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忌?」蕭震東對這個人覺得陌生!
「嗯,趙無忌。他和我長得差不多,我做了他的弟弟,他教我一種奇絕的武技。」
說著蕭珂右掌微向桌上那盆湯萊凌虛下按,蕭震東暗自注目;剎那間盆內結冰,凍到一塊,直冒白氣!蕭珂若無其事的接著說道:「三個月後,我們到達泰山,他說我們習練的奇絕武技,還沒到威力至上無人能敵的地步,必須再練,並要服食一種靈藥。練法他懂,靈藥他有,問我願不願意練成它!」
「趙無忌已經早練成了?」蕭震東介面問他。
蕭珂輕蔑的說道:「沒有!他和冰玄老人今生已經無望,他練這種奇絕功夫的時候,已經長成!身體上有了變化,那藥他不敢用。冰玄老人卻是練成之後,被他暗中破去,火候雖然純青,功力卻不能再進。」
「哦!這種功夫還能有辦法破?」蕭震東這句話問得太露骨了,蕭珂陰冷的蔑笑著,不懷好意的瞄著他父親說道:「爹也想破我這功夫?」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的問問罷了!」
「告訴爹也沒有關係,人間宇內,任他是誰,也休想能破了我的功夫。這種功力最怕女色,冰玄老人也不過是個偽君子,經不住誘惑!」說著他哈哈的笑了起來,笑聲陰冷,笑貌猙獰,那裡還是從前的蕭珂!
蕭震東由心底暴起了陣陣的刺痛,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緊咬著牙,半晌才問道:「珂兒!你有這種志氣很好,但總不能不成家吧?何況如今就說保得不受美色誘惑,未免言之過早,你懂得比從前多了,可是男女間事……」
蕭珂不耐煩的攔住父親的話鋒說道:「哪個不信,何妨試上一試?」
蕭震東沒說話,蕭珂接述前事道:「我當然願意練,但必須立下極重極重的誓言,最後我……」
「你立了誓?」
「嗯!我立了誓,應該說不是誓,是約束,這約束等於出賣了我自己的一切!在當時我很悲痛,我曾在心裡懊悔過這件事,但我更恨!更怨!爹,是誰逼我走上這條出賣自己一切的道路?」
蕭震東黯然神傷無言,蕭珂說話的口吻和語調,至此霍變,他接著道:「自此泰山下苦習苦練,兩個多月前,我已是天下無敵的第一高手,雖然我僅僅十七歲!趙無忌才告訴我,他真正名字叫‘魯達’,人家稱他長髮魯達!」
說著他斜目盯視蕭震東。蕭震東神色自若,自己早已猜到一切,自然不再懍懼;不過他暗自悲傷老天對這件事情的安排,未免罰他過深,降罪忒煞了些!
蕭珂又說道:「魯達不再瞞我,說從爹這兒,知道他那謎樣的身世是真的,那他的漢姓應該是‘趙’才對,所以他更名趙無忌,到泰山要找三山和尚。這是爹告訴他的,最後也把和爹訂約的事告訴了我。我恨他從前騙我,也慢吞吞地告訴他我是爹的兒子,敬阜山莊未來的莊主!魯達傻了,呆怔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顯然他震凜這突然的訊息!」說到這兒,蕭珂似是得意到極點,不禁狂笑起來。
蕭震東懷疑地說道:「他不知道你姓蕭?沒問過你?」
「問過!我說姓‘梅’,我寧願姓梅,我恨‘蕭’這個姓!」
蕭珂的答覆幾乎使蕭震東心疼得昏倒,哀莫大於心死,蕭震東到現在才死了心!
「魯達肯放過你?」蕭震東忍著苦痛掙扎出這句話來!
「這不在約束之內,不放過我他也得放過我,他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蕭震東深覺冥冥安排的可怕,殘酷、冷漠、狠毒的長髮魯達,將一身奇絕人間獨步天下的功力,竟傳授給了一個比他還狠還毒還殘酷無情的人,而這個人卻正是仇家的兒子!這種巧合令人悚然凜懼。
「最後我們開誠的談妥了這件事,同登泰山找三山和尚。」
「你們是怎樣談妥的?」
「爹最好別問!」
「我一定要知道!」
「用楚零來交換明天的約鬥!但絕不殺他!」
「你何不說用楚零來換我這條命?認約的是我,和無辜的楚零何干?」
「這是條件,否則魯達不會答應,爹應該知道,我無權勉強魯達做他不願做的事!」
「你們又有什麼權利拿別人當作條件?」
「魯達當年的約會,包括敬阜山莊中所有的人,楚零自然在內,他應是死數;如今可以不死,在我認為這是善行!」
蕭震東已無法向他分說何為善惡,只沉聲道:「我已將蕭瑾許給了楚零!」
蕭珂一聲狂笑道:「那更好!蕭瑾只能怨恨爸,怨恨她自己的命苦!」
「我們暫時不談此事,你說三山和尚已死,當然是找到了他。三山和尚是魯達的生父,魯達竟敢下那種狠毒的辣手,殺他的父親?」
蕭珂冷冷地說道:「這種父親不如不要,其實三山和尚也很可憐,爸!你可知道他是你殺的?」
蕭震東雙目迷-,淚流滿頰。他悲傷老友的下場,也在為自己即將所做的事情痛苦!蕭震東並不否認三山和尚死在自己手中;是自己告訴長髮魯達,要他去問三山和尚的!
蕭珂冷漠的遞過去素巾,要蕭震東擦乾了淚,一面說道:「天下最無用的人才掉眼淚。它不能追回失去的一切,無法解決現在的困難,對未來也難發生任何作用,僅是代表脆弱懦懼,空主貽人笑!」
他不管蕭震東如何消受,接著說道:「三山和尚很好找,在泰山之頂修禪,他承認是趙承正,宋室皇族。魯達看到他草蘆裡的‘斷情劍’,認出三山和尚趙承正,就是名震中原的‘中州一劍’,最後和尚也承認了這件事。魯達問他前事和身世,和尚說山河陸沉之後,他懷孕的妻子被繹利擄劫而去,他含恨投入岳家軍中。後來岳氏父子盡忠,子弟兵散,他看破世情出家為僧,三山是他的法號。魯達再問他想不想見見妻子,和尚卻說一切均為前定,如今跳出三界,不再過問塵俗之事。最後魯達問他幾個問題,我冷眼旁觀,看出魯達已動父子天性,只要和尚安慰他幾句,那怕是一丁點的關懷,我相信後果整個相反。誰知道‘人’這個東西,專在你夠多的時候更多給你些,你需要的時候,都吝嗇那一點一滴;還有一大堆不通的、混帳的道理來做藉口,終於惹惱了魯達!」
「魯達問三山些什麼問題?」
「金兵破城時他在何處?妻子被擄後他幹了些什麼?有沒有計算過他兒子應該出生的年月?岳飛父子被害後,他有沒有想到復仇?出家以前有沒有考慮過他還應當先做些什麼?」
「三山和尚怎樣回答的呢?」
蕭珂冷笑了一聲道:「他連一個有道理合情合理的解說都沒有,只講‘事皆前定’,和‘因果迴圈’,又說出家人不再聞問俗家事的話。」
蕭震東長嘆一聲,暗忖魯達所問的話,令人多難回答呀!
蕭珂卻接著說道:「這時魯達已漸漸著惱,聲調難免淒厲,因為他極端悲痛。魯達指著三山和尚的心口這樣說——‘你,一身超俗的功夫,足能保護你的妻子,何況她懷了孕,是你趙家的骨血,你竟棄她而逃,那裡還有夫妻的恩義情感?妻被賊擄,依你的能力本領,起碼應當搜查營救以盡人事,你卻沒這樣做過,毫無仁愛?不明自己骨血的出生日期,使他背倫忘恥認賊作父,你無父子之情!岳飛孤忠貞臣,慘死奸賊之手,不圖為友復仇;昔日生死禍福相共的話,自然是虛假不實,怎能算忠?只顧獨善其身,拋下一大堆未完而應辦的事不問,參空口禪,於事何補?我是長髮魯達,和你什麼關係你自己明白。現在有兩條路讓你走;一條是還俗辦理這些未了的事,我發誓生死不渝相隨著你,再十條路是你以死謝罪!’豈料三山和尚竟痛哭流涕,擂胸嚎啕,說出一大堆卑鄙哀求無恥的話來。原來這是個自私怕死的東西!要求魯達不要煩擾他,並說他不一定必須要認這個兒子,假如魯達不認他也隨便;魯達才咬著牙逼他走第二條路。誰知道他見哭求哀訴無功,竟趁空迅疾的拔出斷情劍暴下毒手;沒有幾招,凍成了一塊死肉,解脫了他一生的罪孽!魯達把斷情劍拋下深泥潭,從此再不姓趙!」
蕭震東驚凜蕭珂的陰狠涼薄,和魯達殺父若仇的冷淡毒辣;這種事聽者能夠淚下,但說者卻像極得意似的侃侃而談,難道這就是動盪亂世之下的天理倫常?
蕭震東正思索之間,蕭珂陰惻惻笑道:「現在輪到我們蕭家自己的事了,爸!您說我應該怎麼辦?」
蕭震東當適才和蕭珂對話時,曾不止一次的想原諒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把過錯放到自己肩上,如今卻已無法隱蔽自己的明智和良心了。蕭珂並非真需要自己,他已泯滅了善良的人性,像狼一樣,毫無情義!大丈夫當斷即斷,蒼老了的蕭震東,發出開朗的敞笑道:「珂兒!我卻不像趙承正那樣無用,生平不向仇家低頭,我說過!飯後你帶楚零走,只要你能,爸不攔你,但明天和魯達的約鬥,絕不更改!你是幫他?還是助我?我絕不問,現在咱們還是父子,那怕只有片刻歡樂,這是你我應得的享受!珂兒,你能喝酒嗎?」
蕭珂點點頭,蕭震東自斟了一杯,給蕭珂也斟上滿盞。蕭坷陰鷙乖桀的一把搶過酒壺來,開啟壺蓋,仔細的看了看又嗅了嗅,才放下它,卻仍然把自己這杯酒,和蕭震東的那杯換過!蕭震東笑了笑,端起來喝了一口。蕭珂二次再把酒杯,換回,才放心大膽的喝著!
一壺酒正半斤,剎時喝盡。蕭震東又和他閒談家常。半晌之後,蕭震東突然笑著問道:「珂兒可是當真要帶走楚零,使你瑾妹痛苦一生?」
蕭珂陰惻地說道:「事情早巳說定,再問豈不多餘?」
蕭震東緩緩敞笑,聲震耳鼓,一個字一個字有力的說道:「那你就不替為父的想想?」
蕭珂煞眉揚豎,暴戾陰狠的回道:「誰又替我想過?」
「我!珂兒,我替你前後都想過,很周到的想過!」蕭震東淡然答覆。蕭珂先回了父親一聲似梟鳥悽鳴般的冷笑,然後怨恨的說道:「很周到!確實是再周到沒有!」
蕭震東語調淡漠,但卻心情沉重的說道:「我是你的父親,應當替你打算。如今你已天下無敵,才十八歲,未來的榮耀和威名,足令武林中人個個懾懼畏服,何況還有長髮魯達作你的膀臂。果然如此,江湖必定流血萬里,武林恐無干淨土地;倫常倒轉,子殺父,弟殺兄,人間豈不變為惡魔地獄?公道焉在?天理何存!蕭震東有此惡子,又何顏偷生?是故剛剛那一壺,酒裡,我安排打算了個周到,珂兒!咱爺兒倆個都該死!我有你這種兒子該死,你有我這樣的父親該死,讓惡人死淨,好人豈不活得更快樂些?」
「蕭珂先莫蠢動,聽我說完!我明天和魯達有約,必須遵守,何況我另有安排,蕭震東江湖走了幾十年,豈有不知‘斬草除根’的道理,你和魯達一狼一狽,我怎肯誅狼而縱狽?但毒酒你我父子一齊飲下,如今早已行開,只有用我獨配的解藥,才能多支援二十四個時辰!哪!珂兒,你看到了吧!這裡有兩粒解藥,一粒我用,另一粒準備給你服下去!」
「蕭珂!我說過你別蠢動,你敢挪動分毫,這粒藥我立刻毀了它,別說我狠!解藥本來很多,現在都毀掉了。毒酒入腸,不動內力可支援兩個時辰,妄動真氣立發身死;我也告訴了你,生死由你一念!我說了這些話,未擴音動真力,我要先吃一粒!現在好了,我還有兩個日夜的壽命,珂兒,虎毒不食子!蕭震東難道比虎還狠還毒?不!我遲早把解藥給你,不過你要等我說完了話之後。」
「毒酒無法醫治,必須服下解藥之後靜坐,用自己本身的內力,緩緩逼它出來,約須三個時辰。珂兒,你懂得這番話的意思嗎?你服藥之後,三個時辰之後,又恢復了你那天下無敵的名頭和功力,但我和魯達的約鬥時間仍然沒到,豈不前功盡棄!所以這粒藥我要在魯達赴約來莊時才給你吃下去!你和魯達有約束,我不能再教你背信,但你也要現在發誓,假如魯達已死,你和他的約束自然完結,你終生要聽我的話!如此這粒藥明晚留給你用。當然,你不服解藥,無法支援到兩個時辰之後,這個我有辦法,你發誓之後,我點你的穴道,把經脈閉住。直到魯達到來時,再拍開穴道並服下解藥!珂兒,爸的話全說完了,回答我,願不願意發誓,肯不肯照爸說的辦?」
蕭珂怨、恨、狠、毒的意念,一個個閃過心頭,他後悔沒有早下毒手,竟被老父挾制,陰鷙的天性,詭詐機智的他怎肯就此服輸?蕭震東左手張開,託著那粒解藥,右手的食指按在藥丸上,緩緩地滾動著它。咫尺天涯,蕭珂無法到手,他在想出奇制勝的辦法!
「考慮好了沒有?我敢打賭,你答應魯達學那種陰損功力的時候,絕沒有考慮這樣久!」
蕭震東在催問蕭珂,並雜有幾句譏諷的閒話;蕭珂沒放在心上,他已經想到一個戰略,成功和失敗各佔半數,他不能不冒險。實在說來,他並不關心魯達明天的生死,當然更不關心別人,他是無法忘記未來威震天下第一高手的那份榮耀,和令武林江湖人人懾懼畏服的自滿;他怎肯在已經到達頂峰的時候,再退回起點?
他驀地對蕭震東背後一笑,說道:「魯達你來的巧!」
蕭震東驚懼的回頭,蕭珂疾如閃電般已自蕭震東左掌內將那粒解藥取到,立刻吞下肚去,臉上露出殘酷的勝利笑容!他本想順便施展煞手對付蕭震東,但恐懼那句「妄動真氣立刻毒發身死」的話,又怕事難兼顧,才只迅捷的單取解藥!
豈料蕭震東見他吞藥入腹顫抖著身子緩緩站起,雙目直視著蕭珂,珠淚奪眶而出,悲涼哀怨的喊了一聲:「蕭珂,珂兒!」已悲不自勝痛苦難禁的說不出話來!
蕭珂恍然大悟,心頭已感痛楚,面色立轉蒼白。陡然站起,全身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慄抖動,絲毫用不得力;不禁淚如泉湧,悲切切說道:「爸!那酒是假的,這粒藥才有毒?」
蕭震東悲號一聲,點著頭道:「珂兒,別怪我,爸比你還痛苦!」
蕭珂已然漸覺昏沉,強自振作說道:「好厲害的毒藥,爸!你也吃了?」
蕭震東失聲哭道:「我那一粒性慢,要手刃了魯達才發作。
珂兒!做夢也想不到,爸會親手殺你……」
「爸!我已覺得難以支援,可有什麼解救的辦法,我發誓……」
「死了心吧!珂兒!這是雲蒙禪師獨門的藥物,只能用解藥救,我怕一時心軟,解藥早都毀了!」
「爸!你沒騙我?」
「爸生平只騙過你一次,就是那粒藥。」
「爸!你太狠了,蕭珂空有一身天下無敵的功夫,竟沒能施展一次,死得好冤好恨!」
「珂兒!你不後悔?」
「不悔!絕不後悔!」
他說著身形已搖搖欲墜,倏地挺起胸膛,慘笑著說道:「我蕭珂非但絕不後悔,更不甘心!就是死也不死在敬阜山莊!」一聲長嚎,他暴提一口真氣,震碎了門牆,迅疾無儔電射而去!消失在暗影之中。
蕭震東頹然依靠在牆上,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懶得再想。
楚零和蕭瑾匆匆奔跑進廳,立刻挽扶蕭震東坐下;他們是被蕭珂臨去時那悽絕的長嚎聲引動,由後宅趕來。蕭瑾見父親臉上氣色不正,似是呼吸不暢,一面撫順老父的胸口,一面問道:「爸!哥哥走啦?」
蕭震東閉著眼睛,緩緩說道:「嗯!他走啦!走的很遠,今生怕再也見不到他。」
「哥哥走時大概很生氣,門和兩旁的牆都撞碎了!」蕭瑾擔心一件事情,卻不敢問,藉題發揮。
蕭震東知道愛女的心思,忍著內心無比的痛楚,含笑說道:「珂兒天性還善,良心未泯,最後他終於後悔了。門和牆就是他悔痛傷悲之時,不由自主才撞碎的。他覺得沒臉再見你們,要我代他致歉!你們還恨他嗎?」
楚零說道:「我始終就沒恨過他。」
蕭瑾卻道:「哥哥是到哪裡去了,我和楚哥哥去找他回來,一家人永不分離有多好。」
蕭震東聞言暗自默說道:「珂兒!你聽到了吧?你雖死卻應當無恨了!」又喃喃自語道:「也許有一天他會回來。為什麼人們在相聚的時候,要生心鬥氣甚至互相謀算逞威奪勝?一旦分離,卻又覺得惦念牽掛呢?難道這就是人的本能?我老了,就要去了,仍然不懂!」
楚零、蕭瑾怎知老人的悲痛,只有安慰並扶侍著蕭震東安歇。
數圖圖檔,holyocr,豆豆書庫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