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飛落於樓後窗外,靜窺樓內動靜。
敵樓中,點燃燈火,但因火燭極弱,並且是放置石板地上,故而在外面稍遠地方,就無法看到。
敵樓四窗皆無窗翼,雖能避雨,卻難阻風,因之外面若有極輕微的響動,樓內很難分出到底是什麼響聲。
仇磊石藝高膽大,悄然探首窺視,不由暗暗搖頭,艾老人說的不假,敵樓內,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適時,突然有人揚聲問道:「是時候了吧?」
接著又有一人低沉的喝道:「蠢牛,你就不會小聲點!」
那被稱蠢牛的人,聲調依然不低,道:「肥豬,怕老子嚇破你那耗子膽?」
肥豬惱了,破口罵道:「你媽的,老子雖胖,飛身一縱三丈,你這蠢牛呢?」
蠢牛剛剛開口,罵出了「入娘賦」,突然有個聲調如同嬰兒般的人,以冷酷而陰森的語氣說道:「你們是要找死,對吧!」
蠢牛也啞了,肥豬也傻了,舌頭都短了半截。
接著,一個老聲老氣語調的人道:「老三,你用的人都是寶貝!」
那聲音如同嬰兒的人,正是七怪中的老三「笑怪」童兆年,耳聽大哥諷嘲,下不了臺,道:「大哥現在先別就下斷語,等會兒上了陣,大哥就知道老三用的人,到底是寶貝還是幹家子了!」
熊夢輝哈哈一笑,道:「對,我到要仔細看看。」
哭怪赫虎,這時說道:「大哥,咱們不再商量了?」
熊夢輝道:「老二,你認為還有什麼不妥當的事嗎?」
赫虎道:「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是那一男一女……」
熊夢輝介面道:「不是早說定了嗎,咱們七兄弟,一齊用毒火下手,任他們身手多高,也休想能夠活命!」
仇磊石聽的夠了,他早成竹在胸,身形一長,竟自後窗飛身而入,使七怪及一干手下,無不色變!
火怪熊夢輝首先目射煞火,道:「好小子,你訊息真靈,既然自己送到熊老子面前,熊老子就成全了你,來呀,圍住他!」
仇磊石毫不慌張,肅容正色說道:「熊大俠且慢,小可既來,自然不會就走,熊大俠想以毒火攻之也好,殺之也好,請容小可把來意說完如何?」
熊夢輝殘眉一揚,道:「老夫沒有這多工夫,聽你的廢話!」
仇磊石道:「若是廢話,小可也就不必說了。」
熊夢輝冷哼一聲,道:「老夫不信你有什麼要緊的……」
仇磊石目射威凌,介面道:「事關熊大俠及敵樓內朋友的生死,要不要聽?」
熊夢輝輝愣了一愣,笑怪童兆年,嘿嘿兩聲道:「聽聽,老大,咱們聽聽,嘿嘿……」
仇磊石道:「閣下兄弟七人,成名武林不易,可惜因久居北地,未能瞭然南方几省的情形,方始有這次與敝店為敵之事!」
哭怪赫虎,悲號一聲,道:「要是這種話,不說也罷!」
笑怪童兆年接上一句道:「老夫兄弟,可不是聽人嚇唬長大的!」
仇磊石一笑道:「此敵樓,已被圍住,小可因七位與敝店本無仇怨可言,方始不惜甘冒險厄與七位一談……」
熊夢輝怒聲接話道:「你認為圍住敵樓,就能使老夫兄弟束手聽命?」
仇磊石道:「熊大俠身為發號施令之人,似乎不應不識厲害,閣下兄弟仗恃只不過是毒火暗器,小可斗膽想作個約定!」
熊夢輝道:「什麼約定?」
仇磊石道:「閣下兄弟七位,本已商定,將小可圍起,以毒火殺之的決策,如今小可自願一試毒火威力!」
哭怪赫虎一聲悲號,道:「小朋友呀,你姓啥?」
仇磊石道:「小可仇磊石,人九仇,三石磊!」
哭怪道:「仇朋友,動上手咱們是冤家,說起話來那算朋友,你想一試毒火的威力,說明白些,要怎樣試法?」
仇磊石道:「閣下兄弟仍按所謀,將小可圍於中間,一齊下手,小可若死在毒火之下,與閣下兄弟無涉!」
哭怪一愣,忘了悲號,看著火怪熊夢輝,火怪也覺此事怪哉,看看童兆年,一時竟無人答話!
仇磊石卻已接著說道:「不過小可在一試毒火威力前,有個條件,試過毒火威力之後,若仍不死,也有個條件要閣下兄弟遵守!」
熊夢輝道:「說出來聽聽!」
仇磊石道:「試毒火前,只能閣下兄弟七人離開此樓,其餘之人,請安守樓內,若有人妄想逃出敵樓而死,怪不上小可!」
童兆年皺眉道:「仇朋友,聽來你這個條件,是為老夫手下著想!」
仇磊石一笑道:「小可本就存仁厚之心而來,難道不對?」
熊夢輝道:「如人知面不知心,老夫難以相信!」
仇磊石道:「小可不知,閣下不信什麼?」
熊夢輝道:「你把老夫兄弟,調出敵樓,然後以高手攻擊老夫這些門下,殺剮由之,老夫怎會上你的當!」
仇磊石哈哈大笑,道:「閣下可敢與小可就此事直言答問?」
熊夢輝道:「有何不敢?」
仇磊石道:「閣下自信毒火圍攻小可,是勝是敗?」
熊夢輝道:「是勝,你決難逃死!」
仇磊石一笑道:「既已穩操勝券,小可又甘願一試,你尚何懼之有?」
熊夢輝語塞,笑怪童兆年,卻道:「話不是這樣說,事怕萬一,萬一無功……」
仇磊石立刻接話道:「說的對,但要請問,閣下兄弟毒火圍攻小可,若真無功之時,已身生死恐尚難保,莫非還另有保全手下的妙策?」
童兆年亦無可答之言,仇磊石神色一變,朗朗說道:「小可存著與諸位化解前怨之意而來,因此話坦而言直,小可敢問諸位,可有願與小可一搏而分生死的人?」
七怪誰也不開口,他們都曾目睹仇磊石的功力,尤其他們也曾以真力發出酒盅試過,自認絕非對手!
七怪中的老四,木怪霍志,這時道:「仇朋友是挾威凌而來,迫我等定盟城下了?」
仇磊石搖頭正色道:「小可若有此等心腸,天地厭之!」
昔日,士林、武林甚至江湖中人,無輕易而誓的,誓者心志也,出口如律,終生不可違背!
今人,早已把發誓當成了「牙疼咒」,痛時,親孃祖奶奶的亂雲一番,痛定,無不「去他娘」,誠堪嘆憐!
仇磊石在七怪心目中,是敵對之中,但究其實,卻並無不可分解的大仇,況對仇磊石的功力,早已心儀。
如今聽仇磊石慨然之誓,不由改變了許多觀感,均感這英俊的美少年,有種可親的風格。
熊夢輝點點頭道:「如今老朽敬問來意。」
語調已謙和多了,仇磊石心中高興,道:「小可至誠願與閣下兄弟修好,因恐年少言輕,不由已,才願以身相試毒火圍攻,別無用心。」
熊夢輝道:「仇老弟,貴店攬過鄭子川的事,是太不智!」
仇磊石道:「小可敢說一句公道話,熊大俠非但不應仇視鄭氏之子,並應早備豐盛賀儀道喜,則會令天下英雄敬服矣!」
熊夢輝道:「仇朋友這卻是矯情了!」
仇磊石壓色道:「昔日鄭令若未以法相逐,今朝恐諸位長者,依然故我,困居萬縣為族人不齒,小可說的對否?」
熊夢輝殘眉微皺,道:「老朽兄弟奇遇,乃時一命……」
仇磊石不待熊夢輝把話說完,接話道:「若以時一命而言,這更是鄭令之德了,熊大俠若深信宿命之論,自當知鄭令不過是宿命之下……」
熊夢輝知道仇磊石要說什麼,一笑道:「仇老弟果然厲害,老朽算服了你,只是……」
仇磊石長嘆一聲,道:「小可有個安排,但卻不知諸長者心意。」
熊夢輝道:「仇老弟別如此客氣,有話請講。」
仇磊石道:「水流千里歸大海,風掃落葉總歸根。」
七怪聽得此言,不由俱現悲澀,仇磊石又道:「諸位恐已多年未回故居了吧?」
熊夢輝低沉的說道:「二十幾年了。」
仇磊石也低沉的說道:「掃墓除草,清明添土,節慶恭祀,是人子之義!」
熊夢輝道:「哪個不想,但怎生去得!唉!」
仇磊石突然正色道:「諸位可否能對小可說句真心話?」
熊夢輝道:「老朽兄弟並無虛假之言!」
仇磊石道:「請問一句,被人稱為‘兗州七怪’,十分受用?」
七怪互望一眼,哭怪赫虎道:「很受用,受用的整日提心吊膽!」
仇磊石頷首道:「俗話說,上得山多終遇虎,又道是:將軍難免陣上亡,小可替諸位想,現在是落葉歸根樂享天年的時候了。」
熊夢輝驀地上步,拉著仇磊石雙臂,道:「老弟臺可是能夠安排?」
仇磊石道:「諸位若能慨諾,此番歸裡,為善地方,以田園為樂,小可願與諸位安排個十分光榮的場面!」
笑怪童兆年道:「敬問怎生處?」
仇磊石道:「小可煩請鄭世琪大人,代書‘善堂’二字,此舉非但使諸位盡掃昔日作為,並可令後世者法效!」
熊夢輝霍地鬆手,退步敬揖道:「如此則愚兄弟永感恩義。」
仇磊石立即還禮,道:「貴門下們……」
熊夢輝道:「愚兄弟所收門下,皆川籍亡命他鄉之人,若能回川,彼等與愚兄弟心同,共感老弟無倫恩義。」
仇磊石道:「這樣的話,敵樓就不是待客之道了,請隨小可暫居敝店,小可立即為諸位趕辦所諾之事。」
火怪熊夢輝,雙目含著感激的老淚,轉對手下人道:「你們聽到了?」
眾人齊聲答應,熊夢輝道:「有不願回鄉者,站出來!」
誰無父母,誰無家園,哪個是生來賊命,誰又願背井離鄉,七怪手下們,同聲說是願回故鄉!
仇磊石十分高興,熊夢輝卻又對手下人道:「既然決定回鄉,可知此去再不能任意行事,亂動刀槍,要作個安善良民,你們能嗎?」
「大爺,哪個犯了規,咱們仍有家法!」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異口同聲說,願守家法規戒!
熊夢輝揚聲道:「很好,現在自老夫兄弟開始,自毀所用兵刃!」
一時間,只聽到斷鐵殘鋼聲響,剎那,敵樓中堆滿了殘斷的兵刃和碎裂的暗器,仇磊石十分感動的說道:「眾位歸裡,若遇急難,有三寸柬到,仇磊石水火不辭!」
熊夢輝代眾人答道:「他年,老兄弟有用我等之處,敢請示知,老朽今代眾家兄弟作諾,那時水裡水裡往,火中火中去!」
仇磊石誠敬一躬,道:「時已深夜,朋友們,請容小可帶路!」
數十人紛紛站起,魚貫而下敵樓,四下,已不見艾老人等在,仇磊石深知老人既曉事已化解,必已歸去,遂緩步迴轉徐州分店。
剛到店門,只見兩列燈籠,分由十六名長衫壯漢持撐,高挑而迎,同聲以高昂的語調道:「奉總店主諭,恭迎兗州府眾賓朋!」一個個持禮極恭,誠敬相迎,使熊夢輝等數十人,感懷萬分,連連說著不敢,左右揖禮不已。
大廳上,彩燭高吊,盛宴擺就,艾老人當門而立,親率雷嘯天、曉梅姑娘及樊叔山相候。賓主歡洽至極。
最妙的是,老鏢頭周正方竟也在座,不問可知,這是艾老人返回分店,立即諭令樊叔山辦理的妙事。
席間,不言虛套,周老鏢頭不待人言,已慨然說道:「今蒙七位不念舍親萬惡,老朽除當面謝過外,明晨即率蠢子首途四川,先一步將此間事告知舍親,七位遲走一日,老朽保證,萬縣城外,舍親當親往迎駕,七位若另有他囑,老朽無不遵命!」
熊夢輝羞紅老臉道:「周兄這樣說,實令我兄弟羞愧不安,我兄弟但望能返故里,生平願足,對周兄恩義,永銘不忘。」
周正方哈哈一笑道:「俗話說:不打不成相識,咱們今後是好朋友了,說真話,我們雙方著實應該恭敬仇老弟一杯才對!」
眾人無不說是,紛紛起座,仇磊石無奈幹掉杯中美酒,坦誠至謝,艾老人哈哈笑著,說道:「老夫無以為敬,在萬縣城外的‘青溪鎮’上置了一所莊院,命名為‘七賢堂’,手筆出自鄭世琪太爺,作諸位鄉居之地!」
熊夢輝率眾起座,深施重禮,感激而無言,那曉梅姑娘,時時偷瞧仇磊石,臉上笑容,從沒平復過,個郎是個可人,幾句話,化解了深仇大恨,此等胸懷,天下少有,姑娘越想越覺如意,奇怪,最後竟不知何故,紅透嬌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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