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新年、元宵燈節,歲月催人!這天是清明佳節的前一日,意外的事情!意外的人!意外地來到敬阜山莊!
是日清晨絕早,白龍駒馱著它的主人,敬阜山莊的少莊主,十八歲的蕭珂回來了!近兩年來,蕭珂長成了大人,也越發的英俊,只是長長的兩條劍眉中間斂聚著煞氣!老蕭福驚喜的撲向前去,緊擁著這個由自己一手抱大了的小主人,狂喊不止。
蕭珂動也不動,將馬交給蕭福,冷冷地說道:「家裡的人都在?」
蕭福雖然覺得,小主人應該問聲好才是,但他沒關心這些,點頭悄聲道:「都在!那個野小子長得又壯又大了!」
蕭珂雙目齊飛,哦了一聲問道:「你也討厭他?」
蕭福存了近兩年的苦,恨不得幾句全表達出來;但這是不容易的事,他想了句自認為最能解氣的話說道:「我恨他!恨死了他!」
蕭珂眼睛一閃,可惜蕭福沒有看見那一閃之時,令人顫慄懼怕的狠毒光芒!
半晌,蕭珂才淡淡地道:「很好,回頭你不要走開,也許我有事要你去辦。」
蕭福答應著拴好馬,蕭珂又道:「去向莊主說,蕭珂回來了。」
蕭福答應著跑到正房。他推開門,蕭震東正在和蕭瑾、楚零爭論著什麼,他高叫著道:「莊主!少爺回來了,珂少爺回來了,他就在外面!」
蕭震東霍地站起,心頭一懍,面前閃過了昔日靈堂閱讀蕭珂留書的一幕,楚零、蕭瑾已雙雙站起飛奔迎接。驀地蕭震東一聲斷喝道:「回來!你們兩個給我回來!」
蕭瑾和楚零還是第一次看到蕭震東發怒,怔怔的止住步子,呆呆地看著老莊主。
蕭震東向後面一擺手,說道:「你們兩人到後宅去,不許私自出來,我要一個人和珂兒談談!」楚零、蕭瑾還沒回答,正房門-口有人冷聲說道:「我看不必,我不怕見人,難道有人怕見我?」
蕭珂已經走了進來,蕭瑾離他最近,立刻大步跑上前去,並喊著:「大哥!大哥!」就要抱住蕭珂。楚零也迎上前去。
豈料蕭珂微一舉手,兩步外竟硬叫蕭瑾停了腳,再也無法闖進毫釐!然後他慢慢地對蕭瑾道:「你是我的好妹妹,永遠是!但在敬阜山莊,就是今天,我要你稍等一下再叫我!」
蕭瑾奇怪的問道:「為什麼?」
蕭珂沒理她,卻對蕭震東說道:「爹!我回來了!」
蕭震東自蕭珂進門,已發覺不對;蕭瑾撲抱上前的時候,蕭珂竟能施出無上的內功潛力,阻住她的進身,不由懍懼異常。聽蕭珂說出「我回來了」這句話,越發明白內中用意,強壓著怒火說道:「那很好!」
「我願領受放火應得的家法,我願向爸您賠罪!」蕭珂像背書似的,一字字毫無感情的這樣說。
蕭震東「嗯」了一聲道:「就為這個你回來了?」
「不!我為明天的事回來的!」
冷漠、無情,但蕭珂這句話卻讓蕭震東內心顫抖不安!他回應了蕭珂一聲悠長的「哦」字。這世上知道明天和魯達決戰生死的,只有四個人,自己、魯達、楚零和蕭瑾!放火出走已年半的蕭珂,竟然也已知道,怎不令蕭震東顫抖而不安!
蕭珂冷冰冰的語調中,這次略加了威脅的意味,也許多少有點感情的因素存在,他說道:「爹!您絕不是人家的對手,三山大師也沒逃過十招!世上只有我一人,能挽回明天的劫數!我僅要求一個您極容易辦到的條件,來交換明天的劫難,並願領放火所應得的罪罰!」
「說吧!」蕭震東心如萬把刀扎,痛!無比的疼痛,壓制著,忍耐著。他知道明天和魯達的生死之鬥,已變成蕭氏骨血的自相殘殺了。這需要清醒的頭腦,明智的決斷,和無比的忍力才行,所以他回答了兒子兩個字,想聽聽下文。雖然他已能料到蕭珂是要說些什麼,但他總不相信,「虎毒不食子」,難道虎子再狠當真殺父?!
蕭珂緩緩轉頭,目露寒芒,含著冷酷的笑容瞟了楚零一眼說道:「把楚零今天交給我帶走,我保證不殺他,這就是交換的條件,我永遠不會後悔!」
蕭珂最後這句話,只有楚零和蕭震東兩個人懂,這是蕭珂寫在留書上的話——「爸!我走了,我恨你!終有一天我要回來,那一天也許你要後悔,也許是我後悔,看吧!」
蕭震東笑了,是絲毫不假的開朗暢笑,他大拇指一伸對蕭珂道:「你不愧是蕭家的子孫!可是蕭珂,你更應該知道,蕭震東英雄一世,絕不做後悔事!咱父子倆再往深處談談,我也有個條件。」這卻出於蕭珂意外,他點頭表示願意聽下去。
蕭震東讓蕭瑾給他搬了個座位,並叫楚零、蕭瑾都坐下,才開始說道:「首先要問問楚零,你可願意隨蕭珂去?」
楚零笑道:「當然,跟著大哥和跟著義父有何不同?自然願意去。」
蕭震東暗自輕吐一口悶氣,覺得楚零實在靈慧,遂笑著說道:「那麼事情就算解決了,我要說我的條件啦。珂兒!爸的條件比你還簡單,從現在起,我們不準談明天的事,一家人像從前似的歡度今朝。首先去上墳,回來擺酒暢飲,天倫共樂,三更前你再帶走楚零,如何?」
自然「如何」兩個字,是問蕭珂。蕭珂冷眼看了看父親,蕭震東蒼老了不少,臉上帶著很誠懇的笑容;再瞧楚零,正看著自己,胸無半點宿物;蕭瑾不知想著什麼,更顯得天真無邪。三個人沒有絲毫詭詐的神色。轉念想到自己來的突然,出乎他們意外,當然不致於早有對付自己的預謀,何況憑自己這身功夫,又何懼之有?也好!就歡樂今朝吧!遂點頭說道:「事既談定,爹怎麼說怎麼好!」
蕭震東高興得很,立刻吩咐蕭福攜香紙備馬匹;蕭瑾、楚零這才向前給大哥見禮,蕭珂也含笑實受,一家人談笑著到達墳場。蕭瑾趁空悄聲對楚零說道:「大哥不懷好意,爹今天舉止怪極,你真跟大哥去?」
楚零急忙道:「你知道就好,事關重大,別多問,當心些義父!」他們只偷空說了這麼兩句,為免蕭珂多心,再沒交談過。
回到敬阜山莊,竟有不速之客坐候廳內。這一來全出意外,來客一共三位,呂梁山的白秀山、鐵牌道長涵齡和一位白髮白鬚白衫白鞋一身白的矮胖老叟——這人入目使你覺得長相怪異,看著特別,再看又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笑嘻嘻的,像是南極仙翁。
蕭震東並不認識他,但卻知道是白秀山和涵齡的朋友。白秀山見到蕭珂也在,不由更加高興,立刻對蕭震東說道:「蕭大哥,我們早來了兩天,這位白鬍子的朋友剛才說,你絕不歡迎我們;我一生氣和他打了個賭,大哥!你說實話,歡迎我們不?」
蕭震東正色道:「我和賢弟曾有約定,武林中人一諾千金,賢弟早來兩天,盛情心感,但卻無法令人歡迎。不只如此,並望原宥愚心苦衷,即請與道長貴友離莊,後天絕早再會!」
這番話大出酸秀才的意外,不由勾起酸勁,搖頭說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竟逐客,誠然怪哉,怪乎也哉!」
白鬍子矮胖老頭笑道:「惡客當逐!何怪之有?秀才公,咱們這場賭你是輸定了!」
白秀山點點頭,心裡卻思索著什麼。那老頭兒轉對鐵牌道長說道:「老道你是證人,說句公道話就定局子。」
涵齡只得說道:「適才所賭,本證人判定白秀山已輸!」
老頭兒哈哈一笑,起座說道:「那兩位請吧!秀才公別忘了賭約?」酸秀才再次點頭,看了蕭震東一眼,和鐵牌道長快步走出,霎時離開敬阜山莊。
蕭震東奇怪這老頭兒怎還不走,正要問他,老頭兒已對他拱手說道:「小老兒東海雪叟,和尊友並不是一路。」
蕭震東對「東海雪叟」的名謂,陌生得很,但不能有失武林道義,還禮問道:「老人家有何吩咐?」
老頭兒笑說道:「久慕大俠威名,這次路經貴處,特來拜望,並請賜我斗室一間,暫為休息……」
蕭震東才待開口,蕭珂早已不耐煩,冷冷地道:「敬阜山莊今明兩日謝絕各方賓友,古城近在咫尺,尊駕請吧!」
老頭兒不帶絲毫惱怒,仍然笑道:「少莊主目下就代敬阜山莊蕭老莊主作主,還早了幾天吧?小老兒要聽聽老莊主的意思!」
蕭珂聞言嗤鼻冷笑,就要發作,蕭震東立刻接著說道:「老人家請多原諒,這兩天舍間實在不能留客?蕭震東願令義子……」
這老頭兒擺手介面道:「老莊主誤會了,東海雪叟另有居處。緣因今夜,有一重約,必須全力以赴;如今覺得甚為疲乏,想借斗室暫為休息片刻,傍黑就去,絕不延遲。」
蕭震東不能再推,笑問道:「老人家,咱們就這樣約定,傍黑時卻必須離開敬阜山莊?」
東海雪叟點頭站起,竟對楚零道:「就煩這位小哥兒帶我前去吧!」
楚零恭敬的答應著,帶老頭兒走下,一直把他送到自己所住的屋裡,給老頭兒拿來香茗,並問他道:「老伯伯還沒有用過飯吧?」
雪叟笑道:「幾天不吃東西是平常事,楚零!你好大的膽子?!」
這句話突如其來,楚零卻全身一凜。雪叟低聲道:「不必驚詫,人人都有點必須保守的秘密,你可曾聽到有人說過‘異離神火’這四個字?」楚零並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反而緩緩地踱到門口,略加張望之後,回手緊閉房門。
有半頓飯的時間,楚零恭送雪叟到正廳,老頭兒再三向蕭震東稱謝後,告辭出莊。
老頭兒去遠,蕭珂厲聲對楚零道:「這個老不死的和你去了半天,他幹了些什麼?」
楚零笑道:「這老頭兒真怪,逼我拜他為師學功夫。我無法脫身,騙他說要先看看他的本領,老頭兒就在床上跌坐,一隻手託天,一隻手對地,搗起鬼來。滿好玩的,他那頭髮鬍子全往外冒白氣,一會兒的功夫,五官四肢也開始冒個不停。
這時我覺得冷,正要告訴他我冷得很,誰知道已經不能說話,也無法挪動了,急得要死!他霍地微哼一聲,白氣盡收,我也能動了。走過去一瞧,嚇了一跳,剛給他倒的一杯熱茶,竟結了冰!我那時心裡已經很願意學這手玩意,才想告訴他,誰知道他卻搖著頭說:‘你小子先天太差,沒福學了’,站起來就走,我只好跟著他一直回到這裡來!」
蕭珂聽到老頭兒全身直冒白氣,臉色已變,等楚零說完,立刻道:「你們別離開山莊,我去追這個老頭兒,一會就回來!」
說著他雙手微甩,五官四肢略有白氣冒出,真快,如雨後長虹,射向遠處!
蕭震東暗自垂淚,看來憑自己一身功夫,休想製得住這不孝殘酷的兒子了。
楚零看著蕭珂去遠,才走到義父的身旁,悄悄地說道:「東海雪叟,就是冰玄老人!」
蕭震東這才沉下了那顆動盪不安的心。其實他也早有準備,安排好了一條勢到萬難之下,能使他和蕭珂毫無牽掛掙扎攜手並行的道路!
蕭珂去得匆忙,來得也快,在門口和蕭福低低說了半天話之後,才回到廳內;死沉沉的面孔,陰鷙的冷笑著,坐到他原先的位子上一言不發。午餐在各懷心事不諧調的氣氛下度過。是掌燈的時候,大家共進晚餐,蕭珂突然說道:「楚零!那白鬍子的老頭兒,可是冰玄老人?」
楚零故作不解說道:「我沒問他,他不是說叫什麼‘東海雪叟’嗎?」
蕭珂轉對蕭震東問道:「爹成名得早,應該認識冰玄老人吧?」
蕭震東搖頭道:「四十前老人名震武林的時候,爹還是毛頭夥子呢!等爸浪得虛名之後,冰玄老人早已歸隱,始終沒會過面,哪能認識。」
蕭珂臉上閃過一陣疑雲,他不相信父親說的話,但找不到破綻。其實蕭震東並沒有說謊,只是蕭珂疑心太大,如今蕭珂已經學會除自己之外,絕不相信別人的權詐了。他冷酷的又說道:「不管這些了,就算他是冰玄老人,又能奈若我何!爸!晚飯吃過我就帶楚零走!」
蕭震東只是淡笑著點頭,蕭瑾卻問道:「大哥啊!你要帶零哥哥到哪兒去?」
蕭珂皺眉道:「二妹!蕭家只有兄妹兩個,我和你。不准你再喊楚零哥哥!」
蕭瑾任性反唇道:「你管不著我,零哥哥比你好得多!照顧我和爸,沒讓爸生過氣,不像你這麼壞……」
蕭珂厲聲道:「你敢再說下去?」
「敢!敢!敢!就是敢!我喜歡零哥哥,我偏要叫他零哥哥,氣死你這個壞東西!」
蕭珂霍地站起,雙目已含殺氣,臉色越顯得冰冷,並緩緩抬起左手!
蕭瑾不知厲害,哼了一聲站起來說道:「你還像蕭珂?回來時對爸那樣無理,自覺得了不起似的。告訴你,今生休想把楚零帶走,這個家不少你,要走你走!」
蕭珂陰冷的一笑道:「好得很,我早知道就多了我一個,可沒想到連你現在也多著我了。這就怨不得我狠!」他左掌就要擊下;蕭震東強按住怒火,和心裡的痛楚,攔在蕭瑾身前說道:「蕭珂!咱父子是怎樣約定的?」
蕭珂冷笑一聲,放手坐下。蕭震東接著說道:「飯後我讓你帶走楚零就是!」說著轉對蕭瑾和楚零道:「你們兩個到後面用飯去,我要和珂兒單獨談談!」
蕭珂眼一翻,叫了聲:「爹——」蕭震東擺手攔住了他,目送楚零、蕭瑾去後,才笑著說道:「難道你信不過老爹爹?你就要走了,我已是風燭殘年,今生父子是否還能相會,不敢預料!有好多話,必須談清楚,你不是也有話說嗎?」
蕭珂點點頭,蕭震東坐到他的身旁位子上說道:「你是五月初五日的生日,這個日子容易記。」
蕭珂若有所感的樣子道:「端陽,容易記得很,也容易叫人記起屈原!」
「你能告訴我這一年多來,都是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事麼?」
「很簡單!爹,放火以後……」
「珂兒,別提放火的事,那不全怪你,爹疏忽了對你的疼愛!」
蕭珂臉上泛起天真的激動,但一眨眼又消失無蹤,淡淡地說道:「好!不提也好,省得多些感情也多些恨!」
蕭震東驚凜蕭珂的話,怎像個十幾歲的孩子說出來的?他誠懇地問道:「你差幾個月是十八了吧?」
「難道爹記不得?其實記得記不得又有什麼不同!」
「不談這些,珂兒,還是說說近兩年來的事吧!」
「長辛店前我遇上了趙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