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洪神色微異,道:「千古利器,名匕神物居然會在這裡出現……」
西門薇薇道:「爺爺,那是石哥哥的神器。」
西門洪「嗯」了一聲,目光凝注在那柄千古利刃,面上浮露出一種神思之色,沉默了一會,道:「石老弟,這是你的……」
石仁中黯然的道:「那是啞叔給我防身的……」
西門洪微楞道:「天下有誰如此豪情,防身之物一見是名貴神匕,唉,石老弟,你那位啞叔只怕不是普通人物……」
石仁中喏喏的說道:「在下不大清楚……」
他飽經憂患,少幼失爹,養成逢人只說三分話,留得七分在肚中習慣,那老者待他不惡,但他還是把本身的孤苦伶仃身世隱瞞了部分。
西門洪思緒紛雜,有所神思的喃喃道:「為了這柄神匕,江湖三十年間至少已死了數十位武林豪傑,所以各派人物俱視這柄匕首為血魔匕,愛它也恨它,怕它也畏它……」
石仁中茫然的道:「啞叔從沒告訴過我這些……」
啞叔雖將這柄有著血淋淋歷史的名器交給了他,卻很少把這柄匕首的點點滴滴告訴過他,並非啞叔隱而不說,是啞叔突怕這利器的歷史,會增加這孩子身心的負擔……
西門洪道:「啞叔不告訴你一定另有原因……」
他此刻目觸這柄千古神器,數十年來江湖上因為這柄血魔匕而發生的事故,一幕幕展現在他的眼前,使他吁噓嗟嘆,感嘆滄海桑田,人物已……
他在那裡楞楞出神,追思往昔,緬懷過去的剎那,凝立一旁的西門大鵬面上忽然展現出一絲詭秘的笑意,他身子微微朝前移了半步,目中兇光陡盛,那種詭秘冷酷的神色,愈發顯得怪異。
忽然,他像發狂樣的吼道:「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整個人像是中了邪樣的,揮起手掌照著西門洪的身上劈去,他這怪異無常的舉動太出人意外了,西門洪居然沒有閃開,硬是接了一掌。
「澎」然聲中,西門洪的身子一陣搖晃,回身一拳搗去,他變招神速,後發迅至。
西門大鵬對這一招的變化似乎早已瞭解,轉身朝黑夜狂奔而去……
一路上,尚傳來他那淒厲的長叫……
西門洪面色紫青,吼道:「畜生,畜生……」
西門薇薇悲傷的說道:「爺爺,你受了傷……」
西門洪搖搖頭道:「這畜生還傷不了我……」
西門薇薇顫聲道:「爺爺,二叔的病發了……」
西門洪抖顫的道:「讓他去,由他自生自滅,西門家沒這個畜生……」
天下父母心,若非子女確實傷透了父母的心,西門洪會說出這種痛恨絕頂的話麼?西門大鵬的不肖的確令他太悲傷了,他眼睜睜的看著西門大鵬狂奔而去,卻未予追趕截攔,那是因為他知道不肖子的老毛病復發了……
西門薇薇苦澀的道:「爺爺,二叔一發病,人會死……」
西門洪慘痛的道:「他都敢打我,你還管他死活……」
正在這時,只聽夜裡一聲呻吟,西門洪一怔,沈聲道:「什麼人?」
呻吟之聲愈來愈近,只見小翠披散著髮絲,凌亂的奔了過來,撲倒在地上,眸中一片淚水……西門薇薇一呆道:「小翠,你……」
小翠顫聲哀叫道:「小姐,我對不起你……」
西門薇薇扶著她道:「別說這話,你是怎麼啦……」
小翠哀說道:「二爺逼我服毒……」
西門洪氣怒道:「那畜生,我非廢了他不可……」
小翠雙眸目翻白眼,說道:「別怪二爺,我也不好……」
西門薇薇伸手點了小翠身上的穴道:「別說話,爺爺會救你……」
西門洪神情一慘道:「薇薇,太晚了,那毒藥已毀了她的心肺,你看她眸光已散,氣似遊絲,大羅神仙再世也挽救不了她的生命……」
此言一齣,西門薇薇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悲傷,抱著小翠嗚嗚的哭了起來,自很小的時候,她唯一的伴侶便是小翠,兩人在一起玩,一起讀書,同進同出,雖為主僕,情似姊妹,如今,這唯一的伴侶遽而毒死,怎不令她傷心欲絕,已不欲生。
顆顆晶瑩的淚珠似斷了線,沿著西門薇薇那清秀頰白的面頰流了下來,淚襟溼了她的衣襟,溼透了她的衣衫……
小翠在她的淚珠裡黯然而逝,雖然她對自己的主人有愧疚,但臨死之際她似乎得著更多的同情和懷念……
西門薇薇哭得真是傷心欲絕,原已蒼白的臉靨,此刻加的蒼白,剎那間,使這間小小的客房裡充滿了太多的悲涼,多少個日子,多少回憶,俱化著熱淚傾瀉下來,雖然是陰陽兩界相隔遙遙,但兩個少女的心念僅隔一線……
西門洪嘆道:「薇薇,別哭了。」
西門薇薇恍如未聞一樣,愈哭愈加傷心……
石仁中黯然的道:「老前輩,當心她哭傷了身子……」
西門洪苦澀的道:「讓她盡旦裡發洩一下也好,這孩子的身世太可憐了,自小沒有了父母,與小翠相依為伴,雖然我疼愛她,到底男人不如女人,有許多事,虧了小翠……」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又道:「可憐她,生命已如日薄西山……」
石仁中一震,說道:「她還有多久可活……」
西門洪悲涼的一嘆,說道:「不會超過一年……」
石仁中道:「有沒有辦法延續她的生命!」
西門洪凝重的道:「只有你……」
石仁中一呆道:「我……」
西門洪正色道:「不錯,老夫把這唯一的希望全寄託在你身上……」石仁中苦笑道:「老前輩別開玩笑,在下對於岐黃之術一竅不通.更不擅醫理,怎麼能救你家小姐,這事……」
西門洪「嗯」了一聲道:「不錯,你的說法絕對正確,不過你忽略了自己的本事,江湖上俱知道九陰絕脈為不治之症,十之八九未超過二十歲便與世長辭,薇薇不幸正是罹患此症,老夫家門不幸,老大死於外鄉,老二不肖,僅有她尚堪慰晚年,那知……」
有道是: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個年歲頗高的老人,說到傷心處時,竟情不自禁的掉下了這兩滴傷心淚,若非傷心他豈會輕彈呢……
石仁中道:「老前輩別難過,吉人自有天相……」
西門洪苦澀的道:「除非你肯援手相助……」
石仁中道:「老前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能夠辦到的,絕不推辭,不過……」
話未說完,西門洪已欣然大喜道:「真的!」
石仁中道:「當然真的!」
西門洪突然又黯然的道:「只怕你不會答應……」
石仁中道:「在下一再說過,能辦到的……」
西門洪道:「這件事你能辦到,卻未必會願意……」
石仁中沉思道:「老前輩先說說怎麼樣才能救令孫女……」
西門洪長長一嘆道:「古語說‘陰和陽,陽溶陰,陰陽調,精益生’。九陰絕脈之治法舉世僅有二途可行……」
石仁中急問道:「那兩種治法……」
西門洪沉思這:「第一法為血蓮花,此花又名火蓮子,舉世之中僅有大戈壁沙漠中有此東西,此物生長在沙石底下,白日藉沙石傳熱法吸取陽熱精華,晚間又採取地底之陰冷,每株每隔三十年在三月三日始開花……」
石仁中精神一振,道:「前輩,您的武功難道不能去大戈壁……」
西門洪哈哈大笑道:「石老弟,你認為我沒去麼?為了她,老夫幾乎翻遍了大戈壁,結果是功敗而退,幾乎連我這條老命都賠上了,唉!血蓮花,血蓮花……」
他那一抹淒涼的笑意吊在嘴角上,使石仁中陡覺心中一酸,此老正值殘年,若是兒媳俱在,此不正是撫兒弄孫一享清福之最佳時日,何須勞碌江湖,為孫女之絕症奔走天涯,徒喚奈何……
西門薇薇悲傷的抱著小翠道:「爺爺,別再說了。」
石仁中搖頭道:「大戈壁難道沒有血蓮花……」
西門洪堅定的說道:「當然有,不過血蓮花是生長在沙底之下,大戈壁中,移形換位,千變萬幻,血蓮花在地底下開血蓮,除非我們正好碰上它浮出沙面,否則,就是尋找一輩子也找不著,這話也許過分,但是沙石無情,今日落在這裡,明日飛那邊,在這種情況下,就是找一個人也不容易呀……」
石仁中長長嘆道:「我懂了。」
西門洪道:「老夫沒有辦法之下才走第二條路……」
石仁中道:「在下願聞其詳……」
西門洪道:「鬼脈屬陰,與蛇體無異,涼性,非絕陽之體無以為治,江湖雖大,以陽剛之勁傳世者,僅有石龍谷的石龍君……」
石龍谷石龍君,這數字甫落入石仁中的耳中,他的心絃像震動的琴絃顫動不已,從小他在江湖中彷佛聽過這個名字,卻不知道與自己到底有多大關係……
他喃喃自語地道:「石龍谷,石龍君……」
西門洪嘆道:「石家的祖傳純陽功‘七星朝元’,傳子不傳女,傳一不傳二,老夫十年前原想相求石龍君助老夫一臂之力,奈何時不我予,石家在十年前突遭變故,把老夫的念頭也打消了……」
石仁中緊張問道:「變故,什麼變故……」
西門洪面色詭異,嘆氣道:「不為外人知的大變故,活著的僅只有你一個……」
石仁中面色慘變,道:「老前輩,請你說清楚點……」
西門洪苦笑道:「老夫也不太清楚,石老弟咱們不談這個……」
石仁中心中一怔,雙目中隱含一絲淚影,剎那間,一層層幼時的往事在他的腦海中翻現出來……
西門薇薇悽笑道:「爺爺,你勾起石哥哥的不愉快了。」
西門洪「哦」了一聲道:「唉,薇薇自小聰明,可惜命苦……」
石仁中強振精神,道:「老前輩!你還沒說如何救薇薇的辦法呢……」
西門洪道:「‘七星朝元’是為純陽之勁,對療治鬼脈,衝破脈穴導陰為陽,但這種治療法非有數十年功力不能為之,因為不但要功力厚,還要能日施三次功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把薇薇體內的陰柔之勁與外傳之陽勁相合……」
石仁中黯然的道:「在下雖然自幼動習‘七星朝元’之功,但要做到像老前輩所說的那樣只怕也不容易……」
西門洪道:「這個老夫知道,老夫是想另一辦法……」
石仁中一楞道:「尚有何法?」
西門洪道:「把薇薇嫁給你……」
此語一齣,西門薇薇雖在悲傷之中,也不禁面泛桃紅,羞澀的急忙低下螓首,額前髮絲覆落,一片嬌羞……石仁中面色一紅,急急說道:「這不行——」
西門洪道:「要薇薇活命,只有這個辦法——」
石仁中道:「老前輩,只要能救薇薇小姐,什麼事我都願意幫忙,唯有這件事,萬萬使不得,不瞞你說,目前快意堂還在追捕我呢,況且在下身負血海之仇,豈能——」
他這話侃侃而談,義正辭嚴,聽在西門薇薇耳中卻如針戳一般的傷了她的自尊,她像個負了重創的小綿羊,淚珠顆顆,晶瑩如串的掉下來——
西門薇薇傷情的道:「爺爺——」
西門洪變色道:「老弟,你願意她死麼……」
石仁中道:「在下當然不願意——」
西門洪道:「好,如果不願她死,你就娶了她,老夫不但把一身絕藝傳給你,而且還幫助你血仇血還……」
石仁中傲然的道:「老前輩,你看錯人了,在下是堂堂七尺男兒,不愛財也不願在這種情況下學習貴門絕世武功,何況家門血仇該是我們石家自己的事,並不要假手於人……」
他說來不徐不疾,卻是條理不紊,那種凜然正氣的神態,正是一派大家的風範,西門洪登時為之語結,想不到這年輕人居然有這般豪氣與遠見……
西門洪道:「石老弟,非老夫逼你,而是為了薇薇——」
為了薇薇,這個老人寧可拋掉自己的生命,也不放棄救治這唯一孫女的希望,他知道世上除了石仁中之外,再沒有別的方法能醫好她的絕症,所以他硬起心……
石仁中苦笑道:「老前輩,請原諒在下身不由己——」
西門洪沈聲說道:「可是,你非答應不可——」
石仁中一呆道:「老前輩!你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西門薇薇「哇」地一聲道:「爺爺,薇薇不嫁人,薇薇不嫁人……」
當她說出這種情傷欲絕的話時,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激盪哀傷的情懷,悲痛的哭了起來,她自信自己長得還不算醜,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平日多少人捧她,愛護她,爺爺更是嬌慣她,而今,這個年歲與自己相彷佛的少年竟拒絕了她的愛,在她來說是種太大的羞辱……
她是個倔強好勝的女孩子,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激發起她的好強心,她的眸子裡閃現出一絲冷酷而凌厲的寒光,含著淚凝住在石仁中——
石仁中心絃顫動,道:「薇薇,請你諒解,在下有苦衷……」
西門薇薇輕拭眸淚,平緩的道:「你拒絕我爺爺,傷了我的心,石仁中,我恨你……」
這「恨」字出自一個嬌生受寵、體柔命薄的少女嘴裡,像一枝無形的利箭深深射進石仁中的心,他震顫的望著她,兩個人心中感受卻是深深的不同……
石仁中吶吶的道:「薇薇,你——」
西門薇薇咬牙切齒道:「我得不到你,也不要別人得到——」
愛情的力量是何等的巨大,在瞬間的轉變上,劃分出這樣一條明顯的鴻溝,不是愛就是恨,這是絕對的分野,愛情裡容不進一粒沙——「妒」字作祟。
石仁中苦澀的說道:「薇薇,不可任性……」
他想不到一個命似紙薄,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感情是如此的激烈,像一堆乾草,點燃了便不可收拾,不幸的是這把火燒到自己的身上——
西門洪沈聲道:「石老弟,咱們乾脆把話說明白了,老夫截了快意堂的人,已作了決定,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要答應。」
這話像一個巨錘樣的重重的敲了石仁中一下,他沒想到小的刁蠻無理,老的倚老賣老,祖孫倆竟是如此不敢恭維。
石仁中昂然的峻聲說道:「在下絕不答應——」
底下的話方落,夜影中傳來一連串銅鈴聲,這陣鈴聲一晃而逝,就像是一個人踏著了一串鈴樣……西門洪沈聲道:「是何方朋友夤夜來了,何不出來一會——」
他步履穩健的跳出屋外,精目閃閃的朝各處一掃,只見夜色中,一個身穿銀衫的少年,帶著四個精壯漢子,緩緩朝這裡行來。
銀衫少年拱手道:「在下杜三郎見過西門前輩——」
西門洪冷冷地道:「我不認識你,找老夫有什麼事?」
杜三郎道:「老前輩不認識我,我倒認識老前輩,嘿嘿,今夜在下奉命前來向老爺子請教一二……」
西門洪淡淡的說道:「什麼事?你說吧——」
杜三郎道:「有道是:‘子債父償,父債子還’,令郎西門大鵬借了我家老爺子一點銀子,今日……」
西門洪憤怒道:「那畜生的事老夫不管——」
社三郎「嘿嘿」的道:「不錯,我們早知道老爺子不會管,像這種敗家子誰也不會可憐他,不過,老爺子他有點東西留在我們手中……」
西門洪一怔道:「什麼東西?」
杜三郎道:「一條人命——」
西門洪恨聲道:「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死了也好——」
杜三郎哈哈大笑道:「老爺子,如果是他那條不值錢的命,我們也不敢來麻煩老爺子了……」
西門洪冷冷哼說道:「除了他還會有誰?」
杜三郎道:「老爺子不想想——」
西門洪蒼涼的道:「西門家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死的死,失的失,再大的事老夫也禁得起……」
杜三郎道:「是與老爺子大有關係的人……」
西門洪道:「老夫想不起有誰與我有這麼大的關係……」
杜三郎道:「老爺子的大兒子西門——」。
西門洪身子一顫,道:「鵬兒,他不是死……」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已吼道:「他在那裡?」
西門薇薇一顫道:「我爹——」
杜三郎笑道:「別急,別急,我說過這條人命很值錢就很值錢。老爺子,你已然知道是誰了,該有個價……」
西門洪道:「多少錢,盡且裡開口,老夫絕不會令你們失望——」
杜三郎「嘿嘿」地道:「談錢太俗,我們要的是一命還一命——」逍遙谷掃描齊名ocr逍遙谷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