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乞丐正是李響!他當日反出師門,為師父寒石老人所傷,雪山破廟中恍惚幸得一紫靴人所救,後來又為獵戶撿到家中將養。李響手腳筋斷,雖然接得及時,卻也兩三個月動彈不得。在獵戶家中躺了許久,意氣沉沉。想到那紫靴人的身份,再三再四地打聽,周圍人家卻並無人見過。
山中獵戶雖然遠避官家剝削,可是日子終究也不寬綽。李響在人家家裡呆了小半年,再不願給他們添麻煩,等到勉強能動,便尋機留書致謝,押下身上玉佩,言明大恩日後必報,逃出了天山。
他手腳傷重,身上又沒什麼銀錢,這一路從回疆走過,終於窮困潦倒。雖然牧民豪爽好客,只要遇見便多能管他飯食,可終究消磨志氣。待到後來進了青海,終於因他瘸腿傷手、衣衫襤褸,有人便不再將他當作客人請酒請肉,而是順手施捨。李響初時憤怒異常,但後來想一想,苦笑一聲,倒也無話可說了。
別人當他是乞丐,他便給什麼拿什麼,並不以為恥。如此一路向東,在風中穿過茫茫草原,雪裡跋涉漠漠戈壁,也不知前路如何,幾番寒暑交徵,飢渴困頓,病奄欲死卻也不願停下腳步,便只覺得離開天山,越遠越好。
後來在巴顏喀拉山下見得鄂陵湖和扎陵湖,二湖在湛藍的天空下呈現出藍寶石一般的光彩,異常絢麗,不由心折徘徊許久。又見一條大河由此匯出,其靜如凝,其清如泠。李響一時之間神魂顛倒,竟難以自拔,便索性順流而下,逐水而走,沿途水草豐美,多有牧民救助,曠野無人時也大可捕魚獵獸,倒過上一段好日子。他每日啟程,便朝河裡丟一塊木頭樹枝,眼見它載浮載沉,便一路追隨著走下去,直到那木頭漸漸消失在遠方,才停下來喘一口氣。
當日他一時氣勇,怒罵錚劍盟盟主使者;後為師父責罵,又逼出了他的犟勁;後反出師門,遭遇追殺,不及細想便本能地豪氣萬丈,才能越戰越強。可是破廟一戰,一敗塗地之餘,更被師父挑斷手腳,困頓在獵戶家中臥床養傷,疼痛加上慚愧,夾雜著後怕與悔恨,早已消弭了他的銳氣,兼之長近兩年的白吃白喝,雖然他嘴上還強撐著不認輸,但實際已在自暴自棄了。
這一走,便又是一年多。一年裡,那河水凍了又化,兩岸草木枯了又榮。李響頭髮鬍子都長長了,蓬頭垢面,狀如野人。那一身白衣早已破破爛爛沒了顏色,身上的傷也已痊癒,只是將養得不好,落下了病根,每到下雨受風、氣候變化時,手腳筋腱都鈍鈍的疼痛。
就見那河流漸漸寬闊,水大聲喧。到了後來又日漸混濁,再沒了當日的文靜剔透,反而暴躁邋遢,迥然其貌。李響隱約覺得不對,有次見人時終於開口相問,這才知道,原來這大河,便是黃河。
李響生長於天山,可是黃河之名他也是知道的。幼時讀書,雖然成績不佳,李白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他還是極熟的。想不到自己竟然懵懵懂懂地跟著黃河走了這麼久,幾分喜悅之外,更多的卻是苦澀。他親眼見到黃河的變化,那黃河竟如他自己一般,從初時的天山冰雪一路坎坷奔波,終於淪落為今日的滔滔濁流。黃河尚且如此,凡人又能如何?
這一日,他路過蘭州,適逢其會,於渡口撞見霍家的喜事,原本只想是坐在樹下休息,藉機討些酒肉吃喝,哪知竟捲進這麼一場是非,催生出如此一番風波。這場逃婚記別人當是笑話,可他卻瞧得怦然心動。
他本就是個癲狂躁厲、任意妄為的性子,雖然如今消沉頹唐,但骨子裡終究鬱怒。那女子葉杏的行事自私衝動,反而正對他的胃口。眼見得她大乖常理,踢翻昆叔,輕取霍大,將新郎逼得動情曉理,終於如願離去,不由得擊節叫好。
他手腳雖傷,眼力還在。待到霍家兄弟終於讓步,葉杏飛身離去時,旁人功夫不到,霍家兄弟不能再說話,竟都沒有人出聲寬慰其實彼時葉杏藉著衣袖飛舞,已哭得梨花帶雨
那一瞬間,李響的心突然一痛。三年多來,他頹喪茫然,什麼也不願去想,什麼也不願去做,只覺天地雖大,自己卻孤零零好不淒涼。可是這時當他看到這個明明很堅強,卻分明很柔弱的女子時,他心裡卻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喊:去幫她一把!
去幫她一把。當這個女子為了一個旁人當成是笑話的理由,而放棄了近在眼前的、尋常人的幸福時;當這個女子寧願默默流淚,也不願改變自己不可理喻的決定時,李響突然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三年前、那個不管不顧、恣意妄為、亡命天涯、窮途末路的李響。在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孤單的,他當初的決定也並沒有錯!
所以要去幫她,要去和她說話,要去結束對自己長達三年的放逐。他不願意這個颯烈的女子也如他一般忍受三年,甚至更久的煎熬。他要告訴她,她的選擇沒有錯。人這一生,苦樂甘甜,只有自己能夠判斷。若是自己不開心,那麼錦衣玉食又有什麼味道,僕從如雲又有什麼快樂?
可惜,他這般激動,葉杏卻全無感應。只覺眼前這乞丐在霍家騙完吃喝後,又來嘲弄自己,著實面目可憎。當下她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冷笑道:響噹噹?你跟著我幹什麼?
李響微笑道:我想告訴你,我很欣賞你的作為。你做得沒錯。為了驗證這句話,李響三年流浪,可以說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因此這時說來,蹙眉正色,神色格外誠懇。可惜葉杏先入為主,認定了這人不是好東西,因此只覺得皮裡陽秋,陰陽怪氣,便冷笑了一聲道:哦?是麼?那謝了。說完轉身便走。
若她的致謝乃是發自肺腑,那李響自然高興,心願達成之餘大概也就各走各路了。可惜那一聲冷笑直笑得李響後頸發涼,情知她聽不進勸,只是巧言令色,眼見她轉身開路,一著急跳上灘石,追了兩步,叫道:喂,別走!
葉杏猛然回頭,厲喝道:你跟著我幹什麼?這一問突如其來,李響心裡翻了個個兒,惶然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當李響說出這句話來,他的心裡頓時一空。他對葉杏該說的話已說了,該做的事也做了,葉杏雖然不聽,卻也不能強求。那麼接下來,他還要幹什麼呢?原來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麼,能夠幹什麼的!以前在天山的時候,他的功夫在年輕一輩裡是好的,那時候,心裡只是懵懵懂懂地想要成為大俠客、大英雄。可是為了一時意氣,被廢了功夫又斷了後路,現在已淪落成了乞丐,他又能幹什麼呢?
李響一時愣住了。葉杏看他神不守舍,更瞧他不起,冷笑一聲轉身走了。李響望著葉杏的背影呆呆出神,突然眼前一亮,搶步上前一把抓住葉杏的手臂,叫道:等一下!啪的一聲,葉杏手如游魚滑開他的拉扯,順勢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記。這一下雖不是什麼殺招,葉杏可也沒留情,打得清脆響亮。
李響疼得大叫一聲,退後兩步叫道:你幹什麼打人你跟我走吧!他仍是發自肺腑地提出邀請。可是這時說這種話,聽起來卻不正經了。葉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氣道:看來這一巴掌還是輕!跟你走?你真當我是嫁不出去了,需要你收留我?大善人!
李響被她沒頭沒腦地一通數落,也弄糊塗了,稍稍一愣才明白過來。原來葉杏以為他是見自己退婚逃嫁有機可乘,這才說什麼跟我走,竟是對自己抱著非分之想一般。一時不由也有些臉紅,連忙擺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咱們兩個都一樣,都是反骨之才,應該聯合起來湊成七殺之數,來成大事。葉杏聽了個一頭霧水,道:什麼反骨?什麼七殺八殺的?
李響哈哈大笑。原來便在方才葉杏轉身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葉杏那腦骨凸起的後腦。那一瞬,他的心裡忽地一亮,彷彿關了許久的心門霍然開啟。那樣特殊的後腦他也有的反骨!七殺!他心裡其實一直在偷偷想這件事。
那個紫靴人曾經說過,他因耳後見腮,腦生反骨,註定不甘寂寞,為世所不容。須得要再找六個和他一樣反骨背心之人,組成七殺之數對天抗命,方可成事。他當時模模糊糊地聽著,卻並沒太信,在那獵戶家養病之時,雖也閒著問過老人,可是卻沒人說得清楚,終究只當是一場無稽之談罷了。可是直到今天,看到這同樣桀驁的葉杏,再在方才看到葉杏隆起的後腦,對應想起那幾句真言,忽然間,他對此事充滿了興趣:七個人?大事?
七個像自己和葉杏這樣膽大妄為、為人不容的人湊在一起會成什麼樣的大事呢?
李響笑道:摸摸你的腦後,有沒有一塊凸起的頭骨,那是反骨!身具反骨者,必定會不甘寂寞、興風作浪。你臨時退婚,行事乖張,正是十足的反骨之相。跟我走吧,有人告訴我,如果我能再找到六個人湊成七殺之數,便可成就大事,這樣有趣的事,你願意參加麼?
葉杏聽得茫然,上下打量他半晌,苦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傻的!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李響正滿懷希望,忽見她並不動心,登時驚慌,在後邊大呼小叫地勉力跟上。葉杏嫌他煩,待要施展身法時,一提氣卻一陣陣心肺刺痛,知道方才走岔了內息已受了傷,便使不得輕功。如此一來,她腳程雖快,卻也甩不脫李響,只得由他耗著。一女一丐,竟就這樣順流而下,一直往東而去。
如此走了三天,兩人都是倔強入骨的脾氣,三天裡竟是一句話都沒有。李響三年沒有動過功夫,手腳僵硬,內息也亂了。葉杏身子漸好,本來早可以甩掉他,卻鉚上了勁,只顧耗著李響,腳下只是一點一點加快。這麼一來,給了李響喘息之機得以一邊趕路,一邊回憶過去的身法步法、內力周天。三天來腳步從一開始滯重粘拖,慢慢地靈活輕盈,到最後二十幾裡時已是矯健有力,恢復了傷前七八分的水準。
這一日,路上行人漸多,兩人已來到蘭州城外。只見大城崔巍,城門處進出往來、行人不絕,不愧為西北雄關。進得城來已是中午,葉杏在大道邊找了家酒樓,上去歇息點菜。李響便在街對面牆腳下坐下。
這三天的奔波,於他來說實在辛苦,這時坐下來,只覺得手腳痠脹,神色越發委頓。蘭州向為邊陲重鎮,八方的茶絲皮藥匯聚一地,自然富庶。他坐在這裡片刻,已有路人施捨了十幾枚銅板。
這時他重拾信心,別人的憐憫於他已不再是施捨,接受這些錢財也只是權宜之計,因此更是無可無不可,來者不拒。葉杏在酒樓上靠窗見他微笑著致謝收錢,不以為恥、不以為榮,心中一時好奇,在窗前招手道:你來!
李響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站起,一瘸一拐走進酒樓。酒樓的夥計待要攔他,聽葉杏已然發話相邀,只好讓他上去。好在蘭州溝通關外,城中多有馬幫來往,粗人髒人也不在少數。
李響大大咧咧來到樓上葉杏的桌前,身上又臭又髒,一眾用飯之人盡皆掩鼻,亂拋白眼。但葉杏、李響誰是在乎別人眼光的?
葉杏道:坐!李響便坐下。葉杏道:吃。李響也不客氣,開懷大吃。葉杏已點好的飯菜相當豐盛,顯見是早有請他上來之意。
此地人往來蕪雜,又以西北的牧人、東來的山陝漢人為多,因此飯菜多以肉面為主。這時只見桌面上葉杏點的是:駝峰炒五絲一客、平夥手抓羊肉十斤、黃河金椒魚一尾、韭黃雞絲、百合桃、釀皮子、千層牛肉餅,外加拉麵兩大碗,白酒一罈。兩人也不多說,各逞大胃。李響固然勇猛,葉杏卻也不甘示弱。
不一刻,二人如風捲殘雲般將一桌酒菜吃了個乾淨。李響長長噓氣道:吃飽真好!葉杏吃得身前桌上一堆碎骨,打個酒嗝毫不斯文,苦笑道:還是肆無忌憚地吃喝說到這兒,卻不說下去了。
李響微笑道:怎樣?葉杏將最後半杯酒倒入口中,低下頭來時,冷笑道:你少管閒事!我來問你,反骨七殺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響精神大振,便將自己反出天山,為人所救的事原原本本地都說了。
說到那紫靴人的言語時,葉杏眉毛一挑:古人有言,頭無惡骨,面無好痣。常人的頭骨均為善相,怎麼會有什麼反骨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