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山鬼嫗半是得意半是喝叱的說道:「好任性的孩子,越來越不象話了。」
宋天妒啼笑皆非,一時頗難下臺,窘迫中目注金儀威,希望他替自己打個圓場;殊料金儀威此時反而故意裝傻,微笑歸座,再無一語。倏聞一聲怒吼,座中惱了一人,突然推座而起,厲聲叱道:「宋莊主仁義佈於宇內,威德加於四海,乃當今一代大俠,豈容爾藉藉無名的番婆苗女所侮?」突又轉向金儀威吼道:「於某久仰金老俠士大名,向以無緣拜識為憾,不期今日一見……嘿……」說著冷笑數聲,又道:「老俠士世居幽州,與苗蠻之區相去萬里,何以對兩個化外野人如此恭維;豈不有損老俠士平生清譽,兼且笑我中原無人?」發話者原來是有「斷腸劍」之稱的於一波,此時手按劍柄,昂然而立,虎視眈眈;覷定苗山鬼嫗、黑河妖姬兩人,大有一決高下之意。
金儀威一笑而起,擋在於一波面前說道:「老夫不輕諛人,於大俠請勿造次。」復又轉身說道:「老朽方才未能詳介,這位大俠於一波,江湖人稱斷腸劍,內功外力均達化境。手中寶劍更是造詣高深,有神鬼莫測之機,是當前中原道上數一數二的一流高手,老朽自嘆弗如。」
於一波盛氣凌人,蓋因從未聞苗山鬼嫗、黑河妖姬之名,以為金儀威故作驚人之語,哪裡忍受得這種侮弄;此刻聽金儀威恭維自己,益發趾高氣揚,已存有必欲一搏之心,想擊敗這兩個苗婆,顯一顯自己的威風。
宋天妒老成持重,心機深沉;經金儀威一說,早已暗中注意苗山鬼嫗和黑河妖姬。從舉手投足一言一動中,早已看出兩人果非庸手,已知金儀威所言不虛。此刻於一波挺身而出,金儀威復從中蓄意挑撥,不覺大驚。一來驚于于一波激怒兩位苗女,反目成仇,不但不能相助自己,反會因而樹立一個有力敵人,有誤自己大事;二來驚於金儀威態度曖昧,蓄意破壞自己和兩個苗女之間的關係,疑慮復起。
但眼前僵局必須消除,不但因自己是此地主人,也因須顧全大局,不能損及任何一方。當下宋天妒滿面陪笑,一拉於一波道:「賢弟,幾年不見,怎麼還是當年的老脾氣?幸而兩位女俠都是涵養深厚之人,否則……」說著以目光示意於一波,暗帶祈求之色,表示自己無可奈何;然後又趨至苗山鬼嫗前深深一揖道:「我這位於賢弟生性魯直,言語冒犯之處,務祈海涵。賢母女既肯駕臨敝莊,總算瞧得起我宋天妒這張薄面,咱們還是共議大事要緊。」
苗山鬼嫗冷笑連連,獨眼斜瞅著宋天妒,並未答言。
於一波與宋天妒關係深厚,雖被宋天妒責斥幾句,不便頂撞,但仍對俏立自己身前不遠之處的黑河妖姬呂無雙怒目而視,冷哼一聲說道:「我於一波看在宋大哥面上,今天這口氣……」
呂無雙介面問道:「怎樣?」
於一波忿忿吼道:「忍了。」但他忽然有些奇怪,呂無雙飛揚跋扈,當面侮弄宋天妒,金儀威又一再讚揚她武功高絕;自己挺身而起,一陣怒叱,志在一搏,若果這兩個苗女真有驚人之技,早已忍耐不得,何以此刻苗山鬼嫗寂坐不動,黑河妖姬微笑不語?念轉心動,自忖必是這兩個苗婆對自己已有懼意,當下忍不住再添補兩句,故又陰陰的一笑道:「宋大哥說得不錯,姑娘涵養功夫很好,不過依於某看來,倒應說姑娘很識時務才對。」
呂無雙依然微微笑道:「我一點涵養也沒有,更不懂得什麼叫識時務!」
於一波剛要反身歸坐,聞言不由一愣,立即叱道:「難道你要跟我一搏?」
「我要取你的命!」
「只要你取得去。」
於一波說畢身形一晃,飄墜大廳中央,又喝道:「兵刃暗器,內功外力,任憑姑娘隨意施為,於一波一概不懼。」
呂無雙一動未動,格格嬌笑不已。宋天妒見於一波又復激起爭端,心中一動,對金儀威所言亦起疑念,正好藉於一波和黑河妖姬一搏以窺虛實。宋天妒偽冒善中,心地陰狠,於一波自欲逞能,即使因而喪命,與己無干,故而默立一旁,不再勸解。其他在座群雄,亦抱同樣心思,均靜觀不動。
於一波見呂無雙嬌笑不動,更肯定她有懼己之意;身形再晃,欺至呂無雙面前,輕輕笑道:「敢是姑娘怯戰?」
呂無雙面色一沉,叱道:「我說過我要取你的命。」
「那麼姑娘來取呀!」於一波言下已露輕薄之態。
呂無雙並無惱意,又恢復了甜甜的笑容,慢悠悠的說道:「我已經取了!」
於一波哈哈大笑,半晌方道:「姑娘不務實學,何必危言聳聽?……」
呂無雙笑問道:「你不覺得有點頭痛?」
於一波聞言一愣,突然腦戶穴轟然一聲,刺痛如裂,幾乎暈倒。
呂無雙又笑道:「再試試你的膻中穴、關元穴、氣海穴……」
呂無雙每說一處,於一波每試一處;一試之後不由面如白紙,汗流若雨。每個穴道都刺痛麻木,均受重傷。
呂無雙搖搖頭道:「沒有救了,你已被我焱毒幽昊功力所傷,三日必死,這世上沒人救得,回家趕辦後事去吧!」
這一來除金儀威鎮靜如恆外,座上無不大驚。宋天妒首先奔至於一波身側,見於一波此時全身不住顫抖,面色由白轉青,已然口不能言。當下略一思忖,招來兩名帶劍男童,輕聲說道:「抬入客房。」
宋天妒向以深沉老練自詡,當下很難看出面色是喜是憂?是悲是怒?神色平靜的向呂無雙笑道:「姑娘神功,蓋世無雙,在下敬佩無地。請即移玉後堂,容拙荊親奉貴客。」說畢,舉手一揮,廳堂後門大開。遙遙望去,只見左右兩列婢女雁翅般排出老遠,俱各手持宮燈,直達後院,堂皇無比。四個穿綢著緞的侍女蓮步輕盈姍姍邁入大廳,兩個走近呂無雙,兩個走近苗山鬼嫗,一齊斂衽萬福,催促請行。
呂無雙冷笑道:「尊夫人人稱百啄黃鶯,想來一定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
宋天妒乾咳一聲,強笑道:「荊妻性喜多言而已,實則拙口笨腮,一無可取。」
苗山鬼嫗依然寂坐未動,對兩個促駕的婢女視如未見,此刻忽然插嘴說道:「孩子,我早說過,中原道上沒一個正人君子,都是心地兇狠的陰險之輩,現在你該明白了吧?依我說咱們還是回苗山去吧!」
呂無雙並不答覆苗山鬼嫗之言,繼續向宋天妒說道:「果然你很富心機,可惜我不慣受人愚弄……」說著忽然慨嘆一聲,又道:「宋天妒大名天下轟傳,連苗山之人亦有所聞。都道你任俠尚義,濟困扶危,連我幾乎都受了矇蔽。宋天妒,你可要我揭破你的一切隱私……你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
宋天妒面色紫漲,手足失措,但仍一力含忍,強笑道:「姑娘,定是聽了他人中傷之言……」
呂無雙「呸」了一聲,接道:「事實俱在,何必聽他人之言,你……」
苗山鬼嫗忽然走至呂無雙身側,一拍她的肩頭道:「孩子,和這種人何必多費唇舌,咱們走吧!」
呂無雙嚥下了未完之話,哼了一聲;忽然縱身向窗上一彈,隨手摺下半尺左右的一段木欞,笑道:「讓你們再見識見識焱毒幽昊的功力!」說畢隨手向大廳一側一條合抱粗細的木柱揮去,未聞任何聲息,那條半尺長的木欞竟已透穿木柱而過。
眾人不免俱各咋舌,金儀威忽然離座起身,走向木柱旁笑道:「宋莊主,這根柱子恐怕要換一換了。」說著隨手向柱上摸去,但見所觸之處盡皆變為粉細的木屑,簌簌墜地。
宋天妒這一驚不小,呂無雙不但以「焱毒幽昊」神功使一段木欞穿透了合抱的木柱,而且已運用「真力蝕物」之能將木柱蝕為粉屑。他茫然凝注著這個青衣男裝的小妞兒,這是真的?憑她會有這樣深奧的功力?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不能不承認,而且她已從朋友變成了他的仇敵。
呂無雙見宋天妒呆呆發愣,不由又一笑道:「宋天妒,憑你不但取不到武林霸主的寶位,而且也得不到那柄黃帝神刀。」
宋天妒如夢初醒,但仍然乾咳一聲,並沒開口。
苗山鬼嫗又催促道:「孩子,你到底走不走?」
呂無雙應聲答道:「當然走,不走在這裡幹嘛?不過,咱不能回苗山,中原道上我倒玩上癮了……乾脆咱們給他攪個天翻地覆。」說著忽然飄到金儀威身畔,一把捋住他垂落胸前的雪白鬍子笑道:「你惹人討厭,也討人喜歡。小鬼,再見了。」
說完嬌笑連連,反身走向苗山鬼嫗,頭也不回,竟自相攜緩緩而去。
金儀威突被呂無雙喊了一聲「小鬼」,神色一動。幸好諸隊俱驚於呂無雙的奇門功力,並未聽清她說的是老鬼抑是小鬼。
宋天妒木然注視呂無雙等離去半晌,方才悠悠的嘆口氣道:「國難方殷,武林多故,詭異險惡之輩多如過江之鯽。宋天妒生當斯世,豈能退步袖手?」說著向廳內群雄四顧一週,慨然又道:「蒙各位俠士不以愚陋見棄,千里相助;宋天妒誓必取得武林盟主大位,整飭武林,清除敗類;使武林各派歸於一統,四海豪俠皆成一家,然後宋某即掛冠歸隱,終老林泉。」
聽來彷彿他竟真是一位憂國憂民,任俠尚義的亂世豪傑了。
金儀威向前一步,笑向宋天妒道:「宋莊主心憂天下,志匹古人,可敬,可敬……不知今晚是否尚欲相商大事?」
宋天妒聞言轉向金儀威,雙目突露兇光,欲言復止,漸次轉為平靜,徐徐說道:「來日方長,慢慢商量吧。」接著抱拳轉向座中群雄道:「各位且請歸房安歇,在下尚有一件私事待辦,恕不相陪了。」說畢,逕自大步走入後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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