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響拍桌讚道:話是這樣。可是我聽老人們說,有些人非常少的人,於腦後正中位置的後滷門處,卻比別人多出一塊孤立之骨,是為反骨。反骨之人,心腸狠毒、野心如沸,為人所不容,三國魏延便屬此例。如那紫靴人所言,我就是這種人,所以才反出天山,為師門所不容,在我看來你也是這種人,所以才大鬧霍家,幾乎毀了霍二。我反出天山,三年落泊;你逃出霍家,幾日都不開心。可是我們反是反了,到底又做錯了什麼?明明我們所堅持的東西才是對的!這天下間,一定還有許多我們這樣命裡註定鬱郁不得志的人,如果我們找到他們,湊成七殺之數你想,我們能幹出什麼樣的事來?別人看到我們時,會是什麼樣的臉色?到時候,那有多麼熱鬧!
他說得興高采烈,葉杏卻冷道:這麼簡單?你真相信所謂相學之說?
李響微笑道:反正好玩,為什麼不信?本來我是不信,可是誰叫我遇見了你呢?這話說得亂七八糟。
葉杏臉一紅,道:那紫靴人到底是誰?李響肯定搖頭道:我不知道!
葉杏皺起眉來:就算我和你結伴,那麼其餘五人在哪兒,可有個方向?李響鎮定自若道:我不知道。葉杏沉下臉來,道:那我們要完成的大事又是什麼?李響躊躇滿志道:我不知道。
葉杏給他氣得更飽了,冷笑道:一問三不知就是說你了!你既不知道讓我們湊人的幕後高手是誰,又不知道我們要找的人姓甚名誰,身在何方。甚至不知道,湊齊了以後我們能幹什麼響噹噹兄弟,你是打算讓我這麼稀裡糊塗地跟著你去幹這不知哪輩子才能完成、莫名其妙的事麼?
李響微笑道:我雖然不知道前邊的路該怎麼走,可我卻知道,天山的路我不想走,霍家的路你不想走。既然不能回頭,那何不先朝前走再說?
他這話倒正中葉杏下懷。葉杏盯著他的眼看了半天,搖頭道:你真是瘋的!好吧,就算這樣,起碼你告訴我,咱們要找有反骨的人,那反骨之相有什麼特徵?後腦凸起嗎?你看那個人她輕輕一指,李響順她手指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大桌人正喧譁飲酒,其中一人正背對二人而坐。那人文士打扮,後腦上頭骨墳起,將帽子頂得都有些變形了。
葉杏道:那他應該也是反骨之人了?你說他有什麼野心?他有什麼不容於人的?李響沉吟道:他應該有的葉杏截道:好!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咱們就在這裡暫住,你若是勸得他傷人壞事,行反骨之實刀山火海,我隨你去!李響一愣,笑道:好!就這麼說定了!
葉杏笑盈盈地將酒杯舉起,仰起頭來,最後一滴酒在杯沿上躊躇片刻,滴落在她的嘴角。葉杏呀了一聲,伸手一抹,道:三天為限。
兩人正說話,忽然對面有人拍桌罵道:臭要飯的!你他孃的在說什麼呢?只見在那文士的斜對面、同桌卻有一條大漢乘醉站起,捋袖道:臭得跟豬一樣,大爺不來趕你,你卻來撩撥祖宗。
原來葉杏的手指在指向那文士時,卻也順帶將一條直線上的大漢也指上了。那大漢正要尋事,見二人指點說笑,哪兒能放過?當即便過來挑釁。
那邊桌上有人鬨然叫好,卻也有幾人面面相覷,微變了臉色。
那反骨文士背對二人站起身來,隔桌拉扯道:周兄、周兄那醉漢道:舒先生你坐下!坐下!這事你別管啊!誰管我跟誰翻臉!那文士期期艾艾,眼珠在雙方身上亂轉,終於坐了下來。
李響看一眼葉杏。葉杏似笑非笑,把玩著筷子,卻把頭低下了,表明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李響嘆一口氣,回過頭來,拱手道:這位朋友,我們方才談話並未涉及尊駕。還望你不要多心,氣著了自己。葉杏低笑道:脾氣挺好啊。
那醉漢卻並不知好歹,看李響低調,更是得寸進尺,手端酒杯猛一口喝掉殘酒,將杯一摔,罵道:你孃的,老子明明聽見你和這小娘皮嘀嘀咕咕說爺的壞話,這時不敢認了麼?不帶種的小子!
這些無賴罵人盡往人父母身上招呼。李響自幼孤苦,便格外得不能忍受,這時手上青筋一蹦,笑道:這位大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隔著那麼遠與人吃喝說笑,還能注意到我們兩個閒人的舉動,聽到我們兩個都沒說過的壞話,這樣的本事世間罕有,當真當得起一個字見這態度竟越發卑謙,那醉漢心中鬆懈,只顧在夥伴面前逞風,全沒注意李響的最後一句,語氣已變了味道。
只見李響雙唇微張,舌頂齒縫,運足了氣,清清楚楚說道:賤!他流浪三年,所受屈辱也算不少,本來涵養耐性已然進步了不少,可是這時找著葉杏,忽然間以前的方剛血氣又回到身上。三年來委屈偷生、攢在心底的怨氣,在這一刻突然爆發出來,一腔血潑啦啦燒將起來,一邊笑,一邊翻臉。
那邊桌上的人本以為他不敢頂撞,哪知這時竟率先發難,頓時全愣了。那醉漢反應稍慢,停了一下才回過味來,登時臉色紫裡透黑,怒吼一聲搬椅子捋袖子,就要撲上來。
忽然樓梯上有人叫:那臭要飯的呢?膽子不小,敢在蘭州城裡搶食,反了他了!人隨聲到,已有幾個潑皮漢子搶上樓來。
他們幾個上來,第一眼便瞅著那站著的醉漢。領頭一個潑皮叫道:哎呀,周七哥在這兒呢!七哥,有人在咱這地頭上搶食吃,弟兄們說是上這來了他恰好瞅見李響,獰笑道,在這兒呢!
他搶步上來,手裡一根鐵尺啪地拍在桌上,怪笑道:兄弟,膽子不小啊,來咱們這兒菩薩也不拜一拜,就敢吃貢。收成不錯吧,館子都能上了,給咱們分點兒紅吧?原來這一夥是本地勒索乞丐的地痞,特來找李響的晦氣。
李響傻道:什麼收成?秋天了麼?那潑皮氣道:你沒經關爺允許,就敢在這兒要飯,活膩味了不是!他真當李響不懂事,正待動手教訓,轉眼卻看見葉杏,登時色心大起,淫笑道:看你傻乎乎的,這妹子卻長得標緻。算啦,大爺不和你計較,就讓你妹子陪爺玩玩吧!一伸手便搭住了葉杏的肩膀。
這回輪著李響低下頭來,竊笑不已。葉杏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一肚子邪火已憋了數日,如今竟有個不知死活的人衝上前來摸虎鬚。她心中惱怒,哪還客氣,嫣然一笑,款款站起,輕輕伸出兩臂,慢慢搭在那潑皮的肩上。
她這般反應,那潑皮登時色授魂與,半邊身子都酥了,只道自己又帥又猛,不用強就有人送上門來。他回頭與夥伴們擠眉弄眼、哈哈大笑,才笑兩聲,突然肩上一緊,身子被葉杏雙手扳得向前一衝,下邊葉杏膝蓋早起,端端正正撞在他下體命根的要害之處。那笑聲登時轉為慘號。那潑皮蜷成個鍋裡蝦米,倒在地上又翻又拱。
李響冷笑道:叫得難聽。要飯的你們都盤剝,給你個盤子舔舔!
那潑皮也真怪,立刻不號了,只嗚嗚地叫。眾人看時,只見這潑皮兩腮尖尖鼓起,一張嘴扯得又闊又平,模樣煞是可愛。原來方才那一剎那,李響已塞了個碟子進那潑皮口中。碟子邊緣光滑,易進而難出,那潑皮又痛又急,又抓又吐,上下忙亂,竟是無論如何也弄不出來了。
這一下出其不意,圍觀的潑皮及那周七哥都是大驚。
周七哥叫道:這人是來鬧事的!弟兄們抄傢伙!鏘鏘聲響,趕來的潑皮、大桌的顧客,倒有一半短刀袖棍鐵尺在手,呼啦啦將李響葉杏圍在當中。
李響環目四顧,道:這就動刀子了?沒王法了麼?大庭廣眾乾坤朗朗的,要殺人麼?你們也不怕人報官?那周七哥獰笑道:官?對啊!官舒師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你官府中人還是不要看見為好。你先請!回頭我找你喝酒。那反骨文士慌慌張張站起回身,把手亂擺:周兄、周兄李響葉杏這才看清,這人歲數大約三十歲不到,長得白白淨淨,眉宇間盡是書卷氣。
那周七哥喝道:讓你走就走,不然濺你一身血!劉大人那兒,回頭我去交代。舒師爺猶豫半晌,終於一跺腳,道:你們你們多少也要有點兒分寸!說完逃也似的下樓了。
葉杏眼望他的背影,嘆氣道:官啊真沒骨氣,這樣的人你也說他有反骨?那後一句自是在嘲弄李響。李響苦笑道:我不知道呀!他眼看一眾無賴圍攏,心中沒底,道,我已經三年沒跟人動手了啊
再說那姓舒的秀才從樓上逃下,兩條腿又酸又軟,也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被嚇壞了。他來到街上,猛地給陽光一晃,幾乎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衝到街對面,勉強扶牆一站,只覺得腹內倒海翻江,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樓上那兩個人如何了?他們怎麼敢去與周七衝突?
舒秀才竭力勉強自己不要去想。周七等人在蘭州城裡欺行霸市已久,也算訓練有素,當真動起手來還是有分寸的。前街的鐵匠大周逆了金龍幫七爪堂的意思,關黑虎說要他的一手一腳,果然便是一手一腳,並未傷他性命。只要那兩人不要強行反抗,到最後大概也就是一頓飽打吧。不會要他們的命,也不會落下殘疾只要他們別反抗。
舒秀才抬起頭來,樓上傳來乒乒乓乓的打鬥聲。他幾乎看到那兩個外鄉人被周七打得滿臉是血、跪地求饒的樣子,那種景象即使已經見過,也仍然令他喘不過來。舒秀才用力把自己從牆邊推開,掙扎著正想離開
突然間,哐噹一聲,那酒樓二層的門窗碎裂,一條人影倒飛而出,撞在欄杆上稍稍一停,正要站住,從門窗破洞中又飛出一條青影,單腳起處,正蹴在那人心口。那人怪叫一聲,撞塌了圍欄,扎手紮腳地飛上半空。
人還在空中,從那破洞裡又射出一條灰影。只見這灰影速度好快,直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殘痕,閃電般追上先前那人,鐵膝擺開,如泰山壓頂,砰地磕在那人頭上。那人如遭雷擊,流星墜地般砸下地來。
舒秀才一閉眼,那人摔在地上撲通一聲,哼哼嘰嘰地起不來。舒秀才心中一痛,不知是那二人中哪個遭了毒手。他閉著眼正待要走,忽然被人扳住了肩膀,那人森然道:官老爺!舒先生!酒樓有人公然行兇,你就這麼走了?聽聲音,卻不是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