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莊依山而建,氣象巍峨,四周密林環護,一片蓊鬱。
楚零緩緩策杖而行,逐漸接近莊外密林。林間有人假做梟啼,向莊內報信。楚零故做未覺,仍然緩緩前進。兩支羽箭挾著呼嘯之聲,射落楚零身前三尺之處。同時樹梢上有人發話喊道:「什麼人夜闖山莊,還不停步通名。」
楚零揚聲答道:「久聞宋莊主廣納豪俊,老朽千里相投,何以竟如此相待?」
林間忽地飄出兩人,手執利劍,身背弓矢,分左右遙立在楚零一丈之前,笑道:「老頭兒,可有引見信函?」
楚零冷哼一聲,答道:「老朽慕名自來,何需他人引見?」
「先通姓名,俾便稟報敝莊莊主。」
楚零仰天大笑,聲震霄漢,林間宿鴉驚飛,移時方徐徐道:「就說奪魂陰判金儀威求見。」
兩人由老頭兒笑聲之中已知來人非泛泛之輩,同時「奪魂陰判」之名似乎也有耳聞,立即躬身答道:「因礙於敝莊常規,請老英雄屈駕暫候,待某稟報敝莊主親來迎迓。」說畢,一人返身自去,另一人依然遙立路側,但對老頭兒已是必恭必敬。
不多時,莊門大開,燈火閃爍,雁翅般走來兩行挑燈背劍的男童;中間一人,面廣頤方,濃眉大眼,遠遠的就高聲喊道:「老俠士光降寒村,實宋某之幸,請即屈駕草堂奉茶一敘。」楚零頷首答禮,逕與莊主宋天妒攜手入村。
村中甲第連雲,樓閣高聳,奴僕穿梭來往,恍如王府侯邸。
不多時進入正院軒廳,只見巨燭高燒,煙雲繚繞;廳中賓客如雲,肅然無聲,無數對目光齊齊投注在楚零身上。楚零一驚,但仍談笑自若,神色怡然,高視闊步,進入廳中就坐。
莊主宇天妒笑聲如雷,大聲介紹道:「威鎮幽燕的奪魂陰判金老俠士,諸位可曾見過?」
廳內微有耳語之聲,但座客之中,無人起立,傲不為禮。
金威儀毫不為意,昂然笑向宋天妒道:「宋莊主交遊廣闊,今天這大廳之內,群雄畢至,可見尊駕盛名不虛。」說畢,遊目四顧,縱聲長笑。
忽聽一聲冷哼,座中閃出一人,面如鬼魅,身如飄風,厲聲喝叱道:「何方老鬼竟敢冒充金儀威之名,混入龍虎山莊。
能矇騙得了別人,卻矇騙不了我。金儀威兩月之前業已謝世,難道你是由地府陰曹而來?」
此言一齣,全廳之人俱皆悚動,宋天妒也面色微變,目注金儀威。
金儀威坦然不驚,徐徐起身逼向發話之人,道:「閣下所言不虛,老朽兩個月前確實已死,但那不過是老朽的穩敵之計。」至此一聲長嘆,面露悲悽之色,兩滴老淚瑩然而下,沉聲接道:「犬子幽燕三絕,想在座各位亦聞微名……」
宋天妒接道:「當今英傑,可惜宋某緣淺,未獲一面!」
金儀威恨聲說道:「長子死於蕭珂,次子殘於楚零,三子憂憤成疾,一病而亡。」
宋天妒慨然嘆道:「誠是武林憾事……」
「老朽恨之切骨,誓殺蕭珂、楚零,代犬子復仇。」
「老年喪子,大不幸也,宋某當力助老俠士了此心願。」
金儀威收淚笑道:「老朽當年也曾浪得虛名,深恐蕭、楚之輩,聞聲先遁,故而詐死以安其心,然後隱蹤匿跡而來。」
「老俠士所慮甚是,宋某亦具同感。」
站在金儀威對面形如鬼魅之人忽又冷冷說道:「既然老俠士果是奪魂陰判,不知將以何物證明?」
金儀威暗罵一聲;「好狡猾的匹夫!」隨即由腰間取下一支兵器。只見長約四尺,寬足三寸,厚有寸餘,兩邊鋸齒狼牙尖刀,有柄;一望即知足有三十斤以上的重量,尾部有一蛇頭,蛇信吐出兩寸,正是金儀威成名的獨門兵刃「蛇形狼牙劍」。
金儀威手搖兵刃,笑道:「公孫雁,你要看的可是此物?」
那人一驚,不但驚異於這件兵刃,也驚異於老頭兒何以竟知道他的姓名。
金儀威已窺其意,逼進一步,又道:「你那鬼手九式掌法,一身赤焰陰功,加上百發百中的碧芒毒釘,老朽聞名已久。難道今天大庭廣眾之前,想教我幾手絕招?」
宋天妒推開公孫雁,手攙金儀威歸座;但伸手之際,卻暗地施展「梟攫手」扣向楚零腕脈。金儀威知宋天妒懷有疑念,存心相試,豈能施展異離神功?當下左手微縮微翻,內力激射之下,震開了宋天妒拂來的右手,用的是「玄陰一力」——幽燕一派的神功絕技,出手出神入化,已得真訣。
宋天妒大為讚佩,疑念盡消,陪笑說道:「老俠士名不虛傳,宋某深蒙不棄,先容宋某引見各位朋友之後,即當共同相商大事。」
金儀威頷首答禮,在群雄間穿梭巡迴一遍,笑道:「不容宋莊主引見,老朽眼未昏花,在座的朋友大都認得。」隨即循序指道:「伏魔洞主長孫神獸,昔日威鎮嶺南,名馳遐邇,今日蟄居伏魔洞中,定必寂寞難耐。」
長孫神獸方欲開口,金儀威掉首不顧,繼續指認道:「塞外三虎,靈狗司空忌、靈貓司馬殊、靈蛇單于非。三位久居塞外,但威名遠震中原,足證神功奇技均有過人之處。昨夜力斃東海神龍,可敬、可佩——冷麵神梟辛安,閣下與蕭珂當年的舊事,震動江湖。不過,假如老朽沒看錯,閣下雙目並未全盲,三尺之內仍可見物。閣下追蹤蕭珂已非一日,何以臨安城中,伏虎山下未見閣下露面?是否為了令嬡珍娘,和令郎金郎……?金翅雕丘大鵬、斷腸劍手於一波、魔面鐵心餘雲、鐵柺單鞭莫明……」
最末座上,坐定一位獨眼老嫗,雞皮鶴髮,面露鄙夷之色;背後站定一個男裝打扮的青衣少女,正向金儀威冷冷而笑。金儀威一驚,但仍鎮定的說道:「苗山鬼嫗,世居苗峒,雖負蓋世奇功,惜乎鮮為人知。此次命駕中原,定將驚天動地,大有作為。」
不但在座諸人相顧失色,連莊主宋天妒也凜然一驚。武林道上從未聞「苗山鬼嫗」之名,此次雖延入山莊,但未見鬼嫗身手,疑其不過是二、三流的人物,慕名而來,故屈之末座。楚零指認諸人,如數家珍,絲毫不爽,早已使諸人敬服;經他如此一番介紹,諒非虛語,不由俱皆愕然。
苗山鬼嫗獨眼一瞪道:「倒是你還沒瞎眼。」言外之意無疑的罵上了宋天妒。宋天妒雖亦深悔自己疏於查訪,致有屈貴賓,但他乃久享盛名,譽滿武林之人,何況當著諸多武林高手之面,更難認罪致歉。同時,果如金儀威之言,則苗山鬼嫗武功當有相當精深造詣;那麼此番不但非真意助己,可能還是自己的一個對頭,不免心懷鬼胎,沉思不語。
金儀威神秘的一笑,又指著鬼嫗身後青衣少女笑道:「姑娘怎地竟連個座位也沒混上?」
青衣少女秀目一瞪,叱道:「要你管?老鬼,我討厭你。」
金儀威毫無慍色,仍然笑道:「黑河妖姬呂無雙,這名字聽來恐怕比苗山鬼嫗還要陌生一點;不過老朽敢大膽的說一句,姑娘的蓋世武功,比其乳母苗山鬼嫗起碼高上一倍以上,‘焱毒幽昊’神功更是已入化境……」
不待金儀威說完,群雄之中已有人發出驚呼之聲。宋天妒更是訝然失色,但他多少有點懷疑,憑這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妞兒,能有多大功力?何況「焱毒幽吳」神功,自焱毒教主遭雷殛之後,久已失傳;而且此種功力非尋常可比,武當掌門當年與焱毒教主相交莫逆,雖蒙教主傾心相授,但苦練數十年,一無所成。憑眼前這個小妞兒竟能像金儀威所說具有這種絕世的奇門功力?不可能,極不可能!
宋天妒忖思既定,假咳一聲,勉強鎮定一下神色,強笑道:「這隻怪宋某眼拙見淺,如非金老俠士指教,幾乎怠慢了貴客。」右手微擺,兩名帶劍童子已俯首而至,恭身聽命。
宋天妒輕聲喝道:「還不快給呂姑娘看座!」
兩名童子躬身而去,霎時之間,抬來了一張梨木座椅,擺在苗山鬼嫗之旁。
呂無雙冷笑一聲,欺至宋天妒身前冷冷說道:「姑娘不希罕你那個座位,就算把你那個座讓我,我也不高興坐。」
苗山鬼嫗輕聲叱道:「孩子,咱們是客,不可失禮!」
呂無雙秀目一揚,接道:「媽,許你罵就得許我罵。」
「媽什麼時候罵過人家?」
「你沒罵人家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