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仁中的眼睛才濛濛朧朧的要閉上,已感覺出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那步履聲不輕不重,彷彿是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他未理會,步履聲在他的門前停住,然後連著響起二聲叩門聲,他急忙下床,問道:「誰?」
門外響起一個沉重聲音,道:「一個朋友——」
石仁中一楞,道:「朋友!在下初來這裡鮮有相識……」
那人冷冷地說道:「閣下可否出來一會。」
石仁中一開門,道:「閣下是……」
雙方俱陌生的在彼此身上注視,凝視了半晌,西門大鵬面上輕輕浮現出一絲詭譎的笑容,道:「石老弟,你大概不認識我,我倒認識你。」
石仁中道:「恕在下眼拙……」
西門大鵬道:「在下西門大鵬,是這裡半個主人……」
石仁中急忙道:「失敬,失敬,裡面請……」
西門大鵬嘿嘿地道:「客氣,在下有事請教……」
石仁中道:「西門兄請說,在不知無不言……」
西門大鵬「嗯」了一聲道:「你可是身懷‘七星朝元’之人……」
石仁中一楞道:「這……」
西門大鵬道:「別吞吞吐吐,是與不是,僅點個頭,搖個頭……」
石仁中道:「不錯,在下是胸懷‘七星朝元’……」
西門大鵬神情一變,道:「這麼說那老頭子真把你找著了。」
石仁中一呆道:「誰是老頭子?」
西門大鵬冷哼的道:「石老弟,你好陰險呀——」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石仁中不禁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楞楞的瞪著眼前這個漢子,道:「西門兄,這是什麼意思?」
西門大鵬道:「你自己不明白,江湖上誰不知我西門家的武技秘而不宣,傳一不傳二,閣下自命胸羅‘七星朝元’,便欲做西門家的孫女婿,妄想從老頭子那裡偷學……」
石仁中嘆聲道:「西門兄,這隻怕是誤會了。」
西門大鵬冷笑道:「誤會?笑話,咱們家的家務事,咱自己會不清楚,打從老頭子去攔截你開始,老頭子就有這個意思了……」
石仁中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西門大鵬道:「別裝蒜了,老子不信那……」
他陰沈的又繼續道:「閣下可瞭解我的意思?」
石仁中搖頭道:「正要請教——」
西門大鵬道:「兩條路,一是閣下立刻滾出這裡,二是死在這裡。」
石仁中冷冷地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要置我於死……」
西門大鵬冷聲道:「只怪你上了賊船,倒了八輩子黴……」
石仁中道:「西門兄,在下本不願來此,是老爺子硬將在下請來,今日閣下是奉老爺子之命,還是……」
西門大鵬怒聲道:「你想拿老爺子嚇唬我……」
他面上神情一冷,右手斜斜撩在半空,掌心朝外,一絲青青的紫氣自掌心之中散發出來。
石仁中神色一變,道:「你居然想下毒手……」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西門大鵬的右手已橫劈過來。
激盪的勁道,旋轉的罩向石仁中,他站立當地,居然不閃不避,任那勁強的掌勁拂來。
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道:「二叔,你……」
一道幽靈樣的人影自遠處遙遙的撲了過來。
西門大鵬聞聲一震,沈聲道:「是薇薇——」
晃動的人影直衝進來,西門薇薇一凝身子伸手扶住了搖搖晃晃的石仁中,她雙唇青紫,額冒冷汗,雙目不瞬地凝視著西門大鵬,彷彿要噴出火來。
西門薇薇憤憤地道:「二叔,你下這麼重的毒手……」
西門大鵬冷聲道:「他還沒死呢!」
西門薇薇微微一怔,這話登時使她的心神一緊,剎那之間,她的腦海之中,瞬快的掠過一個意念,忖道:「二叔的‘地煞掌’武林一絕,剛才少說也有七成功力,石仁中雖說是練過幾年功夫!也禁受不起……」
她關懷的道:「你受傷啦……」
石仁中搖搖頭道:「沒什麼。」
他剛才那種負傷神色,在這刻時間竟一掃而光,像是根本沒捱過那一掌似的,這般情景落在西門大鵬眼裡,當真是使他一駭,他幾乎不相信世間會有這種人……
西門大鵬狠聲道:「好小子,更不能饒你了。」
長吸口氣,全身勁力俱集在雙臂間,目光如刃,冷銳的落在石仁中身上,緩緩的撩起了右手。
西門薇薇變色道:「二叔,你要幹什麼?」
西門大鵬道:「薇薇,你別再管了,這姓石的一日不死,咱們西門家裡便休想再在江湖出頭了……」
西門薇薇攔身擋在石仁中身前,道:「二叔,你胡說——」
西門大鵬冷笑道:「你懂個屁,我這‘地煞掌’少說也有千斤之力,這小子捱了一掌居然尚能挺住,往後江湖誰又能制住他——」
此人不愧是老江湖,能在剎那間舉一反三,將往後江湖情形預料個透徹,可見此人果非易與之輩。
西門薇薇道:「他是爺爺的朋友,豈會……」
西門大鵬道:「老頭子的朋友,呸,痴人說夢……」
西門薇薇道:「二叔,饒了他……」
石仁中突然一推她,道:「別理他,看他再來一掌能否傷了我——」
此刻石仁中只覺一股難以遏止的怒氣在心胸之中燃燒,他根本顧不得自己生命安危,挺身欲出。
西門薇薇急急叫道:「別說傻話,二叔——」
西門大鵬一擺手,冷聲道:「薇薇,走開——」
西門薇薇堅聲道:「不行,你不能殺他——」
西門大鵬陰沈的道:「薇薇,我不能殺他,卻能殺你……」
西門薇薇變色道:「二叔,你……」
濃濃的殺機此刻塞滿在西門大鵬那雙眼珠子裡,他雙眼滿布紅絲,腦海中瞬快的閃動著歹毒的念頭,忖道:「把兩個人都殺死,絕了老頭子的希望……」
他嘿嘿地道:「薇薇,你是找死,自己闖進來——」
他跨進屋裡,緩緩的把門關上,朝他倆行來。
西門薇薇叱道:「二叔,站住,我要不客氣了。」
她雖是體弱多病,但仍一擺式子嚴陣以待,眸光不瞬的注視著西門大鵬。
西門大鵬「嘿嘿」地道:「小丫頭,你得了吧,別說了,天下有誰得了九陰絕脈的人能練武功,除非他不想多活幾年……」
這一著有若一柄無形的巨錘,重重的擊在西門薇薇的心絃上,她頹然的退後了半步,眸中已浮現出晶瑩的淚珠,她二叔說的沒錯,罹患九陰絕脈之人,天生身體柔弱,絕不能練功,若勉強練功,非但無益,反而速死。
西門薇薇嬌軀直顫,道:「原來,二叔知道了……」
西門大鵬「嘿嘿」地道:「丫頭,你把二叔看得那麼笨呀,告訴你,我把你倆殺了之後,略略佈置一下,老頭於絕看不出是我動的手,那時候,嘿嘿嘿,老頭子說不定……」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西門薇薇已顫聲道:「二叔,你好惡毒呀——」
西門大鵬得意的道:「這叫做無毒不丈夫,英雄本色……」
他這種狂妄無忌的言辭使石仁中愈聽愈氣,少年人大多血氣旺盛,他忍無可忍,躍了出來,道:「你別盡打如意算盤,我不怕你……」
西門薇薇關懷的道:「你的傷要不要緊……」
石仁中冷笑道:「區區‘地煞掌’豈能奈何我……」
西門大鵬聞言陡然殺氣盈眉,嗆然聲中,將懸於腰間的長劍撤了出來,但見這柄劍刃薄背厚,血痕崩現,森寒中有股殺氣,繚繞在劍分四周。
他沉吟的道:「地煞掌打不死你,這柄劍卻能殺死你……」
劍光陡閃,一絲冷凝的劍光環繞半空,布成一個劍網,迅快無比的照著他倆罩了過去。
石仁中一扯西門薇薇,急急道:「閃開——」
他雖然受傷不輕,但一種求生的木能,促使他反應靈敏,他將西門薇薇推在一邊,順手抓起一張板凳照著罩來的劍光擲了過去。
一連數響,那個槐木做成的木板凳,頓時被對方的長劍,攪得塊塊而碎,散落一地……
西門大鵬的劍法獨樹一幟,快速中更顯得沈穩,一劍未中,第二招跟著而來,這一劍是刺向石仁中的前胸。
石仁中身在牆角,退路已無,眼見那冷厲的長劍已無情的剌了過來,在這種生與死的抉擇下,已不容許他有再思慮的機會,伸手入懷,抓出那柄綠玉把柄的匕首,朝著急攻而至的長劍削去,一分短一分險,他使的手法快,快得使對方長劍無法再抽回去。
「叮——」兩柄利器,一長一短,在剎那間接觸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西門大鵬抱劍而退,手上的長劍不過剩下一半,而石仁中的匕首夷然無損,在這種情況下才真正顯示出誰才是天下真正的利器。
西門大鵬驚叫道:「魔匕,魔匕……」
這柄名傳天下的綠玉魔匕,果然與眾不同,不但能削鐵如泥,鋒快犀利,更是江湖上見聞稍廣,不論是黑白兩道,輩高輩低者,均能觸目而識,僅這份名聲,便足以風靡武林了,更何況是擁有者的身分了……石仁中的心中卻是一慘,有所謂是觸物傷情,雖然這柄綠玉匕首再一次的救了他,但卻使他又想起那個和他相依為命的啞叔,這個始終不願透露身世的怪人,在石仁中來說是情誼深濃,愛恩俱存,他思念他,更甚於……他感傷的自忖道:「啞叔,對不起,為了救自己,我又用魔匕了……」忽然間,使他泫然欲淚,一股濃濃的哀緒塞滿胸懷,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將旋蕩在胸中的哀傷驅走……西門薇薇瞪大了眼睛,道:「好鋒利的匕首。」
當她的眸光觸及石仁中的臉上時,她發現他那雙精湛的目光裡,隱藏著一絲晶瑩的淚影,她低聲道:「你不舒服……」
石仁中只覺一股熱流湧滿心田,搖搖頭道:「沒什麼。」
西門薇薇見他目中含淚,誤會他是受傷後,因為逃生無望而產生畏懼,她驚泣的道:「不要怕,他不敢傷我們……」
石仁中苦笑一聲,道:「不是怕,而是……」
西門大鵬目中兇光畢露,沈聲道:「這柄魔匕怎會在你手裡……」
石仁中心中頓時一寒,剎那間使他想起啞叔那叮囑的語聲:「魔匕不吉,江湖少用,每當它出現一次,便會給你帶來無數的煩憂,甚至會使你喪命……」
他冷冷地道:「你問得太多了。」
西門大鵬冷聲道:「給我,我便饒了你倆……」
西門薇薇移身在石仁中身前,道:「千萬別給他,二叔一定會……」
此刻雙方距離甚近,西門薇薇底下的話尚未說完,已被西門大鵬一把抓了過來,用那枝斷了一截的長劍按在她脖子上。
石仁中變色道:「放了她……」
西門大鵬冷笑道:「把魔匕給我,我立刻放人……」
西門薇薇叫道:「石哥哥,別聽他的,他只要敢傷我一點皮毛,我爺爺便會不饒他……」
西門大鵬怒聲道:「只要你在我手裡,那老頭子也奈河不了我……」
西門薇薇沒有想到自己的二叔在這種情況下使出這種手段來對付自己,使她那本已脆弱的感情更顯得脆弱,她自懂事以來,自幼生長在這個小谷里,與大自然為伍,與百獸靈禽為伴,根本不知人心險詐,醜惡猙獰,西門大鵬用這一招對付她,的確是使她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她哀傷的說道:「二叔,爺爺會生氣的……」
石仁中也沒想到西門大鵬會這般的卑鄙,居然以西門薇薇要脅自己,他天生俠義,不禁義膺填胸,綠玉匕首一展,躍身而來,道:「立刻放了她,否則你也跑不了。」
西門大鵬「嘿嘿」地道:「你如果想要她活下去,就乖乖把魔匕給我,不然這是最好的例子……」
說著那柄半截短劍,已在西門薇薇潔白如玉的玉頸上斜斜一劃,但見劍刃在她那白白的脖子上劃了一道血痕,滴滴殷紅的血液流了下來。
西門薇薇痛極道:「二叔,你……」
石仁中神情劇變,道:「放了她,我給你!」
他知道像西門大鵬這種人,心黑手辣,說得到做得到,他能用劍劃傷她,自然也會用劍殺了她,那種與生俱來的俠義本份,使他血液奔流,憤怒不平……
西門薇薇沙啞的道:「魔匕天下七寶之一,價值連城,我本已是快死的人,上蒼待我已經很厚道了,石哥哥,你不能給他……」
石仁中道:「只要你能活著,再大的代價也值得——」
這濃郁的情感,化作一股暖流,在西門薇薇的心坎裡流動,她彷佛沉湎在一種無憂的境界,竟忘了脖子上的痛傷,面靨流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笑意……
她蒼涼的道:「能與你相處一天半,已足慰平生了……」
西門大鵬逼著她,道:「別說話,只要他交給我,立刻放人……」
石仁中憤憤的道:「拿去。」
他乃是一言九鼎之人,說出的話豈會更改,心中雖然是憤懣難抑,到底還是忍耐下來,緩緩將那鋒利無比的匕首遞了過去。
西門大鵬伸手接了過來,道:「這次饒你不死,下次……」
他突然一鬆手,把西門薇薇推在牆邊,轉身欲去。
西門薇薇叫道:「二叔,留下魔匕,那是人家的東西——」
西門大鵬「嘿嘿」地冷笑道:「有那麼簡單……」
他將手中匕首在空中劃了一道光弧,得意的一聲大笑,伸腳踢開了門,一躍而去。黑夜裡,突然傳來一聲沉喝,道:「站住。」
西門薇薇精神一振道:「爺爺……」
只聽西門洪開腔罵道:「你這個畜生,還有臉回來……」
西門大鵬面色蒼白的退回來,道:「爹爹……」
西門洪一臉寒意,道:「別叫我,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也沒有我這個爹。」
這老先生說這話時心中的沉重絕非言語能說明的,他為自己兒子的不肖傷懷,也為家門不幸感嘆,但見他老眼通紅,目珠裡隱隱的含著一泡淚影……西門大鵬苦笑道:「是你不要我這個兒子的……」
西門洪顫聲道:「怎麼樣?你要造反了……」
西門大鵬道:「爹,我……」
西門薇薇道:「爺爺,二叔搶石哥哥的東西……」
當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老人憐愛的瞥了這個孫女一眼,僅這麼一瞥,他發現孫女的脖子上有一條長長的血痕,疼愛的問道:「怎麼弄的……」
西門薇薇望了望那個狠心的二叔,嚅嚅地道:「沒什麼。」
西門洪道:「別騙我……」
西門大鵬道:「是我……」
西門洪怒聲道:「我早知道是你這畜生乾的,從小你就想盡辦法欺負她,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恨她……」
西門大鵬冷笑道:「有了她,你就不喜歡我,有了她,咱們西門家的秘技你就不傳給我,爹,你該知道,她最多再活一年,你不為現在也該為將來呀……」
這話扣緊了西門洪的心絃,雖然這個兒子是西門家的敗類,不肯力爭上游的不肖子,但這一席話卻是道道地地的實在,他機凜凜的打個冷顫,自己彷佛突然跌進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在這個老人的記憶裡,他不禁緬懷著薇薇她爹……
西門薇薇再也抑禁不住內心中的情傷,竟伏在石仁中的肩上哭了起來,她悲涼自己生命的不幸,也眷戀生命的可貴……
石仁中輕輕拍拍她,道:「別難過,一切都會過去……」
西門洪揉揉眼眶子,道:「我問你,你為什麼傷她……」
西門大鵬嚅嚅的道:「這……」
西門薇薇顫聲道:「爺爺,他奪石哥哥的匕首……」
西門洪「嗯」了一聲吼道:「你愈來愈沒出息了,居然幹起偷雞摸狗的事……」
他雙目一瞪,威凜的又繼續道:「把東西給我……」
西門大鵬雖然兇狠暴戾,在這個老人的面前,他縱是三頭六臂也發不出狠來,面上浮起一片怨毒之色,不情願的把那柄鋒利無比的匕首交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