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寒著瞼,道:「說,她在那裡?」
古董苦笑一聲,說道:「老爺子,你的手……」
東方馭龍一握拳,道:「哎,我太激動了……」
他長長的嘆口氣,繼續道:「小女離谷他去,已有半個多月,老夫一生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她要是有了不測,唉……」
古董道:「老爺子,你放心,令嬡好得很呢……」
東方馭龍急聲道:「她……你知道她在那兒?」
古董道:「不瞞老爺子說,在下和令暖分手後也不過只有三兩天。」
東方馭龍道:「你和她在什麼地方碰面的?」
古董道:「香君崖——」
東方馭龍一楞道:「她去香君崖幹什麼?難道她和鐵家是朋友——」
古董道:「令暖和鐵家倒沒什麼關係,不過她對另一個卻好得很呢——」
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先試探深淺後,再決定下一步棋該在那個方位擺,當然他的目的很明顯……
東方馭龍道:「誰?」
古董道:「一個姓石的……」
東方馭龍暴跳如雷,一拍桌子道:「混蛋的石仁中……」
古董藉機道:「怎麼?前輩,石仁中敢跟你老過不去……」
東方馭龍「呸」了一聲,恨聲說道:「他也配——」
古董道:「對呀,他一個毛孩子就算有天膽也不敢和你作對……」
東方馭龍「哼」了一聲:「他別落在我手裡……」
古董道:「這就不對了,前輩既然和姓石的有過節,令嬡為什麼和他形影不離呢?難道說……」
東方馭龍拂袖道:「別說了,告訴我,他打那兒去的……」
古董道:「我前腳下了香君崖,他後腳跟了過來……」
東方馭龍說道:「在這兒能等著他們麼?」
古董道:「他們已去了十里鋪——」
東方馭龍道:「十里鋪?」
古董「嘿嘿」地道:「不瞞前輩說,在下和姓石的也有點過節,下了香君崖不敢隨便亂動,等他們走在我前頭後,在下才敢在這小酒坊露面……」
東方馭龍冷笑道:「沒出息——」
他說完話,擲一錠銀子,和虯髯漢子點點頭,人似飄風樣的穿出酒坊外,轉眼失去蹤影。
古董急追出去,道:「前輩,前輩,我還有話說……」
屋外豆大雨點傾盆而下,在那急驟的雨點中,四周空蕩蕩的,根本沒有一絲人影,古董一呆,料不到東方馭龍的身手那麼地快捷,眨眼不見人影。
口口口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燒紅的鐵杵在爐子裡愈燒愈紅,鐵匠用鐵夾子挾著紅紅的鐵杵放在砧臺上,叮叮噹噹的敲個不停。
「趙鐵鋪」的招牌跟十里鋪一樣的有名。
趙鐵匠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手。
日照三竿,十里鋪跟往常一樣的熱鬧,趙鐵匠剛打完了一件活,拿著大毛巾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突然,自門外走進一個滿瞼肅默的長袍者。
趙鐵匠剛一抬頭,道:「你老……」
只聽那老者一笑道:「老趙,你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趙鐵匠這才仔細的打量起眼前這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哎呀一聲,急忙走上前去,伸出一雙汙黑而長滿繭的手,緊緊的抓住那老者,握著他的手臂——
他大聲道:「哎呀,東方老爺子,什麼風把你老給吹來了……」
那老者「思」了一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趙鐵匠道:「進來,有話裡面說。」
東方馭龍走了進去,道:「趙鐵鋪是十里鋪的招牌,凡到十里鋪的非經過你這裡不可,只要你在打鐵,任何人都逃不過的你的眼……」
趙鐵匠呵呵笑道:「老爺子,你可不能把我說得那麼行喲,當心我這塊芒招牌砸得稀糊爛,那時候,老爺子你就會說我老趙盡會吹而已……」
兩個風塵中的怪傑,說到得意處,不禁相擁哈哈大笑,雙方笑意一斂,趙鐵匠先倒了杯茶,道:「老爺子,你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東方馭龍道:「小女有沒來這……」
趙鐵匠眼睛二兄,道:「老爺子,你不說,我是差點認不出來呢,有,有,今兒一大早,我便發現一男一女從這裡經過,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那女的面目挺熟,可是就是想不出來,現在老爺子你這麼一說,果然是令嬡……」
東方馭龍抓住趙鐵匠道:「他們在那裡?」
趙鐵匠道:「大概還在十里鋪……」
東方馭龍道:「我找他們去……」
趙鐵匠道:「老爺子,你急什麼?令嬡又不是小孩,她出來玩玩,你也用不著管得那麼嚴呀……」
東方馭龍嘆了一聲道:「老趙,你不知道——」
趙鐵匠一驚道:「怎麼?」
東方馭龍道:「在她旁邊的那個姓石的是個騙子……」
趙鐵匠楞了一楞,道:「騙子?」
東方馭龍道:「是嘛,他把萍兒騙得死心塌地的跟他在一塊,你想想,我的女兒眼看就要飛了,我怎麼會不急呢……」
趙鐵匠笑道:「老爺子,令嬡有了朋友,你該高興呀……」
東方馭龍「哼」了一聲道:「哼,高興?我見了姓石的非宰了他不可,看看萍兒還跟不跟他在一塊……」
趙鐵匠道:「老爺子,你也別急,只要他們還沒出十里鋪,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經過我趙鐵匠的門……」
東方馭龍道:「鐵匠——」
趙鐵匠嗯聲道:「老爺子你有話儘管說——」
東方馭龍苦笑一聲,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趙鐵匠怔道:「什麼忙,你說嘛。」
東方馭龍道:「我請你教訓那姓石的一頓,如果由我親自動手,只怕萍兒會怪我,由你來出面,那情況就不一樣……」
趙鐵匠一呆道:「這個……」
東方馭龍拂袖而起,道:「老夫不會強人所難——」
趙鐵匠笑道:「老爺子,這是什麼話?我趙鐵匠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待我好,我也不是不知道,不過,那姓石的武功是什麼路數……」
東方馭龍沉思半晌,道:「我也沒摸清楚……」
話語方落,遠處已傳來一陣篤篤的馬蹄聲,趙鐵匠撞了撞東方馭龍,但見石仁中和東方萍各跨一騎從鎮上緩緩行來,蹄聲篤篤,好不清脆……
東方馭龍雙目通紅道:「就是他。」
趙鐵匠道:「到裡面去,看我的……」
東方馭龍嗯了一聲,急忙往鐵鋪裡閃去。
趙鐵匠拉起架式敲了一陣鐵,只聽他大聲道:「喂,騎馬的騙子,你要到那兒去呀……」
石仁中和東方萍聞言一怔,不知趙鐵匠說的是誰,急往左右打量,除了他們倆也沒有別人了,顯而易見,趙鐵匠是對著他們說的。
石仁中遂苦笑道:「朋友,你跟誰說話?」
趙鐵匠怒道:「除了你還會有誰?」
石仁中和東方萍俱未料到和自己素昧平生的一個鐵匠居然攔路相罵,不禁楞了一楞,石仁中說道:「朋友,你認錯人了吧?」
趙鐵匠「嘿嘿」地道:「認錯人?不會,不會。」
東方萍道:「這位大叔,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趙鐵匠道:「他是不是姓石——」
東方萍道:「是啊。」
她長得鮮明豔麗,嬌小而柔媚,說起話來怯生生的,卻如珠落玉盤,清脆圓潤,誰聽了都受用無比。
趙鐵匠見東方萍數年未見,已長得亭亭玉立。她不僅小瞼蛋長得好,身材更是勻細相稱,暗中讚了一聲,道:「他既然姓石,那絕錯不了……」
東方萍微徽一笑道:「大叔,這就是你的不該了……」
趙鐵匠一楞道:「我的不該……」
東方萍道:「是呀,天下姓石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硬指他是騙子,大叔,你這不是太冒失了……」
趙鐵匠「嘿嘿」地道:「女娃兒,沒你的事,我在跟他說話。」
東方萍柳眉一鎖道:「路不平有人踩,大叔,你這是找麻煩……」
趙鐵匠奉了東方馭龍老爺子的命令,存心找石仁中生事,那曉得東方萍幾句話,說得他理屈不已,他暗中一盤算,這個場面是非鬧不可,否則他沒法向東方老爺子交待。
他抓著一柄打鐵的錘,道:「呸,那馬上的小子先給我鐵匠滾下來——」
不用說,他指的是石仁中,他正跨在馬上呢。
石仁中道:「他也許是瘋子,我們別理他——」
東方萍「嗯」了一聲道:「我們走——」
兩人正要策馬而行,趙鐵匠己搶到了路當中。
趙鐵匠吼道:「要走,沒那麼容易,咱們先把話說明白。」
他這一大聲嚷嚷,立刻驚動了十里鋪的左鄰右舍,一下子,十七、八條漢子圍過來了,趙鐵匠見人都出來了,聲音便吼得北誰都大了。
他大吼道:「姓石的,我趙鐵匠在十里鋪住了將近十七、八年,打鐵也打了十五年,平常我跟誰吵過鬧過?你要不是惹了我,我會找上你麼?」
有人低聲議論道:「是呀,老趙可沒跟誰吵過架……」
也有人嚷著道:「是啊,是啊,老趙是個粗人,絕不會冤枉人……」
石仁中皺眉道:「鐵匠,你一口咬定是我,使我百口莫辯,好吧,你說我是騙子,我倒要請教一下我騙了你什麼?」
趙鐵匠叫道:「好,你不說,我就全給你抖出來——」
語聲一頓,道:「你上次在我店裡訂了七把匕首,都是鑲金邊的,拿了匕首沒付錢不說,還乘我不注意的時候偷了我的錢盒子……」
此語一齣,石仁中不禁覺得啼笑皆非,他目光如電的盯著趙鐵匠,腦海中一直盤旋著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忖道:「我跟這姓趙的素不相識,他為何要誣賴我……」
他冷冷地道:「趙鐵匠,你這話愈說愈沒譜兒啦……」
趙鐵匠大聲道:「沒譜兒?嘿,這話都是有板有眼的實在話,十里鋪的小孩子都認得我,我趙鐵匠賴過誰啦。」
石仁中道:「你不能空口說白話,要有證據——」
趙鐵匠冷笑道:「證據,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石仁中斜睨了趙鐵匠一眼,道:「鐵匠,你不要無中生有——」
趙鐵匠大錘一揚,道:「姓石的,你騙人的玩意兒還不止這一樁呢,我鐵匠今天可要替十里鋪眾位鄉親出口氣——」
東方萍怒道:「他還騙了你什麼東西?你一併說出來好了。」
趙鐵匠狠聲道:「好,你們可要聽清楚了,這小子還騙了西衚衕周大嬸的閨女——玉嬌呀……」
這話一齣,立刻使場中的人群大亂,西衚衕周大嬸的閨女——玉嬌,前個月好端端的讓人給拐走,害得周大嬸連哭帶嚎的跑逼了整個十里鋪,就是沒有玉嬌的影子,周大嬸找不到玉嬌,幾經折騰,終於挨不住傷心之痛,一口氣沒喘出來,登時魂歸離恨天……
這事曾使十里鋪的鄉親們憤慨不已,當時曾宣稱只要抓著那個柺子,不剝了他的皮,也要抽了他的筋……
但見這些人群情憤慨,俱皆怒目以視,朝石仁中圍了過來,東方萍望了石仁中一眼,說道:「仁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石仁中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東方萍為了平抑一下眾人的情緒,道:「各位鄉親,十里鋪是最純樸的地方,我們兄妹既然遇上這檔子事,絕不會抽身而退,但是,為了查明真相,我們想請地方上……」
一個清瘦老者排眾而出,道:「老夫譚成,是十里鋪的鄉紳,周大嬸閨女玉嬌是前個月忽然失蹤的,老趙說是那位小哥,依我看——」
趙鐵匠道:「譚老爺子,我老趙的話可不是空穴來風……」
東方萍冷冷地道:「你鐵匠今天若說不出個道理來,只怕……」
趙鐵匠斜睨著東方萍,道:「小姑娘,你可不要再上這小子的當——」
東方萍叱道:「請你別胡說……」
趙鐵匠「嘿嘿」地道:「周大嬸的玉嬌姑娘跟你一樣的聰明,可是最後還是被這小子騙跑了,唉,小姑娘,我真擔心,他騙了你再將你賣進了青樓,那個時候……」
石仁中忍無可忍道:「趙朋友,請你不要血口噴人……」
趙鐵匠道:「血口噴人?哼,我鐵匠一生中不曾亂咬過人,也不曾硬栽人贓,你這小子長得不差,怎會專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譚成咳嗽一聲道:「鐵匠,你再仔細看看,會不會認錯了人……」
趙鐵匠嗤笑道:「認錯人?哎呀,譚老爺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三里外的雁子窩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認人那更不用說了,不管是誰只要在我面前晃一眼,我準能再認出來……」
譚成嗯聲道:「這個我倒相信,不過玉嬌姑娘的事非同小可,事關人命,咱們可不能隨便指個人惹出大漏子來……」
趙鐵匠道:「怎麼啦?說了半天你還是不相信……」
譚成道:「不是不相信,是不能信,這種事總得拿出點證據……」
趙鐵匠一呆道:「我親眼看見……」
譚成道:「這不夠證明……」
趙鐵匠一攤手,道:「好,譚老爺子,算我說了等於沒說,好不好?就算我多管閒事,好不好?哼,我在十里鋪也十來年了,我騙過誰來著?」
譚成搖頭道:「老趙,你愈說愈不像話了,十里鋪上都是老實人,誰也沒怪過你、說過你,這次——你為了玉嬌姑娘的事,當眾和這位小哥鬧起來,我們都很感激你,不過,這件事不是小事情,所以我們不能不慎重呀——」
趙鐵匠點頭道:「譚老爺子,我沒怪你呀……」
譚成思道:「咱們十里鋪從來不惹事,但玉嬌姑娘她娘卻死得冤枉,大夥為這件事都難過了好一陣子,而……」
他朝石仁中瞥了一眼,道:「這位小哥,我看你也不像個壞人,也許是一時的湖塗做出這種事,所以,只要你把玉嬌姑娘交出來,我保證沒事——」
石仁中苦笑道:「譚老爺子,你怎麼這麼想來著——」
譚成嘆了一口氣道:「一個年輕人總會有犯錯的時候,想當年我跟你一樣——二十郎當歲,一時的血氣之勇,也幹過幾件不太中聽的事,不過有錯能改,也就……」
石仁中搖頭道:「老爺子,我不會做這種事,也不屑……」
譚成黯然道:「我年輕時候的脾氣,跟你一樣,誰說也不行,天老爺老大,我老二,什麼帳也不賣,可是,唉,人一進了中年,就知道以往的傲氣,都是夜郎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