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堂」三個斗大金字,在陽光閃耀下特別醒目。
高大的石獅左右分立,一級級石階平直而上,兩扇黑漆大門敞開著,四個身佩長劍的漢子分立兩旁。
雄武的宅院,雄武的排場。
但令人怪異的是這樣的場面,門前應當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才是,事實不然,在「快意堂」之前,居然是門可羅雀,半天沒有人上門。
更怪的是這半天之內,沒有人願往這裡走一步……
是晌午時分——
東街上的石板路上,突然響起一連串的蹄聲。
這陣蹄聲有點怪,在這時分,「快意堂」前不但不該有人敢在這裡溜蹄,但這陣啼聲清晰可聞,由遠而近,顯然是朝著這個方向行來。
頁久,東街口上出現了一點暗影。
行近了,馬上坐著一個青衫白褲的英俊少年。
他——腰懸長劍,杏黃創穗隨風而飄,臉上一片冷寞,雙目清冷有光,寒炯有神,目注前方的「快意堂」,一絲冷淡的笑意從他的嘴角溢位——
蹄聲戛然而止,這青年輕飄而落,身手不凡,那匹健騎希聿聿地跑開了。
他——在石階前佇立了片刻,抬頭打量了這座巍峨的屋宇一眼,鼻子哼了一聲,昂首闊步行去。
臨近了,那四個守門的漢子理都不理,威武無人的凝立不語,沒有一個人看這少年一眼。
那少年冷笑一聲,忖道:「他們仗著快意堂的勢力目中無人,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狂傲到什麼時候……」
他昂首直入,根本不理會那幾個背刀漢子。
「朋友,你留步——」
不知何時,從側旁行出一個頭戴小青皮帽,身穿寶藍大綢衫,手提玉嘴子大煙杆的老叟,吧答吧答的長吸了兩口煙,目光在這少年身上直打量。
他「嘿嘿」地說道:「朋友,你沒闖錯了門……」
那少年笑道:「我眼睛還沒瞎,不會摸錯了地方……」
那老頭「嘿嘿」地道:「閣下貴姓呀……」
那少年道:「在下石仁中,老丈怎麼稱呼……」
那老叟笑道:「老漢金管事……」
石仁中呵呵地道:「能在‘快意堂’當管事可不容易啊。」
金管事幹笑道:「在這兒老漢的位置最低,年輕人,你來這裡是找人呢,還是有事委託本堂……」
石仁中道:「在下來尋有鬼捕之稱的‘古董’先生……」
金管事道:「古先生已三個月沒回來了。」
石仁中道:「金管事,這‘快意堂’誰主其事——」
他單刀直入的挑明身分與來意,使金管事一愕,下覺打量起這眼前的少年來了,江湖上提起快意堂無不敬而畏之,遠之,而他居然硬往虎口闖,這倒是件新鮮的事。金管事「嘿嘿」地道:「本堂無固定人負責,每月有人輪值……」
石仁中道:「今天是誰?」
金管事道:「是紅頭……」
石仁中一楞道:「紅頭……」
金管事道:「石公子若有事託本堂,可直接與紅頭談談……」
石仁中道:「煩金管事帶路……」
金管事肅容,道:「請。」
他當先走去,石仁中尾隨而入。
一進門,大堂上一塊透明玉石屏風,上雕金彩龍形,蟠然破雲而去之姿,神態栩栩,巧奪天工。
轉過一條長閣,左右各有一條石柱,柱上雕刻著許多怪異圖案,其意甚玄,不易瞭解。
柱後正廳,兩排綠紋竹椅,每張椅上一個大紅綢褥坐墊,壁上山水字晝,淡雅飄逸,端是有書香之氣。
金管事道:「石朋友稍待一會兒,老漢立刻去請紅頭出來——」
石仁中拱手道:「請。」
金管事剛走,立刻有人獻上香茗,石仁中說了聲謝,金管事已陪同一個頭罩紅巾的漢子行來。
石仁中忙站起來,金管事已道:「石公子,這是今天的紅頭……」
所謂紅頭,原來是值更的人頭上罩上一塊大紅巾,面目不輕易示人,僅露二隻炯炯生光的眼睛在外,這是快意堂歷年的規矩,誰也不能輕易違規。
紅頭和石仁中見禮後,雙雙落座,紅頭道:「石公子蒞臨本堂有何指教……」
石仁中聞聲一震,這個面覆紅巾的漢子不僅步履間穩重無比,話音中猶見中氣,聲若宏鍾,鏗鏘有力,頓知對方雖然僅是個值守之人,功力卻非尋常。
石仁中道:「請問閣下是——」
紅頭搖手道:「石公子不必打聽在下是誰?這是本堂的規矩,你只要說出委託的事件,議定價錢,咱們雙方交易便算完成,斯時,我們辦妥了閣下委託的買賣,你再付錢——」
「常論天下恩怨事,有錢能買黑與白,這是本堂的信條,你只要委託下來定能替你辦到……」
石仁中道:「好,請閣下替在下找尋出殺害家父的兇手……」
紅頭道:「令尊是誰?」
石仁中道:「石龍君……」
紅頭身子一退,道:「是他……」
石仁中冷冶地道:「你認識他……」
紅頭冰冷的道:「閣下出去吧,本堂不做這檔買賣——」
石仁中道:「你們不是什麼事都接受託辦麼?」
紅頭冶冷地道:「此事除外!」
石仁中眉宇一鎖,道:「這是什麼話,開飯館的還怕大肚客?」
紅頭冷笑道:「石公子,閣下該明白,本堂也有本堂的規矩,一件買賣絕不敞兩次,令尊在十年以前已有人收買他那顆項上人頭……」
石仁中變色道:「那個人是誰?」
紅頭嘿嘿地道:「這也本堂的規矩,絕不洩漏委託人的底牌……」
石仁中道:「假如我一定要在貴堂打聽出來呢……」
紅頭冷聲道:「那你是寸心與本堂過不去……」
石仁中雖然看不見對方瞼上的變化,但從對方的話音裡,他已感覺出有著一股深沉的煞機,顯而易見,對方聽了自己的話後十分生氣。
石仁中道:「閣下未免言重了。」
紅頭「嘿嘿」地道:「石朋友,你可以請了。」
石仁中道:「在下還有事請教……」
紅頭冷嘿道:「本堂拒絕答覆任何問題。」
石仁中冷聲道:「貴堂不論是非曲直,胡亂殘殺良民俠士,這幾年來積下的罪惡已不知有多少……」
紅頭道:「請你別忘了我們做的是‘賣買’……」
石仁中道:「買賣人人可敞,但卻要憑良心……」
紅頭冷冷笑道:「閣下是十足的武林人物,不懂得以物易物的好處,本堂訂價頓高,誰出得起價錢,我們就替誰辦事,至於誰是誰非,卻不在我們考慮之列。」
石仁中搖頭道:「照閣下這樣說,天理何在?」
紅頭道:「天理報應全憑銀子,這是本堂一貫的作風……」
石仁中道:「那你就不對了,剛才在下也照樣願意付銀子,只求你們交出那個花銀子買那個殺害在下全家的人……」
紅頭道:「規矩在先,無法接受。」
石仁中道:「難道說在下的銀子是假的——」
紅頭笑道:「那倒不是,只不過有人出價在前,一件買賣不能做兩次生意,本堂堂規甚嚴,無人敢違背,否則本堂別想再在江湖上混了……」
石仁中道:「這麼說在下是白來了。」
紅頭道:「只怕是白來了。」
石仁中道:「貴堂總負責人可在?」
紅頭道:「本堂無總負責人,在下可管其事……」
石仁中冷笑一聲,道:「只怕你做不了主……」
紅頭冷聲道:「你也未免太小看在下了。」
石仁中哼聲道:「在下開啟天窗說亮話,今天在下單人一騎敢來貴堂,就沒打算可以回去……」
紅頭霍地站起來道:「石朋友,快意堂在江湖上可是老字號了,打從開山以來,想捋虎鬚的人可不止你一個,多少人嘗試過了,結果又有幾個能好奸的活著,不用說別的,就拿本堂的幾位追魂使者,在江湖上早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話聲一頓又道:「石朋友,你認為自己行麼?」
石仁中豪氣干雲的道:「在下確有自信。」
紅頭「嘿嘿」一笑道:「現在咱們大夥的臉還沒撕破,閣下尚能全身來,全身的退,如果大家撕下臉來,嘿嘿,那後果你應當此找還清楚……」
他斜睨著石仁中,冷冷的,繼續道:「閣下好自為之,請吧。」
石仁中道:「在下不想走。」
紅頭高聲道:「金管事——」
金管事急忙道:「屬下在——」
紅頭朗聲道:「送客——」
金管事躬身道:「是。」
他朝石仁中一拱手,道:「石朋友,你不會令老漢為難吧?」
石仁中哈哈一笑道:「金管事,假如在下不願走呢……」
金管事笑道:「老漢先是好言相請,最後只好掃你出門……」
石仁中道:「金管事,那在下要等你掃我出門了……」
金管事面上依然帶著笑容,道:「石朋友,那樣就傷感情了……」
石仁中道:「你該知道,在下是存心生事的……」
金管事面上笑容一歙,道:「石朋友,你是找錯了地方,摸錯了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唉,年輕人,你這是找死啊。」
他搖頭嘆息了一會,伸手抓著石仁中的手腕又道:「待老漢送你一程吧。」
他手上加勁,十指有如鐵條一樣,火辣辣的抓著石仁中,石仁中坐著未動,面上笑容依舊,也不見掙扎,金管事扯了好幾下,居然扯不動對方分毫。
石仁中笑了笑,道:「金管事,你太客氣了……」
金管事瞼上冷冰的道:「閣下是存心跟在下過不去了。」
石仁中道:「金管事,在下只有得罪了。」
金管事「嘿嘿」一笑道:「老漢也只有不客氣了。」
語畢,突然一欺身,右腳以超人的速度,飛快的朝石仁中臂下踢了過去,這一腳又快又狠,又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誰也不易躲過。
金管事手指依然-著石仁中的手腕,無形中使石仁中的行動受到限制,這在制敵的功夫上,無異是最高的了。
但見石仁中微徽一笑道:「金管事,你好磊落的身手……」
他未等對方的腳尖觸及自己的臂下,左手迅快的一抓,準確無比的抓住了金管事的右腳,用勁一-,金管事哎呀一聲大叫叫,人已摔了出去。
他顫聲道:「你-碎我的腳踝——」
石仁中看也不看他一眼,冶聲說聲:「-碎了你的腳,讓你以後不敢再隨便欺負人……」
金管事憤憤的道:「姓石的,咱們的仇是結定了……」
他轉首道:「紅頭,屬下不敵……」
紅頭目睹石仁中-碎了金管事的腳踝,居然無動於衷,只是冷眼瞅著金管事,鼻了哼了一聲。
他沙啞的道:「石朋友,你今天惹禍了……」
石仁中道:「在下來這裡就是惹禍的,紅頭,我說過,你們快意堂不把我的殺父兇手說出來,今天我絕不離開……」
紅頭笑道:「你想離開,恐怕也走不了了。」
他陡然一抬手,伸指點了一下牆上的樞鈕,但聞咯地一聲,一張大綱由空中灑下,直朝石仁中全身罩下。
石仁中一震,道:「機關——」
那張網伸展開來,密集的籠罩而下,石仁中應變不及,一瞬間,整個身子全罩在網子裡。
紅頭「嘿嘿」地道:「石朋友,你不幸得很,我替你難過……」
金管事大叫道:「紅頭,老漢要血債血還……」
他迫不及待的拔出一柄匕首,對著石仁中射去。
此刻石仁中應付巨網已自顧不暇,那能再顧及突然而來的匕首,眼看那柄匕首即將剌入他的腰……
在驚險的攻擊下,石仁中腦海中靈光一閃,身子略退,陡地利用洩落的巨網,一絞一翻的將那匕首夾住,迅快無比的出手,隔著網子握住了匕首把柄,再利用匕首將那巨網劃破。
他動作奇速,幾乎是一氣呵成,人似靈巧的鯉魚,一剎那就鑽出來,登時使紅頭一楞,暗中驚駭不已。
石仁中哈哈笑道:「貴堂的機關設了不少嘛。」
紅頭沉聲道:「金管事,你是什麼意思?」
金管事聲音一顫,道:「老漢不懂紅頭的意思。」
「哼,」紅頭鼻子重重的哼了一聲,目光愈來愈冷,瞅著金管事一瞬不瞬,在那雙眼珠裡,他似乎想猜透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頁久,他冷冰冰的道:「還用我說明白麼?」
金管事嘿嘿地道:「你這樣沒頭沒腦的劈頭給我一頓,老漢倒要請教,你用這種態度對付老漢居心何在?」
紅頭怒道:「好,金管事,你一定要我掀出來,咱們乾脆抖出來就是了,我問你,在快意堂裡,你的身分是什麼?」
金管事略略一怔道:「管事呀……」
紅頭道:「我呢——」
金管事道:「當值輪班的紅頭……」
紅頭思了一聲,道:「咱們兩個誰最大?」
金管事道:「在這刻裡你最大。」
「嘿嘿,」紅頭冶笑道:「你還沒忘記堂上的規矩……」
金管事冷聲道:「老漢還不會糊塗到那個程度……」
紅頭道:「現在我要按規矩發落你了……」
金管事哼聲道:「老漢沒犯家規,有何……」
紅頭比道:「住嘴——」
金管事陡然色變,道:「愈說愈不像話了,你為什麼叫老漢住嘴——」
紅頭冷厲的道:「你破壞堂規,有通敵之賺……」
金管事慍道:「什麼話?老漢通什麼敵?什麼地方做不對了!」
紅頭道:「你剛才那一匕首是什麼意思?」
金管事冷笑道:「老漢的腳,給姓石的-碎了,這個仇結得可不小,老漢志在報仇,就用匕首打了他一下,也沒什麼地方不對……」
紅頭道:「你真想打他一匕首?」
金管事道:「難道老漢逗他玩?」
紅頭道:「在下卻不以為然——」
金管事道:「那你說,你是怎麼個看法?」
紅頭目光陰冷的道:「在下認為你是藉刺殺姓石的為名,暗中卻故意給姓石的一線機會,否則,姓石的早躺下了。」
石仁中間言笑道:「這麼說在下倒要感謝金管事了。」
紅頭道:「你是該謝謝他。」
金管事全身抖顫的道:「紅頭,你這是欲加之罪。」
紅頭冶冶地道:「難道我冤枉你?」
金管事點點頭道:「不錯。」
紅頭道:「呸,我跟你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你要這樣冤枉我……」
金管事道:「紅頭,你雖然面上覆著紅巾,我看不見你的瞼,但是從你的話音裡,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熟人……」
紅頭叱道:「胡說,本堂的規矩你難道忘了,任何人的身分絕不輕易暴露,你故意探詢我,居心何在?」
金管事道:「我想看看你這人面獸心的傢伙到底是誰?」
說著身子有如拋在空中的小丸子,以快捷無匹的身法射了過去,伸手便往紅頭的臉上紅巾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