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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逃婚葉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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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晃動,兩個人糾纏著落下地來,那新娘變招極快,肩膀向下一沉,避開了昆叔的擒拿,右足飛起直蹴老者脛骨。昆叔飛身避開,新娘身子一旋,背對於他,踢起的小腿反著一收,竟以腳後跟反掀老人膝蓋。她這招變得大是古怪,雖然背心空門大露,但勝在變化匪夷所思,昆叔一時竟不能應付,又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兩人的距離便已拉大,那新娘猛地一伏身。這時她背對那老者,這一伏身,彈起的腿便又有了發力餘地,猛地一蹬,一條腿猛地打直,如長槍直刺,蹬向老人小腹!昆叔大叫一聲,再也閃不開,唯有吸氣含胸,勉強避開這一腳。只見那新娘一腿撐地,蹬出的一腿借腰力倒旋而起,如飛瀑倒卷。那老者只覺眼前白光一閃,下巴上已捱了一腳。

那女子一式四腳,姿勢曼妙,尤其最後一腳,由身後起勢,中途旋腰變向,在空中畫了好圓的一個圈子才落地,瞧來不像功夫,倒像舞蹈,可是卻已將那老人一腳踢倒。

四下人群為她動作震懾,猛一靜,卻有一人突兀叫道:好!新娘偷眼一看,竟是那唱歌的叫花子,不由氣不打一處來。可終究不敢耽擱,待要再逃,突感背後殺氣凜冽,不由吃了一驚,身形凝固,不敢妄動。

卻聽一人笑道:弟妹,你既已進了我霍家的門,又豈能讓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殺氣稍稍一洩,新娘轉過身來,道:大哥。在她眼前的,正是霍家的大少爺霍傳宗。

忽然有人哇哇大叫,又撲起身來。原來鷹眼老人被新娘一腳兜在下巴上,人給踢得倒飛而起,半空中頭腦一陣模糊,摔倒在地上一痛,已慢慢清醒過來。大概那新娘因圖招式巧妙快捷,不及回力,後三腳全憑腰腿發力,因此勁道不足,雖然踢翻了他,但卻幾乎沒有受傷。

那老人跳起身來,敗得不明所以,又氣又急還待動手,那霍大公子伸手一攔,道:昆叔,我和她說話!昆叔對霍家忠心耿耿,這時少東家既已發話,他雖然麵皮仍然難看,卻也不能再撲上,只是吹鬍子瞪眼,氣憤憤地一跺腳,站到一邊了。

霍傳宗笑道:進去把交杯酒喝了,咱們還是一家人。他身為霍家少主,往常的買賣也沒少打理,見多識廣。這時開口說話,言語中自有說不出的威儀。

那新娘卻搖頭道:大哥,對不住,我不嫁了。她來來回回只是這一句話。霍傳宗只覺得火撞頂梁,怒道:什麼不嫁了!霍家哪一點委屈你,對不起你了?如此大庭廣眾,你要我霍家顏面何存?

新娘低下頭來,原已盤好的長髮有幾縷滑下,在她腮邊輕輕拂動。院中一時靜默,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女子會作出怎樣的決定。

良久,那新娘抬起頭來,道:對不起,霍大公子,我葉杏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進你霍家的門。只是這回她連大哥也不叫了,顯見是已下定決心,要與霍家作個了斷。

霍傳宗雙眉高高挑起,他生得白麵修身,本來頗有玉樹臨風的模樣,可是這時生氣起來,平日頤指氣使的威風抖開,喝道:反了你了!他霍家也是跑慣江湖的,防備有人鬧事,倒是也一早就有準備。這時他雙手向後一抄,拔出兩管銀叉,就地一劃,喝道:不給你點兒教訓,你不知道霍家家法的厲害!說完,跳過來便即動手。

霍家祖上原是黃河岸上打魚出身,祖傳的叉魚術乃是一絕。後來家業發達,經過歷代淬鍊,漁叉由長變短,演變成十七路分波叉法。技成以來,已不知有多少好漢在這對短叉下化身雜魚,狼狽逃竄。這時霍傳宗使來,只見銀光閃動,霍霍生風,果然是攻守兼備的絕技。

葉杏騰身閃過兩招,叫道:大少爺,你讓我走,葉杏一輩子念著你霍家的好處撲哧一聲,卻是被霍傳宗一叉挑破裙角。

葉杏面色一寒,道:你放尊重些!霍傳宗冷笑道:尊重?你進了洞房再說吧!他一時氣急,連江湖裡不乾不淨的話也出來了。

那葉杏面色本已沉靜似水,這時更冷如冰霜,突然間發出一聲清嘯,縱身上前,不再一味躲閃,放手反攻開來。

這一動上手,卻有些怪異。霍傳宗的銀叉虎虎生風,卻再也沾不著那葉杏的一片衣角,也不見她如何閃躲,只是那銀叉每每在她身邊兩寸處輕輕滑過。有那眼力尖的人不由奇怪,難道這霍大少爺嘴上說得兇,手上卻在留情麼?

霍大少自己卻是有苦說不出。他霍家叉法始於先祖叉魚的經驗,魚在水中時因光線折射,實際位置較之人看到的位置,總要低上幾分、遠上幾分。因此霍家分波叉法在對敵時,發力都往後移了幾寸。這種打法,無形中將對手的閃避也算入其中,因此往往能一擊奏效。可是這時是對上葉杏,她對霍家叉法中的奧妙竟似洞察於心,於他的虛招假力完全不予理睬。這麼一來,霍大少銀叉上的威力,竟沒能發揮出兩三分來,只是在葉杏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刺來刺去,雜耍一般。

此消彼長,二人爭鬥高下立判。鬥到分際,只見霍大少雙叉於胸前一橫,葉杏左腳起處,一腳踏在他雙臂相交之處,逼住他雙手,趁勢右腳飛起,直奔他的耳門。耳門為人身要害,捱上一記,輕則昏厥,重則耳聾喪命。葉杏這一腳不同於方才鬥昆叔時的巧招,而是蓄足了力的旋踢。霍大少閃避不及,心中一涼,閉目等死。

眾人驚呼聲中疾風灌耳,那一腳的力道已激起霍大少鬢邊鬚髮。可是突然間,風停勢消,有人驚叫一聲道:住手!正是霍二少霍守業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飛身下階,單臂格開了那一腳。

只見這新郎官虎目含淚,哽咽道:我告訴你霍家叉法的厲害,就是讓你來傷霍家人的麼?葉杏見是他,心中也覺愧疚:你你讓我走吧霍守業澀聲道:為什麼你給我一個理由!他兩眼赤紅,這般羞辱確實非常人所能忍受。新娘側過臉去不敢看他,只低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我我害怕了

她一言既出,霍守業面色慘白,後邊又羞又怒的霍傳宗卻哈哈大笑,道:你害怕?你害怕什麼?我霍家還能把你吃了不成?弟妹,你長得這般標緻,還怕見公婆麼?

那新娘咬緊牙關,慢慢道:我怕我怕的是他唱的歌她伸出手來,玉指輕抬,指尖上一點豆蔻直指人群邊上的那個乞丐。眾人的眼光齊刷刷望來,乞丐吃了一驚,騰空向後一跳,叫道:怪了!關我什麼事?

霍傳宗腦中如閃電般將方才乞丐的唱詞過了一遍,其中卻也並沒有什麼詛咒兇言,不由更是惱怒:人家唱什麼了?有什麼值得你怕的?百年好合,夫妻恩愛,早得貴子,望子成龍,白頭偕老哪兒不對了?

新娘眼望霍守業,道:我怕我便是怕我這輩子真的就如他所唱的一般幸福美滿,平安康樂霍守業身子一抖,垂下頭去。

霍傳宗越發不解,怒道:你傻了嗎?幸福美滿,平安喜樂,哪裡不好了?別人想求都求不來!新娘苦笑道:是啊很好好得他一個外人、一個乞丐都能知道我的下半輩子一步步會怎樣,這樣的一早便知道結果的日子有什麼意思?此言一齣,大出眾人意料。有心之人個個都是一愣。

葉杏眼望眾人,道:平安喜樂,幸福美滿固然是人生追求。可若是一輩子波瀾不驚,是不是也太無趣了?我若嫁到霍家,以霍家的財力人力,只怕要我來做的,便只是尊貴享樂的少夫人而已。嘿嘿,畫眉深淺入時無難道,我以後幾十年的時間,就只在這些瑣碎無聊的事上打發光陰麼?籠中鳥,池裡魚,衣食無憂,真的就是幸福喜樂麼?為什麼我想起來的時候,卻只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沒個著落?

霍傳宗道:你你一個女子你不相夫教子,你還想做什麼?葉杏微微閉下眼,再睜開時,長嘆道:若我也是個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概如今也就認命了,說不定還要暗地偷笑。可惜,我已見識過外面的世界。萬里行路,百態人情,那樣廣闊的天地、動盪的江湖更讓我快樂。她低下頭,垂下手道,霍二,你很好。我不能嫁你,是我福薄。你追隨我江湖五載,同甘共苦,我本來以為,憑著你對我的情意,我寧願像其他女子一般,收斂自己,安分規矩地和你過日子。然而來到這裡,這半個多月循規蹈矩的生活卻已然讓我不堪忍受,待到這位朋友的歌聲響起我我終於怕了那樣的日子,至少現在,我不願意過

這時院子中的幾百人都被葉杏的一番話驚呆了。自古以來,女子所謂三從四德,哪裡會有這般瘋癲不知理的人物?便是偶有拋頭露面跑江湖的,最後尋著個歸宿也就歡天喜地了,可是這女子言辭懇切,卻又不像是賴婚的託詞藉口。

霍守業素知她的心意,這時蒼白麵上眼圈泛紅,哽咽道:那那你這是要去哪裡?葉杏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無父無母,師父又不在了。已經沒有什麼地方是我非去不可的了,以後的日子,大概還像以前一樣,隨處漂泊吧她說到這裡,突然兩眼放光,要不然,你也跟我走吧?她腦中浮起霍守業當日追隨她遊歷江湖,同遊同醉,同哭同笑,同鬥崑崙長生子,大鬧江南半島廊的經歷,不由得兩眼放光,滿是期盼。

霍守業嘴角顫動,笑容泛起,卻又忽然僵住:不行的。我已不是小孩子,能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霍家的事務太多,大哥一個人難以支撐,爹又剛中了風,要人照顧。以前我小,爹爹和哥哥都寵著我,由著我,現在我也該回來,為家裡分擔些責任。我走不開啦。他說到後來,語氣低柔,滿是愧疚。

葉杏眼中光芒又暗淡下去:是了,你終究是有家的。霍守業轉過了身不去看她,揮手道:別說了,你去吧。言下之意,竟真的要放新娘跑路。

霍傳宗急道:弟,你她已經和你拜了堂了,這般說走就走,我們以後還有何面目見人?霍守業咬牙想了想,道:哥,面子算什麼。堂堂霍家,走了個媳婦就能讓人笑麼?咱雖沒了馳騁江湖的勇氣,難道連退一步的胸懷也沒有了麼?

他將胸前十字披紅扯下,面對葉杏拱手道:葉姑娘,此去江湖多有坎坷,一路珍重!話說到這兒,再也無法繼續。

葉杏黯然轉身,正待離去,忽然霍傳宗道:慢。葉杏腳步一停,只聽他道:什麼時候累了,你就回來歇歇。我這兄弟雖無福娶你,卻永遠是你的好朋友。霍家大門,隨時為你敞開。當事情既已無法挽回,他竟也能通情達理。

葉杏哽咽道:謝謝。掩面縱身,出門而去。

一場婚宴波瀾起伏。新娘出走,其志算得上驚世駭俗,而霍家的胸懷卻也堪稱磊落大方。

霍傳宗轉身笑道:各位!新娘子跑了,喜酒是沒有了。美酒卻還飲之不盡。各位朋友大可放懷暢飲。霍守業在旁低聲道:哥,謝謝你。霍傳宗斟酒的手微微一抖,低聲笑道:年輕啊。

年輕又如何?年輕便如何?誰還年輕?年輕何罪?霍傳宗卻並沒有說。

葉杏飛步奔出了霍家莊,往南行時撞到黃河。但見濁水嗚咽,恰如她心中五味雜陳,翻騰不息,於是順流而下,一路往東行去。她心緒激動,如此疾行自然氣息紊亂,勉強走得幾里,眼前發黑,急忙停腳尋了塊河邊大石坐下。

葉杏這時得了自由,重回廣闊天地,自然又念及霍家的好處,此乃人之常情。想到方才不過片刻時間,自己便親手斬斷與霍二的一世姻緣,錯失下半輩子唾手可得的幸福,雖然是主動選擇,不曾後悔,可不免也若有所失,眼望河水跌宕起伏,一時悵然不已。

她在這兒望著河水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一人笑道:葉姑娘,我尋你尋得好苦!

葉杏回頭來看,只見身後上游處不遠站著一人。一身破爛衣衫,手腕腳腕上亂七八糟地纏著些難辨顏色的布條,正是方才婚宴上唱歌的那個乞丐。葉杏本就有些煩躁,這時見了這退婚之源,不由就把火氣都發在這人的身上,皺眉道:你是誰?你跟著我幹什麼?

那乞丐微笑道:在下天山棄徒李響。李響者,木子李,響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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