為,休想爹這般看重。」
仇磊石自幼失父母,實不知天倫之愛為何物,因之每遇老人親切待他,倍增感慨,現在當然也不例外。
適時,初更已屆,仇磊石收轉心念,道:「大哥請當左路,若非必要,能不殺人最好。」
雷嘯天摸摸背後寬厚而長的寶劍,道:「二弟,愚兄心意二弟當知,但愚兄自度功力有限,若不能用背後劍,或許不致有人傷亡。」
仇磊石頷首而笑,雷嘯天大步而去。
仇磊石最後囑曉梅守在右路,自己由後方欺進南敵樓,曉梅只嗯了一聲,身法展開,疾射而下。
仇磊石繞行另外一條僻巷,此時,街道上或許尚有行人,但在這城根僻地,卻早已不見人影。
他轉到了相距南敵樓十丈的地方,縱身而登城牆,然後身形再起,已投射於敵樓的高大房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