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客依舊是不予理會,彷彿根本沒聽見似的……
突然,鐵九娘發現了一件事情,使她駭異的倒退了半步。
但見白衫客的衣衫上流下了一滴滴的鮮血……
血,染紅了白衫,也溼透了他半截薄履……
她大聲道:「你受傷了……」
白衫客動了一動,痛聲道:「嗯。」
尋常的人,受了這樣重的傷,一定忍不住要高聲大叫,或是不支倒地,但這個男人所表現的卻不同於一般的人,僅僅鼻子思了一聲……
鐵九娘急聲道:「傷在那裡?」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去關懷一個從未謀過面的陌生人,她輕輕拉開那雜亂的松枝,只見那白衫客的腰上插著一支小箭,箭有四寸,沒根而入,血沿著箭柄一滴滴的流下來……
鐵九娘神色一變,說道:「你中了箭傷……」
白衫客「思」了一聲,說道:「南海門的魚箭……」
鐵九娘心絃顫動,脫口道:「南海魚箭……那箭上會有毒——」
白衫客道:「你不愧是鐵夢秋的女兒,家學淵源……」
鐵九娘一怔道:「你認識我爹——」
她絕未想到對方竟然會這麼清楚鐵家,陡然之間,鐵九娘產生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禁不住的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們鐵家——」
白衫客灑脫的笑道:「香君崖的鐵夢秋,天下有誰不識……」
鐵九娘道:「你到我們香君崖是來求治的……」
任何受傷的人聽了這句話都會極力稱是,且說些令對方聽了非常受用的話,博取對方的同情,在鐵九娘心裡也不外乎有這種想法……
但這個陌生人太令她詫異了,所答覆的竟然出乎鐵九孃的意外。
白衫客冷冷地道:「鐵夢秋恐怕治不好南海門的魚箭吧——」
這話立刻觸怒了狂傲的鐵九娘,「哼」了一聲,道:「南海門的魚箭也未必難得倒鐵家……」
白衫客道:「姑娘,令尊如果在此,便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鐵九娘怒道:「喂,你這個快死的人,鐵家既然治不了你的箭傷,我倒要請問閣下,你忍飢挨餓的跑到這兒幹什麼?」
白衫客說道:「你以為我來求你們鐵家麼?」
鐵九娘得意道:「大概差不多了。」
白衫客哼聲道:「姑娘,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鐵九娘一怔道:「錯了?」
白衫客道:「不錯,你該先知道我是誰。」
鐵九娘道:「一個快死的人,名字是什麼便不重要——」
白衫客道:「你如果知道我是誰,你就會明白我是不是求人的人——」
鐵九娘非常有興趣的道:「那我倒要請教了……」
白衫客道:「太晚了……」
鐵九娘一呆道:「晚了?」
白衫客道:「你該從我的裝束上和寶劍上看出我是誰——」
鐵九娘「嗯」了一聲道:「近來,江湖上有個倨傲無比、劍術無敵的狂人石龍君,少年得志,目空四海,江湖上無不說他是個狂生,但是今日見了你,我倒覺得他還不如你……」
白衫客笑道:「你還真有眼力——」
他這一至性的狂笑,牽動了傷口,鮮血不禁又冒了出來,而他卻一絲不覺的笑個不歇——
鐵九娘不忍的道:「你別笑了……」
白衫客得意的道:「順耳的一句話,有時會令人想起得意之事……」
鐵九娘焦急的道:「別說話了,當心喪了命……」
白衫客灑脫的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鐵九娘搖頭道:「你真是絕得很,傷成這個樣子還這樣灑脫……」
白衫客道:「人嘛,總該有個人的樣子,何必為些許浮雲之事看得這麼嚴重,生不過是一口氣,死不過是一撮土,姑娘,你說,生與死,差別何在?」
鐵九娘從小生活在巒山絕峰上,終日對著花車樹木、鳥蝶蟲蟻嬉遊,鮮少有人告訴她人生的真諦,生活的意義……這在鐵九娘來說,是那麼新奇和鮮活,剎那間,這個突然闖進她心扉的男孩子,在她生命佔了幾分的空間。雖然,他們的交談不過是短短的幾句話,可是,給子她的感受,或許會影響她的一生……
她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把生死看得這麼淡……」
白衫客道:「怎麼?你很留戀——」
鐵九娘道:「當然,這世界的美好滿目皆是——」
白衫客笑道:「你是指視覺上——」
鐵九娘道:「不錯,難道說你有另外的看法——」
白衫客道:「姑娘,我只能說你只看到好的一面,你該去江湖上走走,看看邪惡的醜陋,貧苦的悽慘。人,有許多種,區分在有幸或不幸……」
鐵九娘道:「這些以後再說吧,先治你的傷再說。」
她知道白衫客是倨傲堅強的人,便不再徽求對方的同意,抓著他的手臂,急促的說道:「去看我爹去,也許我爹能救你……」
白衫客痛苦的道:「姑娘,你該知道傷我的人是那一派——」
鐵九娘道:「南海門的魚箭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白衫客道:「不錯,南海門的魚箭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南海門的報復你該曉得,令尊如果治好了我的傷,哼,我怕南海門會拆了你們香君崖——」
鐵九娘笑道:「笑話,你把我們鐵家看得這麼一文不值——」
她固執的一扶白衫客,道:「我偏要救你,看看南海門會怎麼樣……」
白衫客被鐵九娘一拉,哎呀一聲,人便暈了過去,任她擺佈了……
鐵夢秋拗不過鐵九孃的懇求,為白衫客拔了甚毒的魚箭,他替白衫客洗淨了傷口,清除了身上餘毒後,面色陡現凝重,鐵九娘看在眼裡,心中大駭……
鐵夢秋臨去,只說了這樣一句話,道:「孩子,你禍惹大了……」
鐵九娘駭道:「爹……」
鐵夢秋搖了搖頭,囑咐道:「晚上注意點,提高警覺……」
夜,晚風很大,鐵九娘細細咀嚼父親臨行的兩句話,她守著白衫客,腦海中思潮起伏,了無睡意,也不知過了多久,濛濛朧朧中睡去……
在半睡半醒中,忽然一聲長嘯傳入耳際,一陣冷意飄襲身上,機凜凜的顫了一顫,猛然的一抬頭,發覺父親一瞼冷意的站在床前,冷厲的瞪著白衫客。
只聽鐵夢秋寒聲道:「孩子,你給爹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頓時,鐵九孃的睡意全消,咕碌碌的爬起來,理了理凌亂的髮絲,使空白的思維有了頃刻的思考。她低聲道:「爹,有麻煩——」
鐵夢秋點了點頭,道:「南海門的二當家——袁晉來要人啦。」
鐵九娘沒會過意來,道:「要人,要什麼人?」
鐵夢秋道:「還會有誰?當然是這位受傷的朋友。」
鐵九娘道:「你答應他了——」;
鐵夢秋搖頭道:「沒有,不過他在等你回話。」
鐵九娘一震道:「他人呢?」
鐵夢秋道:「在客廳,爹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鐵九娘道:「爹的意思呢?」
鐵夢秋道:「人是你救的,當然由你決定……」
鐵九娘道:「爹,看得出來,這件事情很嚴重——」
鐵夢秋「嗯」了一聲道:「孩子,首先你該弄清楚要救的人是誰?」
鐵九娘道:「他不會是萬惡不赦的大盜吧——」
鐵夢秋冷冷道:「雖不是盜,但此盜還……」
鐵九娘全身一顫,道:「爹,你說,他……他到底是誰?」
鐵夢秋道:「武林狂客石龍君——」
鐵九娘一呆道:「真是他——」
鐵夢秋道:「孩子,你是否救他,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鐵九娘咬著嘴唇道:「爹,咱們家的麻煩大不大……」
鐵夢秋道:「孩子,南海門是一個難纏的門派,江湖上都有避之則吉的感覺,但是,這並不表示爹怕他們,問題是你這樣做值得與否……」
鐵九娘搖了搖頭,道:「爹,孩子不知道……」
鐵夢秋黯然的長嘆一聲道:「唉,孩子,這真是一件麻煩的事,如果把姓石的交給南海門老二袁晉,咱們跟南海門固然可以相安無事,可是……」
鐵九娘道:「爹,咱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天……」
鐵夢秋嗯聲道:「孩子,在你的眸光裡,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有種複雜而不安的感覺,是種內心的交戰,思維的矛盾,對不對?」
鐵九娘一震道:「爹,你知道?」
鐵夢秋苦笑道:「爹是什麼人,這點事還看不出來……」
他一揮手,轉身道:「孩子,看著他,我去回話。」
鐵九娘震顫道:「爹要拒絕袁晉……」
鐵夢秋呵呵地道:「為了我女兒,只有得罪南海門了……」
說著,轉動著老邁的軀體朝外行去。
鐵九娘只覺一股莫名的心酸湧進心坎,眼圈有點紅,但在這股愁緒中彷佛又有幾許喜悅滲雜其中,令人猜不透也不易捉摸……
鐵九娘沉凝的望著沉睡的石龍君自語道:「唉,真是冤家,我怎會這樣的不能自主……」
在這一刻,她才有時間仔細的打量面前傷勢頗重的石龍君,只見此人劍眉軒昂,獅鼻挺拔,薄薄的兩片嘴唇有適度的彎弧,在嘴角上尚嵌著一絲醉人的笑意僅這份相貌已令少女們心醉不已,況且,那份堅強倨傲的個性,更是少女們愛慕的物件——
看著,看著……鐵九孃的腦海禁不住幻想出一幅醉人的畫面……在綠綠的草地上,她幻想自己和自己相愛的人斜臥在柔軟如茵的草地上,兩人互相細訴彼此的情意,享受愛情的蜜汁……
突然,她機凜凜的從幻想中清醒了過來,只聽外邊傳來一陣陣爭吵之聲,她替石龍君蓋上綠緞大花被子,輕手躡足的走了出去……
她在客廳的大方格窗前停下,用指頭戳破了一個小洞,爭吵的聲音利時剌耳的傳了出來……
只聽鐵夢秋道:「袁朋友,你別嚇唬我……」
「嘿嘿。」袁晉冶冷地道:「鐵兄,老夫可不說瞎話——」
說話的聲音又冷又硬,一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彷佛含了冰塊一樣的硬冷不清……
鐵九娘天生好奇,再也禁不住心中的慫恿,伸過頭,貼近了窗前的紙花,從那用手指戳破的小洞中,朝客廳望去,但見一個長髮披肩、胸前掛苦-排魚骨的怪人,兇惡的站在客廳當中,兩隻眼睛瞪得有如銅鈴,凶煞的望著鐵夢秋,鐵九娘一看就知道是那個南海門老二袁晉……
鐵夢秋不愧是武林名宿,在南海門二當家袁晉之前,不卑不亢,不畏不懼的淡淡一笑,和悅的說道:「袁朋友,老夫話也說明白了,人在我這裡,但現在不能交給你,你要人也可以,等石龍君下了香君崖,任由閣下取捨,姓鐵的絕不多
說一個字……」
袁晉「哼」了一聲道:「鐵當家的,袁某人現在就要人了。」
鐵夢秋哈哈笑道:「袁朋友,那樣就不好看了……」
袁晉鼻子哼了兩聲,回手一掌朝鐵夢秋的胸前拂去,看似柔而無力,其含蘊的力道卻令鐵夢秋不能忽視,誰都知道這輕描淡寫的一下子,猶勝過鋒利的刀子,稍一差錯,便會致人於死……
鐵夢秋呵呵地笑道:「袁朋友,請留情——」
嘴裡說得客氣,手下可不敢怠慢,微移步子,右手迅快的抓著袁晉拂來的手腕,這一著大出袁晉的預料,登時掙扎欲脫。
鐵夢秋大笑道:「袁朋友,時候不早了,我送你下山吧。」
一個揚著手,一個握著腕,兩人面上雖都帶著笑容,但在袁晉的額頭上很快的滲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每走一步,石板鋪就的客廳地面,跟著就碎了幾片,顯然的,兩人都較上了力。
鐵夢秋看似較輕鬆,其實也挺難熬,他用了八成力也僅能使對方一步一步往外走,想南海門老當家的功力一定勝袁晉尤多,到時登門報復,後果堪憂……
雙方移動著身子,老朋友似的拉著手,慢慢走著……
袁晉「思」了一聲:「好功力,老夫拜領了。」
他一轉身,在地上一跺腳,人似凌空翻騰的兀鷹一個疾旋而去,但在他臨空的一剎那,有意無意的朝站在窗前偷窺的鐵九娘瞄了一眼。
這一眼所含蘊的冷厲和惡毒是令人顫悸的……
鐵夢秋沉重的說道:「孩子,你進來吧——」
鐵九娘從父親的口氣中知道事情相當嚴重,一顆心忐忑不安的走進客廳,鐵夢秋也沒多說話,只舉起了右手。
鐵九娘朝父親的右手一望,登時嚇了一跳,只見鐵夢秋的手掌面,一片紫黑之色。她顫聲道:「爹,你中毒了。」
鐵夢秋道:「南海門的武功詭異陰毒,袁晉以為能毒死我,殊不知我早有防備,雖然如此,爹的右手在一個月內還是不能與人再動手……」
鐵九娘恐怖的道:「一個月……」
鐵夢秋點頭道:「一個月中,爹才能除去它的餘毒……」
鐵九娘道:「萬一南海門再來……」
鐵夢秋輕嘆一聲,道:「爹怕的就是這個……」
他輕輕嘆了口氣,眉宇問利時罩上一片愁意,鐵九娘看了難過,內心中有著絲絲負疚,若不是自己無端的救了石龍君,爹何以要擔這個心……
鐵夢秋揮了揮手,說道:「孩子,去歇著吧!」
鐵九娘回到自己閨房,腦海中思潮起伏,一夜無法閤眼,誰也沒有想到,一個男人會這麼快的闖進她的心扉……
歷經半個多月的調理和休養,石龍君的傷勢終於復原了,他臉色紅潤,神態悠閒,好一個英雄少年……
鐵九娘就在這半個月的相處下,愛上了這個年輕人,她的愛是深深遠遠的,是摯誠而不保留的……
當那個年輕人發覺鐵九娘愛上他時,他幾次想將心中的秘密說出來,但都被鐵九娘有意無意的阻止了,她不要他說什麼,只要相愛……
那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山頂上吹拂著的風,特別柔也特別暖和,在月影下,鐵九孃的興致似乎是特別好,叫焦二叔替她準備了一壺佳釀,何大媽給她弄了幾樣小菜,藉著明月當頭、星月眨眼的夜晚,她單獨的邀請石龍君攀附山峰絕頂,效那古人幽情,兩人似乎都不自覺的被那夜色感染……
花香幽幽,蟲聲瞅啾,好撩人遐思的夜……
鐵九娘斟了一杯酒遞給石龍君,道:「來,這是我敬你的……」
石籠君接過一飲而盡:「謝謝你,九娘——」
在酒佳看香的幽情下,兩個人似乎都有了幾分的醉意,望著星兒眨眼,月兒灑輝,閒著花香,聽著蟲鳴,鐵九娘雙頰微紅驕豔欲滴,醉眼斜睇,那神態,的確是耐人尋思——
她幽嘆一聲道:「龍君,我怕——」
石龍君豪放的一笑道:「這山頂上沒有虎也沒有狼,你怕什麼?」
鐵九娘故意靠近了一點,道:「龍君,我的心跳——」
石龍君喔了一聲道:「也許是酒的關係吧。」
此時似乎是無聲勝有聲,兩人體內都在燃燒,一股莫名的衝動竟然使兩個年輕人都剋制不了自己,剎那間相擁在一塊了……兩人愈擁愈系,愈纏愈綿……在明月為證、星兒為憑之下,兩個人的嘴唇發乾,胸口發漲,誰也無法剋制自己了……
只聽鐵九娘嚶嚀一聲的將兩片火辣辣的嘴唇迎了上去,兩個人似乎都沉醉在這剎那的溫柔和熱情下,再也下管世界的毀滅和存在了……
當風平夜更靜的時候,鐵九娘才發覺自己赤裸裸的睡臥在石龍君的懷裡,他那寬闊健壯的身軀,有著濃密的胸毛,鐵九娘羞赧得急忙抓起衣服,遮住了整個胴體……
石龍君喘息一聲,痛苦的道:「九娘,我們……」
鐵九娘羞答答的道:「龍君,下怪你,我們都太沖動了……」
望著自己的落紅,鐵九娘毫無一絲悔意,她將自己寶貴的處子,獻給了自己所愛的人,只覺得所奉獻出去的,是應該而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