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洪沈聲道;「朋友,放下……」
醜漢手握長劍,冷冷一笑,輕按啞簧,一縷輕吟傳遍室內,但見一道冷豔的的劍光繚繞頻閃,滿室生光,森森劍氣,青瑩寒暢,端是一柄千古神器。
醜漢得意道:「在下為它而來,豈會放下……」
西門洪變色道:「盜劍——」
醜漢暢聲道:「武林七寶,一書一劍俱存太陰居,江湖上黑白兩道誰不惹得眼紅,在下能擁有一書一劍,豈不……」
醜漢話尚未說完,西門洪已怒道:「那是咱們祖傳神神劍,閣下立刻放下……」
醜漢冷冷地道:「老爺子,自古神劍利刃,異寶秘笈,唯有德者居之,貴處這一書一劍存放已久,該是換主時候……」
西門洪不容他說下去,道:「在太陰居你跑不出去……」
醜漢一笑,道:「老爺子你認為我要走?」
西門洪怔道:「你還想賴在這裡?」
醜漢那張醜陋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詭秘的笑意,他揚了揚手中那柄千古利刃,大聲道:「有了它,在下愛留多久就留多久。」
西門洪滿面殺機的道:「朋友,你憑什麼這樣狂?」
醜漢一舉手中神劍,道:「就憑這柄‘穿月’劍。」
西門洪哼聲道:「老夫有辦法把‘穿月’劍奪回來。」
他暗中將滿身的功力俱凝聚在雙手之上,雙目寒光如電,緩緩朝醜漢逼去。
醜漢冷聲道:「老爺子,你別找死,‘穿月’神劍如果不在我手上,你或許能穩操勝券,但現在,你沒機會了。」
這話倒是實情,絕非危言聳聽,以醜漢所展現的功力再加上「穿月」劍的鋒利,江湖上能與之匹敵者確實沒有幾個。
西門洪心中一沉道:「你目的只在盜劍——」
醜漢搖頭道:「並不盡然——」
西門洪道:「還有什麼原因?」
醜漢道:「為了那個姓石的——」
他目光斜睨了躺在蒲團上的石仁中一眼,顯然醜漢和石仁中有相當關係,西門洪心中疑念一起,那原已疑團重布的心坎不禁更加的沉重了。
西門洪冷冷地道:「你和姓石的有什麼關係?」
醜漢道:「與你一樣非親非故——」
西門洪訝異的道:「那老夫便不解了,已然非親非故,你千里迢迢的找他幹什麼?」
醜漢望望他道:「你不惜與快意堂為敵,將他截來又為的什麼?」
西門洪不禁。楞,嘆道:「為了老夫孫女的鬼脈——」
醜漢哈哈大笑道:「說穿了與你一樣,在不亦是為了醫病……」
西門洪冷冷地道:「給誰醫病?」
醜漢面上一陣抽搐,道:「給我,武林秘功心法中,能起死回生,化膚生肌,奪天地之奧,凝陰寒之氣者,唯有石家的七星朝元心法,這種功夫對我這張醜陋的瞼真有功參造化之能……」
西門洪面上一冷道:「因此你盜了劍,又想再得神技,俗語說‘貪者惹火’,閣下只怕今日再也出不了大陰居了。」
醜漢哈哈大笑道:「老爺子,這話該是我說的……」
他眉宇間倏忽罩滿一片殺機;兇厲無比的瞪著西門洪,誰都知道,這醜漢再也不會放過他們了。
雙方都是武林中一代高手,這一動手定能泣鬼神,驚天地,不過,西門洪雙手空空,面對著的是那柄祖傳「穿月」神劍,他知道在兵器上已失了先機。
醜漢此刻殺機盈眉,長劍一顫,一蓬森森光華顫閃出來,在空中虛空的劃了幾道,一招詭異的怪式,迅幻無比的朝西門洪身上攔腰削來。
西門洪「咦」了一聲道:「南海派——」
醜漢哼聲道:「再看看這招。」
劍至半途,倏地一變,上下互指,突然化作一絲寒光,照著西門洪的胸坎之處無情的射了過來。
西門洪目在對方這詭奇的怪劍法,當真是一寒,身形疾快的躍,順手抓著一根石杵,掄向對方。
「當」地一聲大響,滿室石屑飛揚,「穿月」劍不愧是武林神刃,那根粗大的石杵才一觸及劍刃,即被削去一半,嚇得西門洪暴閃而退。
但西門洪畢竟是一代巨擘,武功自成一格,雖然倉促急退,左手卻靈巧的揮了一掌,竟將那醜漢打得倒退幾步。
他沈聲道:「醜鬼,你接老夫一掌試試。」
他將那半截石杵往地下一插,那半根石杵竟全根沒入地中,他長吸口氣,捲起兩臂衣袖,只見他的雙臂上剎那間變成一片紫色,一蓬白氣緩緩從那手臂上擴散出來。
他駢指捏訣,沈聲道:「醜鬼,你注意了,老夫這手刀並不弱……」
醜漢神情一變道:「迥空斬——」
他不愧是個行家,一眼便看出西門洪所使的正是武林絕傳的「迥空斬」,這種功夫不但兇厲如刃,更兼有拳掌之功,使將出來,碰上則傷,威列之極。
西門洪「嘿嘿」地道:「不錯,老夫正要你知道‘迥空斬’的厲害。」
他身子在空中一個迥旋,足踏七星,反手凌空一掌斬下,這迥空三斬,一斬
三波,居然將那醜漢全身包困在這一斬之下。
醜漢大吼一聲,揮劍斜刺,似輕煙一溜,迅快的逃出八尺之外,對方一招雖未將他傷著,卻令他顫驚不已。
西門洪一怔道:「你竟能避過此招。」
醜漢冷冷地說道:「閣下別門縫裡看人……」
他僅僅一抖身子,忽地沉喝一聲,道:「著——」
兩點黑光發出嗡嗡之聲,這兩道黑影飛行快速,剎那間已迫臨西門洪的身邊,西門洪不知是何種暗器,不敢硬接,一移身子,靈詭的避了開去。
但那兩點暗器忽然一翻一轉,竟又掉過頭來,嗡嗡不絕的追蹤而來,西門洪一掌拍去,道:「苗疆無尾蜂……」
勾魂無尾,十命不抵一蜂,苗疆百毒,無尾居首,此蜂之毒,能連蟄十人,無一能活,西門洪一發現是一種毒物,憤怒不已,揮掌劈落。
當他正把那兩隻特毒的無尾毒蜂擊落之時,醜漢突然哈哈大笑,西門洪聞言一怔,不禁略略鬆弛,正詫異間,那兩隻毒蜂突然放出一篷黑霧襲鼻而至。
醜漢大笑道:「老爺子,我這無尾蜂最毒不在蟄人,而在放毒,在下訓練有素,每當它們受襲便會放毒傷人……」
西門洪神色一變這:「你……」
底下的話尚未說出來,人已覺得昏昏欲沉,周身血液逆倒,暢而不順,他大驚失色,急忙盤膝運功。
西門薇薇嬌呼道:「爺——」
她掙扎欲撲,醜漢用劍抵在她的胸口,沈聲道:「這裡可有通路,」
西門薇薇冷冷地道:「不知道。」
醜漢「哼」了一聲道:「假如我殺了令祖,你還說不說?」
他此刻滿含殺機,使他那張醜陋至極的臉更為恐怖,西門薇薇只覺他說得出做得到,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西門薇薇叫道:「你殺了我吧……」
醜漢冷冷地道:「聽你叔叔說,此處不但有一書一劍名傳天下,你們西門一氏數代祖傳寶物也俱埋此處。」
西門薇薇憤道:「我不知道。」
醜漢忽然飄身供桌,將桌上的書拿來在燈燭下翻開,他彷佛突然間發現了甚麼異寶似的,翻著那本書一頁頁的猛讀下去,有時看至性起處,竟揮劍而舞,登時把供桌上的東西打得七零八落,供桌上的神位,也被那柄祖先傳的「穿月」劍劈得稀裡糊塗,只看得西門薇薇目眥欲裂,破口大罵。而這個著了迷的漢子恍如沒有聽見,一個勁研讀著書中的奧秘,彷彿那本書裡有著某一種神秘的吸引力,迫使他無法停下來。他愈讀愈狂妄,在地上旋轉跳躍,凡是他碰上的東西俱被他用腳踢開,無意間,醜漢的足尖踢在躺在地上的石仁中身上,這一腳相當之重,把石仁中踢得平直飛了起來,落在西門薇薇身旁。
西門薇薇呼道:「石哥哥——」
這一腳踢得真是地方,石仁中雙目緩緩啟開,急忙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茫然的道:「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薇早被醜漢這種狂態嚇楞了,一見石仁中醒了過來,像是突然發現親人般,伏在石仁中的肩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她輕道:「石哥哥,我怕死了……」
石仁中拍拍她,道:「別怕,咱們會沒事……」
當他的目光凝住在醜漢那狂妄的亂態之後,他忽然被醜漢那揮舞的式子所吸引,那種至大至剛、正氣磅礴的氣勢令石仁中目眩,鬱藏在心中的那股氣忽然沸騰起來,令他無法再予剋制,他竟推開了西門薇薇躍身而起——
西門薇薇楞道:「石哥哥,你——」
石仁中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一樣,整個的思維都浸淫在醜漢所舞的招式上,這醜漢目注奇書,全神凝住,每一招俱緩慢舞動,石仁中依樣而習,兩人似乎俱被那玄奧的招式所迷,全無就此停下來的意思。
怪的是兩人愈舞愈有精神,而不覺絲毫勞累。
西門薇薇哭腫了眼睛,全身疲累不覺沉沉睡去。
口口口
三天了。
三天中,醜漢和石仁中全沒停下,兩人渴了便會在旁邊水流中拿點水沾沾唇,而怪的是醜漢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那木書,一直瞪著眼睛凝注。
三天裡,西門洪盤膝未動,沒有睜開過眼。這間石室裡唯一清醒的只有西門薇薇了,她醒了再睡,睡了又睡,渴了拿水喝,餓了便拿供桌上的東西吃,她望望閃動的兩個狂人,又看著不言不動的爺爺,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當她沈悶的呆看三個人時,禁不住嗚咽的哭泣……
怪得令她自己都不懂,石仁中跟著醜漢學習那書中的招式,整個心神貫注,沉迷的難以自拔,而每當她的眼兒瞄向他們所擺的招式時,竟覺得厭惡不已,毫無令她激動沉迷之處。
突然那醜漢一聲大叫道:「哎呀!」
他這聲大叫震得石室嗡嗡連響,不但將西門薇薇嚇了一跳,也把西門洪給震醒了,他緩緩睜開雙目,滿瞼枯黃,像是剛剛生過一場大病似的……
西門薇薇驚道:「爺爺,你……」
西門洪嘆聲道:「孩子,爺爺差點沒命!」
他目光瞥向室中那凌亂的樣子,不禁目眥欲裂,髮絲根很豎起,但當他要掙扎而起的時候,只覺全身無力,氣血凝而不聚,彷彿剛剛生了場大病一樣。
他不禁長長嘆了口氣道:「唉,孩子,這是劫數……」
醜漢此刻將書劍俱擲,捂著臉,這:「我的眼,我的眼……」
他突然覺得眼前盡墨,甚麼東西都看不見了,最令他寒心的是眼珠子痛苦欲折,眼角溢血。
三天三夜,不休不眠地瞪著那本密麻麻的黑字奇書,再好的眼睛也承受不了,更何況這本書本就透奢古怪。
石仁中大叫道:「你的眼睛怎麼啦?」
醜漢痛苦的道:「我的眼瞎了……」
石仁中一呆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話音方落,醜漢已狂亂的吼了一聲,緊緊的抱著頭在地上胡亂的翻滾,他痛得「呀呀」直叫,滿身是汗。
西門洪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他是自作自受……」
西門薇薇道:「爺爺,他怎麼會這個樣子?」
西門洪道:「孩子,他偷學了咱們西門祖傳武功,這是上蒼給他的報應,此刻他不但眼瞎了,只怕連記憶都失去了!」
石仁中聞言大驚道:「老爺子,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洪道:「這話該追溯到數代以前,咱們西門的武功原本是武林第一家,聲譽尤在武當、少林兩派之上,原因是咱們的祖先遺留下一本秘笈,又叫大羅天書上本書所載的武功俱為舉世罕有的獨門功夫,有書為導,名師為輔,西門家在武林中應當顯赫無比,但數代沿傳,雖曾顯赫一時,無奈武功卻愈傳愈少,咱們祖師留有遺訓不準子孫再翻該秘笈,所以把它供在這裡」
西門薇薇楞楞地道:「為甚麼?」
西門洪道:「道理何在,已猜測了數代,無人知道答案。」
石仁中搖頭道:「這個謎只怕再也解不開了。」
西門洪揚聲道:「老夫卻知道為甚麼了。」
西門薇薇一怔,道:「真的?」
西門洪瞪了她一眼,道:「當然是真的,爺爺幾時騙過你——」
他沉思了片刻,又繼續道:「這本秘笈曾轟動整個武林,卻無人能盜去,那是因為這‘大陰居’太難進出!更不容易尋找,這醜漢若不是與那逆子勾結,只怕也進不來,不過這樣也好,卻把我多年的疑團給解開了……」
說著仰首敞聲大笑起來。
笑聲略歇,又道:「你們只要看看這醜漢此刻的樣子,便知道咱們祖師爺為甚麼不讓下代子孫看這本書了……」
石仁中道:「老爺子,您是說他眼睛……」
西門洪「嗯」了一聲道:「不錯,這本書有著邪怪之處,不論是其麼人,不翻則已,一翻便不能休歇,立刻被書中的怪招式所吸引,一個練武的人,不論武功高低,只要一發現有新奇武功或招式,一定不惜任何犧牲也要一睹為快,而這種一睹為快的心理正是此書的陷阱,它令你愛不釋手,欲罷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有誰的眼睛能三天三夜不眨一下,又有誰能親讀三天三夜,而不休歇……」
西門薇薇「哦」了一聲道:「他是看書看壞了眼睛——」
西門洪道:「不錯,讀這本書與其他故事小說不一樣,前者要用腦力強讀博記,硬塞進腦中,後者不過是看看故事的發展而已,兩者迥然不同。」
深吸口氣,繼續又道:「因為書中的武技太廣大雜,這醜漢自不且旦力,想將書中所有的武功全放進腦海,結果是欲速則不達,腦力因受先天極限的限制,而至崩潰,變成白痴……」
石仁中「啊」了一聲,說道:「老爺子,那我……」
西門洪道:「敝先祖就是知道此書的厲害,日後便不準子孫再習秘笈武功,實是有相當道理,而石老弟是因禍得福,無意中將本門武功盡習而去,可謂仙緣……」
石仁中惶恐的道:「老爺子我——」
西門洪捋須一笑道:「這怎麼能怪你,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也許是敞門武功該發揚光大,石老弟,恭賀你……」
石仁中面色微紅,道:「老爺子!我慚愧……」
西門洪道:「你只要能上體天心,下持善心,不辜負上天造就你這一身功力,老夫相信,在武林中你一定能開創出一個局面……」
石仁中想起自己與那醜漢習了三天三夜的武功,像是置身夢中,每當他眼睛稍眨之時,每招每一式都會一一閃現在他腦際,他只覺滿身活力,血氣暢順,誰也想不到會在種情況下學習到絕世武功呢。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那凌亂的供桌上的神位一個個扶正,一書一劍也重歸原位,恭恭敬敬的跪拜了下去。
三拜之後,西門洪突然將那柄「穿月」劍捧在手中,朗聲道:「祖師有訓,劍技合一,擇人而贈,你能習得武功,當然也該得劍,石老弟,你雖然習得本門武功,並不算是本門弟子,這柄‘穿月’劍送給你……」
石仁中一呆道:「老爺子,這怎麼可以?」
西門洪道:「有甚麼不可以呢?寶劍贈俠士,自古有例……」
突然西門薇薇顫聲道:「爺爺,我好冷……」
西門洪一震道:「甚麼,你會冷……」
西門薇薇「嗯」了一聲道:「我覺得自己像是葬身在冰雪裡……」
西門洪變色這:「薇薇,壞啦。」
石仁中一震,道:「老爺子,甚麼壞啦?」
西門洪雙目通紅,抖顫的道:「老弟,薇薇這九陰絕脈的鬼毛病,體質上本來就屬陰性,氣溫較常人為低,老夫忘了這太陰居為陰風之山底,三天三夜,使她在這裡熬受寒冷。唉!老夫怎麼沒想到……」
石仁中焦急的道:「那怎麼辦?」
西門洪黯然的道:「希望別勾起她那絕脈逆血倒流……」
話語方落,只聽西門薇薇喘聲道:「爺爺,我冷呀……」
一會之間,西門薇薇那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面上沒有一絲血色,雙唇呈紫,倒在西門洪懷裡,渾身泛起一連串抖顫。
突然,倒在地上的醜漢仰空吐出雲鮮血,人似呆呆痴痴的坐了起來,目光滯凝,楞楞地僵在當地。
西門洪嘆道:「他的武功完了……」
石仁中楞楞地說道:「為甚麼?」
西門洪低喟的道:「走火入魔……」
這幾個字像幾下無形的巨錘搗在石仁中心絃上,使他那平靜的心絃冷顫出一連串激盪,正在沉思中,忽聽見西門薇薇柔弱的聲音道:「石哥哥,假如我死了,你會想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