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蕭珂誤服毒藥,闖離敬阜山莊的時候,昔日長髮魯達曾約晤蕭震東的劉氏墳場,正展開一幕悲涼淒厲的生死決鬥!一共有四個人,決鬥的是冰玄老人和長髮魯達,證人是酸秀才白秀山和鐵牌道長涵齡。
這個生死的約會,是今天早晨訂的;魯達本來堅持在清明次日,冰玄老人卻直指他那意欲毀滅蕭氏一家的陰險企圖,更聲言絕不改期!魯達自信有必勝的把握,遂忿然承諾。在魯達的預料中,冰玄老人絕不知道蕭珂練成了足能毀滅他的神功!而蕭珂卻受自己條件的約束。所以他答應了決斗的日子,和二更動手的時間。
中午前敬阜山莊老家人蕭福,偷偷前來,奉蕭珂之命告訴魯達,冰玄老人已到,魯達更放下了懸心。蕭珂既知冰玄之事,他計算著不論能否安然帶走楚零,或事情決裂,二更天蕭珂必定能夠趕到蕭家墳場,自己保立不敗之地!話雖如此,魯達卻狡猾異常,從身上取下了一個魚皮小囊,交給蕭福暫為存放,更不許告訴別人;並吩咐蕭福,萬一聽到自己和蕭珂不幸訊息時,立刻開啟皮囊仔細觀看,蕭福諾諾懷囊而歸。
因此當初在兩個證人和冰玄老人來到的時候,魯達仍然陰惻安閒的譏諷著對方。他對證人說道:「兩位很喜歡管閒事,那只有祈求上天賜福給你們了。萬一不幸,冰玄老人敗死,兩位就是陪葬的朋友!」魯達又怎知道,這份閒事是白秀山打賭輸了逼著管的呢!來時冰玄老人已經把利害講解清楚;白天老人更曾秘囑過楚零保護蕭家應付蕭珂的方策,是故冰玄老人也是成竹在胸而來。
白秀山明知冰玄老人若敗,自己和涵齡絕難逃生;反正是如此,樂得頂魯達幾句先消消悶氣,立刻酸溜溜的說道:「何方小子這般狂妄,設非爾與老人成約在先,區區定然重責不貸。死到臨頭,尚不知悔,誠系堪嘆可憐無知蠢才也!」魯達不和他鬥嘴,靜等二更。
搏鬥時間已到,蕭珂渺無訊息,長髮魯達不由暗中焦急。
冰玄老人看透這點,冷言說道:「你等蕭珂?魯達,沒有指望了,他碰上更厲害的對手!那人自嬰兒時玄關已通,‘異離神功’已到化境,蕭珂此時自顧不暇,管不得你了!這一場是咱們兩人的事。昔日暗算於我,偷劫了我的‘寒禪寶卷’,本和利現在一起算清!你我兩人的功力相等,火候我深,內力你足,半斤八兩,時間已經到了,證人也等了好久,咱們就動手吧!」
魯達沒想到蕭震東會請有精習「異離神功」的高手,在敬阜山莊等敵;果真如此,異離神功正是寒禪陰功的剋星,蕭珂至今未到,看來凶多吉少。冰玄已經催鬥,只得拋下心頭一切,靜斂內力與敵一搏。
冰玄老人肅穆的問道:「魯達!是單單用真功夫,還是各憑心智?」
「實對實!」長髮魯達慨然回答。
冰玄老人點點頭說道:「很好,不愧無敵二字,你我相距若干尺寸?」
「兩丈!」魯達傲然吐出互相動手的距離,並輕蔑的看著冰玄老人。
冰玄毫無表情,笑對白秀山道:「證人幫忙吧!畫一條直線,要夠兩丈才成,兩端各畫一尺直徑的小圓圈!」
白秀山立刻畫好,冰玄轉對魯達道:「你對證人說動手的規矩吧!」
魯達冷然說道:「證人發動手的號令,我與冰玄站在長線兩端的小圓圈內,出圈為負!」
搏鬥之人已穩站小圈內,就等證人發令。冰玄老人笑對兩位證人道:「請證人退出三丈以外發令,免得妨礙我等動手!」
魯達冷笑著說道:「管閒事的朋友,冰玄知道你們受不了這寒毒冷飈一擊之威,在提醒你們躲開呢!」
白秀山以牙還牙說道:「相距兩丈動手,明明偷巧;魯達,回頭你要不死,也嚐嚐秀才公扇子的滋味!」說著退後數丈,喊令兩人預備,接著嘹亮的一聲「請」字,場上搏鬥已起!
兩人四掌同時推揚,冷飈暴起,遠在三丈外的鐵牌道人和白秀山,立時覺得如墜冰谷,透骨凜寒。兩人也是名傳天下的人物,怎肯再向後面退避?但又都知道這種奇異的陰寒功力,有蝕骨化筋的狠毒,只得緩緩提動純陽真氣,四肢流回不歇,來阻擋這寒毒冷飈。
就這眨眼時間,場上已看不見生死相搏者的影子;方圓二丈,只是一團白茫茫的寒霧,越來越濃。怪道的是那霧竟不飛散,攢聚在一塊兒,外表不見遊動,死沉沉的,內中卻轉瞬萬變,旋轉翻滾不停。
乍看像是一團霧,並無奇處;仔細注目,顏色略有差異,大半純白的霧氣,裹住微帶淡灰的一小半雲團,雙方在吞吐壓仰不停。由相搏的兩人所站方向,可以分辨出來:雪白的是發自冰玄老人,略帶淡灰的是起自長髮魯達身畔。
火候上冰玄老人是穩佔勝場,從無法再為逼進一步看來,魯達真力充沛,不現敗象!但這種奇絕功力和內中包含著的殺手,兩位證人卻難窺堂奧,不敢輕下斷言,孰優誰劣!當然他們深望冰玄老人得勝,因為這場爭搏的結局,關係他倆的生死存亡,和老友蕭震東一家大小的安全。起先白秀山雖明知不敵魯達,卻真有和此人內力一搏的雄心;如今明確瞭解,這不是功力深淺的問題,倘無對抗冰寒陰毒的辦法,必死無疑!
霧氣濃度再深、再沉,涵齡和白秀山被迫又退後了丈餘遠。白秀山和涵齡必須保持精神和體力。以備萬一之時,和長髮魯達一搏,內力真氣怎肯再作無謂的消耗?後退避卻寒毒陰功,是上上策。
寒霧中心逐漸凝結,緩緩向外層層延,滾動的霧氣變作實質;終於由冷氣化成冰霧,冰霧轉為冰層;冰層互相連結,密密凍闔到一起,成了一座高丈餘,寬長約兩丈六七的冰岩!從外面看來,已很清楚,長髮魯達和冰玄老人皆凍結在冰岩少中,動都不動。是生是死,兩位證人難以判定。
白秀山皺眉說道:「老道!我真有點怕了。」
涵齡明白老友言下何指,嘆口氣道:「實在讓人怕。不怪你,這種功力要再不能令人凜懼震服,老道死也不信!」
「老道!要是你凍在裡面,能活多久?」
「至多兩三個時辰屍!」
白秀山一笑說道:「胡說八道!」
老道冒火了,急急的說道:「笑?你不信?別把老道瞧得太不值錢,這身內力敢說足能掙扎冰寒到兩個時辰不致凍死!」
「老道!秀才公讀聖賢書,說道理話,你一口真氣能憋多久?」
「這難說了,從來就沒計算過,問這個幹嘛?」
「不用計算,也不必去管他能有多久了,老道!你要凍在裡面,至多耗兩口半氣的功夫!」
「混帳!老道要不是個出家人,起碼要再罵得你難聽點,你把老道看成什麼東西了?哼!」
「別冒火,老道,我一說你就明白了,憑內力功夫,應該是能耗個不短的時間,可是你忘了事實?事實上不允許你耗下去?」
「越說越不成話了,我的內力真氣,由我作主,管什麼事實不事實?」
「老道!你先別抬槓,仔細看看冰玄老人和長髮魯達現在是什麼樣子!」
涵齡注目半晌,說道:「端正站立,除頭部還有尺餘空隙外,其餘全已和冰層緊緊凍結在一塊!」
「對了!老道,再仔細看,可有通到冰層外面的孔洞?」
「酸丁,你犯了那門子的病?告訴過你了,除了頭部還沒和冰凍結在一塊之外,其餘全是冰層!你又不是看不見,在哪兒有透到外面的孔洞?」
「所以-!要是你凍到裡面,兩口半氣的功夫準死!」
涵齡皺著眉沒再開口。誠然如此,憑功力按說應該兩個時辰內不會死去,可是凍合一起,絲毫空氣沒有,隨你功力多高,不喘氣總活不了!白秀山這才又說道:「所以我斷定,他們現在還都活著,不過沒有多少時間好活啦!我不停注目,如今他倆個頭部所餘的空隙,已減到七寸了,看來……」
涵齡打斷白秀山的話,急急的說道:「快看!長髮魯達好像掙扎得很厲害!」
果然,長髮魯達從和冰玄老人凍結在冰層中以後,臉上神色和麵部表情,從未更改過那種稀有的殘酷暨冷漠的態度;就這眨眼的時候,他變了,臉上現出猙獰醜惡的暴戾樣子,五官不停顫動,像是忿恨到極點但又無可奈何似的。冰玄老人形狀如前?不!也變了,好像略微的消瘦清俊了些;像哪兒有點不太舒服似的,眉毛攢聚在一起,灼灼含光的雙睛,如今僅剩下一道細若遊絲的縫,不停眨動。
白秀山直睜著眼,咬著牙,不瞬的看著冰層說道:「老道!魯達是要掙脫開冰層的圍困。」
涵齡也目不旁視的答道:「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看他完了!」
「這個人死不足惜。唉!可嘆可憐又可惜。」
「酸丁,你今天發瘋啦?一會兒說他死不足惜,又說可嘆可憐可惜,反覆無常!」
「老道,你吃素吃得心腸淡了,淡得連事都不多過一遍大腦!死不足惜的是魯達,可嘆可惜的是冰玄老人。魯達心有餘而力不足,脫身無望,冰玄老人還不是一樣。眼見一位無人能敵的前輩高手,竟和這個殺父背倫的東西併骨偕亡,有多不值,有多可惜!」
涵齡立刻回答道:「對!我忘了這一點。酸丁,要不咱什齊心合力打碎老人身後的冰層,救他出險?」
「挾泰山而超北海,非我不為也,實秀才公所不能也!」
要緊關頭,白秀山說出一句酸話。平常老道會笑,今天卻不然。他明白寒毒未消,適才在三丈圓圈邊緣,都要真力迴轉相抵才能站住腳;要想攻進寒毒冰岩之中,憑自己和酸丁的功力,今生無望,難怪酸丁酸溜溜的說是挾泰山而超北海了。
「老道要糟!」
涵齡也已經看出冰層中兩個人的變化來了。白秀山急得直嚷老道要糟,老道並不怪他,自己何嘗不急。冰層中已無空隙,冰玄老人雙目微開著的那道細縫,不知何時,閉了起來!魯達怒睜著的兇眼,也已閹死;醜惡猙獰的神色表情全收,卻變成反樸還真般的微笑!
別看白秀山剛剛說闖進寒毒冰層是挾泰山似的無望,這時卻不顧一切,箭射而出,撲向冰玄老人身後冰旁;涵齡想都沒想,跟蹤縱去。他兩個和冰玄老人,中間只隔著三四尺寬的堅冰。涵齡驀地雙掌猛揚,把一生心血所粹的內功真力元陽神火發出,要穿透堅冰解救冰玄。白秀山倏地轉身,也甩起雙掌,卻迎向涵齡的掌力;涵齡被反震出五六步遠,白秀山撞到冰上。涵齡奇怪的問道:「你幹嘛攔著我破冰救人?」
白秀山皺眉說道:「沒見過你這樣笨的老道,再仔細想想,這冰能打破嗎?」
「當然能!」涵齡氣忿的說。
白秀山急忙道:「剛剛你罵我混帳,看來混帳的是你。適才咱們都無法立足三丈地方,現在卻能毫無感覺的站到最中心來,什麼道理?這不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動手的兩個人,全早死了;陰寒毒功失去了本源,消散了透骨蝕髓的功勁,這冰層等於一塊死物……」
「是嘛!就因為已是一塊死物,老道才能破冰救人啊!」
白秀山哼了一聲道:「秀才公敢問你一聲,適才你暴提數十年真火內力,能透碎冰層若干?」
「丈二之內,堅冰碎裂成塊!」
「對了!死人不像活人,自是比不上堅冰硬固,更絕無柔力;冰都能震成碎塊,冰玄老人的遺體還能完整?人沒救成,反而使老人肢體分裂。老道!你這算老子的家法,還是呂純陽的傳授?」
這話問得涵齡垂頭喪氣,閉口無言。半晌,涵齡才開口道:「那怎麼辦呢?天就要亮了,總不能候著這冰層融化了再說呀?」
「當然,咱們只能慢慢地小心地來,一點點打碎堅冰!」
於是兩人開始動手,謹慎小心的總算挖出了冰玄老人的屍體,天光已然大亮!人死不結怨,一了百了。再動手挖出魯達來,兩個屍體放置稍遠地方,不能再留著大塊冰岩驚駭世俗。這才雙雙施展功力,震成碎塊;太陽已然高張,冰塊逐漸融化成水。
陽光照在屍體上,涵齡突然看到長髮魯達似是顫動了一下,立即注目不瞬;半晌,屍體直挺僵臥,不見絲毫生氣。初陽耀眼生花,涵齡暗自好笑,所幸並沒有大驚小怪通知酸秀才,否則酸丁又不知道要說自己什麼話了。這時白秀山皺眉說道:「老道!如今只好一人捧一個,到敬阜山莊再說!」
「酸丁!我不幹。大清老早帶著兩個死屍到朋友家去,這算怎麼回事?」
「冰玄老人無異是為敬阜山莊而死,蕭老大要不高興,秀才我一人擔當!」
「那我捧冰玄老人!」涵齡挑了一個,剩下長髮魯達交給白秀山。
白秀山笑道:「老道!我看你道德經還要多念兩遍才行,死屍還分什麼好壞?走吧!」兩個人遂各抱著一個屍體,疾行飛奔到了敬阜山莊,縱進莊門。昔日曾被蕭珂放火焚燬的馬棚,早已重新建好;兩個人把屍體安置在馬棚裡,並用乾草遮蓋好了,才喚醒老家人蕭福。
蕭震東得報白秀山和涵齡來拜,又喜又疑。喜的是故友情重,昨遭逐客,今晨仍然前來;疑的是說好明天,為什麼早到一日?莫非發生了重大事故?迎進客廳,酸秀才早和涵齡說妥,仍然故作不知,含笑說道:「天下就有像我們這樣不知羞恥為何物的朋友,昨遭逐去,今天竟又趕著回來了。大哥,我們是不是讓你覺得討厭!」
蕭震東笑說道:「白二弟你好厲害的嘴,不過任你怎麼說,我只招待午餐,飯後仍然要請兩位出莊。咱們訂約明日,一切無法更改。」
「貧道真有些不懂施主所弄的奧妙了,自古訂約,只有遲誤之罰,難道早來一天也有罪過?」鐵牌道長有心引蕭震東說實話,這樣發問。
蕭震東怎肯連累知友?長髮魯達功力深奧陰狠無敵,面前故交絕非對手,你讓他說什麼好呢?遲遲半晌未能作答。
白秀山不忍蕭震東為難,笑著說道:「你如何逐客,何時逐客,這是你的事,我們不聞不問。我們還自呂梁前來,帶了點禮物,放到馬棚裡了,要不要看看?」
蕭震東開朗敞笑著,對涵齡說道:「白二弟不去說他,道長你怎麼也陪著他一塊兒搗鬼?昨天沒說帶著東西呀?時隔一宿變出禮物來了,真令人不信!」
涵齡正容說道:「禮物笨重,昨日還沒捎到,設若不信,何妨看上二看?不過你不見得會喜歡!」
蕭震東見涵齡說得煞有其事,遂笑著站起,意思是要去看看,一面走著卻問白秀山道:「白二弟,到底是什麼禮物,又為何放置在馬棚裡面呢?」
白秀山和涵齡一邊陪著往外走,他順口回答道:「老道說得對,禮物笨重,大哥不見得喜歡,但我卻敢和大哥賭個東道。內中一件禮物,大哥看到之後,可能極不愉快;另一件卻實足能請大哥自動推翻適才所說飯後逐客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