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忌心中覺得甜甜的,次日動身,直奔泰山。泰山腳下,大治村中,寄宿客棧之內。初鼓時分,趙無忌和梅珂悄聲談論著什麼,趙無忌一向冰冷淡漠的臉上,顯露著迫切鄭重的神色;先天涼薄性格剛愎狂妄而短視的梅珂,更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沉思憂慮過,可見他們所談論的事宜,如何嚴重了。
經過很久很久的沉默,終於梅珂打破了寂靜,他像是很感傷的問道:「事到如今,還能再由我選擇嗎?」
趙無忌深沉地說道:「你當然有選擇的自由,雖然你已經得到了武林中一門奇絕無比神功的精華,依照所得苦心習練足可威震宇內,但這是我自願傳授,和你先天悟性相會的結果。彼時我們之間並無目下所談的約定和默契,你如今經過思考後,有十足的權利,對現在所談的條件接受或回絕;我並保證,無論是何答覆,不傷我們兄弟間的道義和感情。倘若二弟首肯,則四十年來獨步天下的神技,慶有傳人!要是回絕,我為二弟可惜罷了!」
梅珂緩緩站起身來,緊咬著牙,字字用力地說:「我接受大哥所提的條件!」
趙無忌吁嘆一聲,似乎完成了一件極艱鉅的工作,但也感到有一種悲涼悽傷難言的痛苦。
這天是黃道吉日,蕭震東由楚零、蕭瑾左右挽扶著,從墓地回來。蕭震東老了,他在萬物萌發的春天,短短的十幾天當中,看上去竟蒼老了五年。他埋葬送別了老伴的屍骨,但也埋葬了自己的心志!此時他的心情,只有楚零瞭解。當蕭震東昏倒在亡妻靈前的時候,就是楚零首先發覺;他小心的拾起蕭珂那兩張留書,妥善的置放在蕭震東衣囊內,才開始招呼大家,救治這昏倒的老人。
蕭震東只不過是急怒攻心,悲傷感痛之下昏了過去,並無其他病苦,很快的就醒過來;發覺蕭珂的留書不見了,焦急的就是掙扎著起來。楚零伏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話,蕭震東看了楚零一眼,手捂著衣囊,長嘆-聲閉上眼睛。
白秀山立刻著手替蕭震東推拿診治,暗自驚栗蕭大哥的病勢嚴重!一位內功高手,極容易的發覺這不是身體的虛損,竟是心靈上的折磨。低聲頻頻催問所以,蕭震東緊握著白秀山的手,雙目強自猛睜著顫聲說道:「我不要緊,賢弟可肯給我辦一件事情而不問理由?」
「當然!任憑什麼事!」白秀山立刻正容回答。
蕭震東簡單的說道:「不必再追放火的人,蕭珂拜師之事,暫時作罷。賢弟和涵齡道長請立刻回去,後年清明的次日,賢弟任有多忙,也要趕到敬阜山莊,千萬別忘記了!」
白秀山略一遲疑,蕭震東接著說道:「賢弟答應過我不問埋由,我也保證,後年清明節的第二天將詳情奉告,此時望勿逼我!」
白秀山緊鎖眉頭道:「不能早也不能晚?一定要清明的次日?」
蕭震東點點頭,隨即指著楚零和蕭瑾,欲言又止,半晌慨然道:「我將瑾兒交給楚零,他們未來是一家人,賢弟作證。」
白秀山點點頭,蕭震東臉上浮起一陣萬種痛苦都已解脫般的笑意,閉上眼不再開口。白秀山等涵齡返來,立刻雙雙離別山莊,並未再向蕭震東辭行。是故今朝安葬蕭夫人遺體,白秀山等並未露面。
月如鉤,盈又缺,日復一日,已是桂花飄香的季節。
蕭震東恢復了昔日的體魄,慈祥、豪放和暢朗的談笑聲又充滿了敬阜山莊。
楚零自從來到這裡,除對蕭震東外,平日極少開口。他沒有朋友,也不想找朋友,奇怪的是和蕭瑾卻無話不說;他照料這位義妹,勝過照料他所熟識的任何人。楚零性不近武,這是蕭震東幾經觀察才下的結論,遂教他文章經書;豈料楚零更不喜文,卻願聽些武林掌故雜談筆記等事故,蕭震東只得由他。
這一天,中秋前夜,蕭震東告訴楚零和蕭瑾道:「明天和你們共度佳節,後天我要出趟遠門。」
楚零沒開口,蕭瑾卻纏在父親的懷裡問道:「您去哪兒嘛?就要到冬天了。」
蕭震東笑著,手摸著愛女的軟發說道:「爸有很多事必須辦,再不去要來不及了。小孩子別多問,乖乖地在家等爸回來。」
蕭瑾撒嬌的嘟著小嘴巴道:「小孩子,小孩子,人家都十三歲了還叫我小孩子。」
蕭震東不禁笑出聲來問道:「十三歲不是小孩子是什麼?」
「我不管,我說不小就不小,爸不說要到哪兒去,我就不教您走!」蕭瑾發賴,和父親攪個沒完。
楚零這時卻說道:「義父去找大哥,楚零也去;義父要找雲蒙老禪師,就不必了,您找不到他。楚零就是楚零,我自己不想多知道,義父別再為我操心!義父這把年紀,出去散散心是好的。您別為任何事焦愁,善有善報,義父放心好了!」
這番話說得蕭震東驚懼萬分,立刻問道:「怪呀!你怎麼知道我要找珂兒?又怎能斷定我要拜訪老禪師?義父本來就沒有不放心的事?這善有善報四個字,又從哪裡說起呢?」
蕭瑾卻替零哥哥回答道:「珂哥哥下落不明,爸怎能不找?零哥哥來歷不清,爸怎能不查?前幾個月,爸曾堅持叫白叔叔清明後一天來,準是有什麼懸掛不安的事。依爸您的本領功夫來說,只有強敵尋仇,並且您絕非敵手才會這樣不安!別說零哥哥聰明絕頂的人,就是女兒也看得出來!其實……」
「胡說!你和零兒簡直是平空妄撰,想入非非,爸哪兒來的強敵?」蕭震東驚駭中,強自爭辯。
蕭瑾鼻子一聳,舌頭一吐說道:「珂哥哥放火的那天晚上,您帶著柔劍幹嘛去啦?要不是去會強仇大敵才怪呢?!」
蕭震東怒聲叱道:「誰告訴你火是珂兒放的?」說著眼望著楚零,楚零卻接了一句:「義父,您別看我,我誰也沒告訴!」
蕭震東笑了,雖然楚零這句話越發證明了蕭珂放火,但也表露了赤子兒語的天真。以自己的觀察,零兒、瑾兒,天生璧人,況名份已定。按說就算楚零告訴瑾兒放火的事實,也沒有錯,但他卻沒有;十足證明楚零是個善心腸的仁厚人,雖然文武難就,說來似乎不配瑾兒,但忠厚是福,總比別人家的姑娘嫁給像珂兒這種孩子要幸福得多了,所以他笑啦!
這兩個孩子太過聰慧,蕭震東倒害怕起來,遂即長嘆一聲說道:「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小,懂得那麼多。現在我決心告訴你們實話,但事情卻必須聽我的安排,否則就是不孝的兒女!」
蕭謹點頭應諾,蕭震東才把當年秦檜府中那段舊案重提,詳述一遍。然後感慨的說道:「世上除雲蒙禪師外,再沒有人能抵擋魯達的一身隱寒功力,所以我要在未來的半年中找到禪師。珂兒的事,我另有安排,冰為掛在心上;反是你們兩個,我必須妥善安置。來年清明前一日,你們要聽我的吩咐離開敬阜山莊,在古城西關的東來客棧暫居,你白叔父會去找的,隨他到呂梁,然後----」
蕭謹不讓父親再說下去,介面笑道:「爸!這不是明年清明的事麼?先在說個沒完幹啥,反正我記得聽爸的話就是。」
蕭震東撫摸著女兒的小臉,點著頭道:「好孩子,這才是好孩子!」
蕭謹又道:「爸說天下除老禪師外,無人能敵魯達,那您找老禪師就為著抵擋魯達了?」
「傻孩子!爸一生向不求援訴苦,你難道忘記了?」蕭震東正色回答女兒的話。
蕭謹卻道:「那好了嘛!您又不是去約幫手,何必空跑一趟?反正到時候是魯達和姓蕭的事,僅有大半年的時間,爸不願和女兒多居聚?」
蕭震東無言的點著頭,孩子的話叫他流淚,也叫他心痛。最後他承認謹兒說得對,雲蒙禪師棲止不定,何必空費時日?反正到時不勝則死,今日已知勝絕無望,父女多聚會些日子,多享一些天倫之樂,豈不是好?結果他中止了出外的打算。自此每天教謹兒精研蕭家獨門手法,講古今武林奇事,狩獵,遊樂,歡欣無比。
楚零和蕭謹的情感,也與日俱增。這兩小兄妹雖知名分已定,但絕無世俗之見,反而越發親密;每天不是一塊兒練武,就是往莊子外面跑,怎麼淘氣怎麼來;蕭震東卻不聞不問,高興異常。
自從蕭夫人去世後,瑾兒的吃、喝、冷、暖全都由楚零妥為照顧,天一涼他就柔聲說道:「瑾妹妹,天寒你冷不冷,來!多加一件衣服,好不好?」
他多半是碰瑾兒個大釘子,有時瑾兒會罵他道:「瞧你人長的又高又大,健壯的像男子漢,說起話來卻是婆婆媽媽的,一股子娘娘腔!走開走開!我不愛看這個樣子,冷了我有手,我自己能穿!」
楚零絕不著惱,總是順著她,但卻俏皮的說道:「你是我心中的小仙女,嬌媚、飄逸、逗人、惹人;就是這個脾氣像老虎,要是一輩子像老虎,我楚零將來可怎麼辦!」
說完了就跑,瑾兒就追,結果是一頓小玉拳直打得楚零討饒再三才罷。
蕭震東看開一切,雖然朝夕仍是精研柔劍中六式最具威力的絕招,以備來年清明和長髮魯達一搏生死,但卻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焦躁不安;並將一切家務全交由老家人蕭福主持。
蕭福從小就賣在蕭家,是當年陪伴蕭震東讀書的書僮,人還算是忠實可靠。年紀大了,仗著有些苦勞,難免吹鬍子瞪眼睛作點威福,任什麼都看不順眼。自認是老家人,平日誰他全都不服,唯對蕭珂愛護倍至。楚零來到蕭家,老頭子就曾揚言道:「不知從哪裡來的這麼個小野種,還得讓我老人家稱他一聲二少爺?憑他也配嗎?」可是蕭震東喜歡楚零,曾一再告誡山莊傭人,誰敢不拿楚零當二少爺看待,立時請出山莊;所以蕭福空白恨得牙癢癢的,卻無可奈何!
蕭珂放火出走,蕭福越發恨煞楚零,蕭瑾偏偏和楚零要好;因此他一看到蕭瑾和楚零蹦跳著或騎馬出莊,就搖頭嘆息道:「不像話,簡直不像話!一個姑娘家,千金之體,不收拾,不打扮,不分日夜的跟著個野小子胡蹦亂跑,成何體統?這不眼看著不成形,快變成野丫頭啦。雖說是練武的人家開通些,可也不能沒有點分寸呀?」
蕭瑾是真淘氣,刁蠻頑皮,聽不到就算了;只要叫她聽到蕭福嘮叨,看到蕭福閉著眼搖頭晃腦的樣子,她也不出聲,悄悄地走過去,朝著蕭福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當然她並不用力真打,但也嚇得老頭子一哆嗦,恨得直咬牙。蕭瑾然後才笑著問他道:「老頭兒,還敢背後數落我不?打不好你這個老毛病,今後不打啦!我改……」
老蕭福趕緊接著說道:「這才對,不能打老人的。姑娘您也不小啦!著實應該乖一些,別老和那野小子在一塊玩耍,誰知道小子到底姓啥!」
蕭瑾小眼一翻,生氣的說道:「要你管,老狐狸,你和珂哥哥搞鬼當我不知道?再噦嗦我也懶得打了,就專揪你的鬍子。不怕?不信?你先試試看!」說著就動手,老管家蕭福就怕這個,忙捂著蒼白的鬍子大步逃去。
楚零每次都勸蕭瑾,不應該對老蕭福無理;可是老蕭福卻把滿腹怨恨,都記在了楚零的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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