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下,棄舟登陸,蕭珂抓了一把赤金豆兒,賞給駕船童兒;酒僧在塔旁建有草廬,兩人把臂而入。
雷峰塔是前越時代王妃建的祈福塔,據說每方磚上都有佛像,磚內中空,珍藏著經典,共八萬四千卷。(作者按:民國十四年九月,雷峰塔突然全部倒塌,湮沒了所謂「雷峰夕照」的美景。曾有人拾得帶有佛像的中空方磚,而藏不露。至於所謂八萬四千卷的「陀羅尼經」,據說也曾發現,可惜今日已難知下落了。)
草廬中,酒僧和蕭珂傾酒漫談,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酒僧在臨安多年,廣說到秦府之事,如數家珍,蕭珂說道:「今夜更深,要煩高僧引路……」
「莊主有心一探秦府?」
「不瞞高僧說,家父與我互有成見,但憤恨秦賊之心卻是相同。當年家父未能手刃此獠,引為終身憾事;如今我既然來此,必將這東西的心肝摘去,方不虛此一行。高僧可願助我一臂?」
「俗話說的好,當仁不讓,和尚義不容辭!這多年來我也受夠了窩囊氣,怕只怕今朝你我仍難如願成功。」
「莫不成這賊的心肝,是鐵打鋼鑄的?」
「就算是鐵打鋼鑄,你我仍可把他銼化成灰。只是適才你卻不該施展絕技,生祭西湖,這賊乖巧的很。」
「我倒忘了這些,不管如何,今夜走一趟再說。」
「對,剷除幾個助紂為虐的匹夫,也是好的!」
兩人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酒僧問道:「適才宇文啟暗算不成,你已動了怒火,大有殺他的心意,我似乎聽到某一畫舫之上,曾有人……」
「不錯!那是我的義弟,沒想到他也來到臨安。」
「他也會玄寒冰煞的功夫?」
「不,他是另一個門戶出身,但卻比我高明得多,只是人拘謹了些。」
酒僧坐處,適當門旁,正對著山徑,此時悄聲說道:「天下真有想不到的事情,看來難免一場……」
蕭珂卻笑著介面道:「山徑上下來了一隊人馬,高僧,是找咱們的吧?」
「大概不會錯了,是一小隊官兵。」
蕭珂霍地站起,酒僧卻接著說道:「錯了,和尚忘記了日子,今天有人祭塔,和咱們沒有關係,不過歷年來我在這天,總是躲開此地……」
「好,今天也別例外,咱們走吧!」
酒僧背起葫蘆,蒲團,並自牆頭取下一個杏黃包裹,從門後面抄起那根粗如兒臂的禪杖。蕭珂笑道:「高僧想必是不回來了,我聽得禪杖響聲。」
酒僧讚佩的說道:「我只不過稍不留心,禪杖在牆上蹭了一下,莊主就能斷定我不再歸來;料事如神,有眼的未必能夠辦到。」
「高僧盡撿好聽的說,此時想必已近黃昏。雷峰夕照為西湖勝景,有眼的要比我這沒眼的幸福多了。」
「半壁江山沉淪,滿目瘡痍,百姓生活苦極,外患方興未艾;而權奸當政,只知粉飾太平。二聖之恥未雪,民族之恨未滅,卻已日日歡宴,夜夜笙歌,沒眼的倒能落個不看不煩!」
「如此說來,蕭珂似乎應該變得又瞎又聾才好。」
酒僧不由大笑,笑聲中兩人攜手踱出草廬。酒僧在木門之上,用金剛指力寫了七個大字:「我去也,任君棲止」。
蕭珂笑道:「高僧好心腸。寸土寸金的臨安,還怕這草廬沒有繼承的主人?這大概是佛說的‘菩薩心’了。」
「和尚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狂蠻難惹,不留個字兒,哪個敢住?秦賊的那群看家狗,說不定會暗來窺探,這樣免得誤累好人。再說這草廬若有住戶,尚可支援十年八載,若廢置不管,經年必塌,豈不是和尚的罪過!」
「高僧語含禪機,是有心人。」
「莊主,咱們必須定個稱呼了。」
「高僧多高,莫非丈二身量、麥斗大的腦袋、腰粗十圍?」
「我的佛,和尚豈不成了怪物?」
蕭珂不禁大笑,他有生以來,難得像今天這般高興。
酒僧暗中念佛,接著說道:「你叫我酒和尚,我稱你酒朋友可好?」
「一言為定,不過酒朋友的酒字下面,若要再加上個‘肉’字,蕭珂就變成個不是東西的玩意兒了。」
酒僧仰頸大笑著說道:「不知哪個造孽的殺胚,硬生生的把‘肉’擠到‘酒’的下面,糟踏了這眾人俱濁我獨清的‘酒’字!」
「酒能算是‘清’,誠然奇聞。」
「酒朋友,你可還記得李白那首‘將進酒’的七言詩嗎?結句是‘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這是多高的意境,多清靈的丰神。酒是一絲假也摻不得的,是萬般皆濁之下,唯一‘清神’的妙品。不信要把‘美酒’換成了這惡濁的「肥肉」,你再聽聽這首詩變成了什麼東西——‘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肥肉」,與爾同消萬古愁。’這算什麼玩意兒,肥肉塞滿肚腸,豈不是愁上加油……」
蕭珂難禁狂笑,笑得捧腹打跌,半晌之後才強捺住笑聲,但仍掩飾不住高興歡欣的神情,接著酒僧的話說道:「難怪人們稱他是酒仙,酒和尚,你可稱為酒聖了。」
酒和尚也哈哈笑道:「這卻怎敢!不過你這酒聖二字,倒是提醒了我,和尚酒葫蘆裡面已經沒有剩酒了,酒朋友,咱們何不市上買酒一醉?」
「酒和尚你說錯了,咱們且去市上,買酒一‘清’。」
兩個人都不由大笑起來,攜手大步奔向西湖。
此時西湖水面千百畫舫之中,有一艘泊停湖心,船家父子正在替僱舟漫遊勝景的父女兩人,燙酒端菜。他們正是在山西境內救走珍娘和金郎的蕭震東和蕭瑾父女;因為安置珍娘姊弟,延遲了時日,昨夜才到臨安。晨起聽到傳說,臨安一劍雙鳥在西湖較技奪尊;蕭震東有心要見識見識對方的功力,遂僱舟漫遊,暗窺究竟。
蕭珂技驚群小,怒誅幽燕三絕中的金老大金凱元,和酒僧論交,把臂而去的種種經過,及畫舫群中,楚零一聲「大哥使不得」的暴喊,蕭震東父女俱皆目睹;事後即命船家沿湖小遊,直到夕陽欲墜,才泊舟進食。
酒飯用畢,蕭震東看了女兒一眼說道:「瑾兒,你可曾留意楚零在哪艘船上?」蕭瑾嬌笑著說道:「爸是指著太白四女華家兩位姊姊說的?」
「我奇怪楚零怎會和她姊妹走在一起。」
「楚零準是和大哥見了面。」
「自然,你沒看到珂兒要殺那宇文啟的時候,聽到楚零暴喊,他全身一顫,隨即抓起宇文啟,扔到湖中嗎?這足能證明他們哥兒倆個不但見了面,並且還一定是談過不少話,珂兒才能聽出那是楚零的聲音。」
「爸,我看大哥變多了!」
「唉!雲蒙禪師害人不淺。」
蕭瑾聞言「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順手給蕭震東斟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上一盞,淺品半口,才開言說道:「爸又在怨老禪師那兩粒藥啦!您怎不多想想,老禪師是有道的聖僧,怎肯配製毒藥贈人?只為昔日天下群俠,志復大宋河山,誓雪二聖之恥,在嶽帥軍營立必死的約言,共發不成功則成仁的誓言;禪師為了替天下多留幾位奇才,為大宋多保幾分元氣,才慨贈靈藥!並曾實告嶽大元帥,此藥功能化骨增髓,為武林難得的靈丸。服後一個時辰之內,不能妄用真力,至一定的時限,必然昏睡若死;實在卻是藉人睡死的時候,藥力自行運轉,發揮無比的妙用。因為群俠豪氣干雲,萬一義不容生,圖損人才,於事無補,遂分贈大眾;聲言服後必死,無藥可醫。爸和群俠卻信以為真。後來老禪師要回轉大雪山,當夜爸去拜會禪師,問老禪師可有服後……」
蕭震東教女兒提醒了往事,吁嘆一聲道:「不錯!彼時我已料到,秦賊必為元帥的大患。那夜曾經私叩禪師,索要一種性烈但卻能服後緩發的毒藥,老禪師想了很久,問我可是有朝一日,要服用這粒藥後,再去辦件大事?我點頭回答,倒才笑著又贈我一粒,看來和每人已經分得的藥丸相同,但卻異香撲鼻的靈藥,囑我善藏備用。當時索藥,是想有朝一日,秦賊奸謀已顯的時候,我潛返臨安,服下此藥,闖入秦府斬草除根,卻想不到這是一粒‘生化金丹’;禪師費四十年的光陰,僅僅煉製了六丸,竟然恩賜了我一粒……」
蕭瑾嬌笑著介面道:「爸還說呢!當年在敬阜山莊,您錯拿靈藥當成毒丸,您眼下那粒生化金丹,大哥搶去了另外的一丸,幾乎把女兒嚇死。要不是二哥哥問出是老禪師賜贈的丹藥,暗中告訴了我內中實情,並將計就計遠隱大雪山,今天……」
蕭震東搖著頭,打斷了女兒的話鋒說道:「你們倆個也忒頑皮了些,不該學著魯達的口吻,騙白叔叔和道長去墓地傻等;至今想來,我還覺得愧對那兩位肝膽義氣的盟弟。最不該明知蕭福弄鬼,在我藥力沒散開以前,瞞著不說,致留無窮大禍……」
「爸又不講理了,二哥哥怎能殺人?何況當時……」
「好了好了,說來說去爸反正說不過你。瑾兒,今天是你親眼看到的,蕭珂他竟敢當著上萬的人,殺人如捏螻蟻,這份狂妄……」
「爸,女兒可不是護著大哥說話,幽燕三絕金氏兄弟無惡不作,早就該死!女兒認為大哥殺的對,殺的好!」
「哼!娃兒不知輕重,他只顧殺一個么魔小丑,可誤了我的大事。秦檜這匹夫狡猾至極,必已聞風藏起,看來爸又要虛此一行了。」
「話雖如此,女兒仍然佩服大哥的膽識。」
「哼!有什麼膽識可言,匹夫之勇罷了。說得再難聽些,仗恃著玄寒冰煞陰功,人前顯能,不外小人的行徑。」
「爸!您對大哥似乎成見太深,今日……」
「唉!望子成龍,是天下父母之心,我不能揹著心田說話。
看今日蕭珂的談吐行為,比諸當年確是好了一些,只是我怕他那涼薄的天性,難以改善,何況一個瞎了眼的人,心情性格往往……」
「爸!您不信女兒跟二哥哥說的話?」
「好好好,關於蕭珂的事,我不再聞問就是。」
「爸,您快看,那酒和尚跟大哥把著臂膀,似是談笑甚歡;看來他們像要到市上去,酒和尚那隻禪杖……」
「原來是他,我說適才怎麼看著他面熟。」
「爸認識這個酒和尚?」
「嗯,他是王佐的大弟子,當年在岳家軍中,以酒勇聞名,是牛將軍帳下的一員猛將,名字叫胡旋風。」
「好名字,昔日胡旋風,今日酒和尚。爸,他是怎樣出家當和尚的?這些年來隱身臨安,他必有原因。」
「他本來就是個和尚,從小愛耍拳棒;後來寺產被土豪霸佔,一場官司下來,非但寺產無歸,還捱了四十大板,一怒之下,殺了土豪一家,亡命太湖。王佐看他是條漢子,收在門下。後來太湖群俠,相率投入岳家軍中。朱仙鎮鏖兵,就是他一個人當先破敵,連殺十七員金狗勇將。嶽元帥行賞,這和尚只索美酒十鬥,聲稱那是他有生以來,殺人最痛快的一次。後來岳家軍散,他不知所終,想不到是在臨安。」
「這樣說來,酒和尚是有心人!」
「結交蕭珂,胡旋風必有用意。」
「爸!咱們何不追躡著他倆?」
蕭震東點頭作喏。此時酒僧和蕭珂已經順著湖岸東行,步履如飛,根本不管路人的驚詫,轉瞬走出很遠。蕭瑾遂命舟子移船上岸;一走弓背,一走弓弦,是故蕭震東父女,仍能追上前面的蕭珂和酒僧。但當走進「候潮門」的時候,蕭震東父女卻不能像酒僧兩人一樣,因此雙方越離越遠,終於在人群中走失。
是夜初更,秦賊府中戒備森嚴。前大廳上,燈光明亮,黑鴉鴉坐滿了人,約有三數十名之多;個個短小打扮,身背兵刃,一劍雙鳥也在座上;末座上一人,相貌神奇,如鶴立雞群不倫不類;最上首一連平擺著六個座位,但都空無一人。
移時,自內宅走出十幾個人來,奔向前廳。頭前一排六人齊行,正中一個魁偉兇惡的老者陪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婆;左邊兩位瘦長乾枯的老道,右邊兩位高大紅胖的和尚,後面一排都是年輕的壯漢。
前面六個人剛剛走進大廳,廳內眾人盡皆站起。正中魁偉兇惡的老者,向大夥兒一點頭,將老婆婆及四名僧道,讓到中間那排座上。落座之後,立即有人獻上香茗、瓜果等物。
隨即聽得老者對其餘兩旁座上的眾人說道:「老夫先替諸位引介幾位武林奇客,然後詳議對敵策略。這位白髮的女英雄,提起來你們應該都有耳聞,就是武林中人稱‘銀髮龍婆’的巫老太。右面兩位佛門高僧,更是武林中的熟人,人稱‘生死雙佛’的石佛寺主。兩位三清道長,說來寒凜江湖人膽,武林尊稱茅山哭道、笑道人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