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秀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來,只見身前一人蓬頭垢面,面如金紙,竟是方才酒樓上的乞丐。微風過處,那乞丐手腳上亂纏的難辨顏色的布條簌簌抖動著。
那乞丐煩躁道:麻煩!他右手仍扳著舒秀才的肩,左手卻將垂下來的布條胡亂繞回腕上。原來方才舒秀才所見那灰影身後的殘痕,卻是這些布條了。
那乞丐一把抓住舒秀才,氣不打一處來:好你個當官的!你的朋友要打人殺人,你當沒瞧見麼?舒秀才慌得把臉別開,不敢看他。那乞丐恨道:我有功夫倒還沒事。若是不會功夫,今日不怕死在他們手中?蘭州城中,這便是你為官的王法麼?
舒秀才理虧,又有些害怕,臉色瞬息萬變,道:我我我卻哪裡能說出一句話來?身子更是發軟,不知不覺已不是那人扳住他的肩頭,而是那人將他提在手中了。
那乞丐咬牙道:你怎樣?你為什麼要當官?你結交惡霸流氓,坐視歹人行兇,一見有事唯恐逃之不及你為什麼做官?你讀的聖賢書哪兒去了?你現在的作為和盜賊何異?與畜生何異?他越說越氣,提著舒秀才又搖又晃,猛地一推,將秀才推倒在地,冷笑道,唯唯諾諾、猥猥瑣瑣,人家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沒個主見只看人臉色行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過來飛足欲踢,後邊那青衫女子將他拉住了。
舒秀才臉羞得通紅,在地上滾了一身的灰土,帽子也掉了,他慌慌張張地撿起來扣在頭上,連滾帶爬地逃了。
這邊廂葉杏冷笑道:響噹噹,你不是要勸他造反,怎麼只顧罵他?莫不是你已經對他死心了?卻也難怪,這人已給聖賢書、處世經、官場故事打磨平整,你怕是無處下嘴了。
李響卻目送舒秀才狼狽萬狀的背影,忽然微笑道:不然,我正是因為他還有希望,我才這樣罵他。他回過頭來,眼望葉杏,道:他還沒有變成一個廢物,你知道,當我罵他的時候,他難過了!
葉杏一愣,道:哪又怎樣?
李響微笑道:還知道心裡疼,說明這個人還沒死呢。
那方才被從樓上踢下來周七掙扎著撐起身,道:你們你們快死卻被葉杏看也不看,反身一腳踢得平地旋轉。
這時候的酒樓下,人們遠遠圍著一個圈子,酒樓二層垮掉的欄杆晃晃悠悠提心吊膽地歪掛著,門窗破洞裡有相互攙著的打手探頭探腦地觀望。街心上木屑紙屑杯碗狼藉,一條大漢渾身腳印地趴著,一個青衣女子與一個灰衣乞丐卻兀自叉腰微笑。
喂,響噹噹,接下來乾點兒什麼?
找個地方住吧。你該洗澡洗澡,該修面修面,野人似的。
男人嘛,粗獷
兩個人嘻嘻哈哈揚長而去,打過該打的架,罵過該罵的人
他們很開心,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舒秀才一口氣跑出半條街,便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恰好旁邊一條小巷,一頭撞了進去,靠著牆一點一點地溜坐於地,只覺得一顆心就要跳出喉嚨來。
方才那乞丐的折辱,這時回想起來,兀自覺得耳朵滾燙,氣憤難平。
那人算個什麼東西?說周七是惡霸流氓?他們不也是在當街鬥毆?能把惡霸流氓打得滿地找牙的,除了更狠的惡霸流氓還能是什麼人?還說什麼聖賢書?滿口的汙言穢語,只怕他讀都沒有讀過!說什麼百無一用?殊不聞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麼?
舒秀才越想越惱,氣憤憤地撣掉身上的塵土,整理衣冠,從小巷出來,往衙門走去。
他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人說三十而立,他如今身為蘭州知府劉大人座下師爺,也算頗有所成。十年前他科舉未果,便在家中辦學授課,不久經人引見,進衙門做些文書公事。七年來謹小慎微,從未出錯,兩年前得劉大人青眼,成為親信幕僚。雖然手中沒有實權,可實則已成城內一號人物。這一路走來,頗有相識之人不時與他招呼,舒秀才不時拱手還禮,高聲招呼朗聲笑,在衙門裡做事久了,這些表面文章早已習慣。
未幾來到府衙,與值班的衙役打過招呼,來到劉大人書房,幫他處理些上下的文書。才一坐下,未嘔盡的酒勁上湧,在腹中盡數化作了瞌睡,只困得他頭沉如鐵,太陽穴嘣嘣直跳。可是公務繁忙,唯有捏一捏眉心,泡一壺濃茶,強打精神繼續下去。
將將看了一個時辰,將今日的大小文書打理完畢。才要歇歇,忽然劉大人急匆匆地趕來。舒秀才小吃一驚,今日大人的午睡怎的醒得早了?
卻見劉大人氣急敗壞,喝道:舒先生,中午你見著七爪堂的周七了?
舒秀才慌忙答道:是啊,大人不是讓我與他多多走動,中午我們
劉大人怒道:那周七被打,你也在場?你怎麼不盡早跟我說一聲?現在關黑虎著人來問,你怎麼說?
舒秀才腦中嗡的一聲。這蘭州城中,七爪堂的勢力極大。堂主關黑虎本是外家高手兼亡命之徒,五年前於城中自立幫派,官府幾番清剿,都不能如願。三年前蘭州知府暴斃,城中三個月沒有官家打理,那關黑虎趁機擴張勢力,行事更加放肆。待到劉大人走馬上任時,他已在暗中操控城中銀錢往來抽成,其勢力更可與官府分庭抗禮了。
劉大人上任伊始便認清了城中形勢。私下早與親信說明,城中欲定,非七爪堂金龍幫點頭不可。到了今年,形勢格外清楚,劉大人已不斷與關黑虎示好,並吩咐手下人等也多與七爪堂溝通。今日舒秀才在路上偶遇七爪堂頭目周七,給他拉去喝酒,也便是此一緣故。
怎料一場吃喝之後,憑空殺出李響葉杏兩人,將周七打了個半死,舒秀才又羞又氣,一時氣沮,在路上還懷恨於心,回到衙門被人一打岔卻不知怎的忘了個乾淨。這時被劉大人提醒,登時白了臉,道:我我我忘了
劉大人恨道:你忘了,這麼大的事情你也忘了?你還想讓我放你下去做官?拂袖而去。舒秀才在後邊跟上,慌道:關關老大來了麼?
劉大人氣道:他來了,我還能有空教訓你?是他座下金算盤花五。兩人正往前走,忽有差人來報:南城王富狀告街坊孫仲春佔其房基,兩人正在前頭扭打。劉大人微一猶豫,道:你別來了,去那邊看看!
舒秀才心中雖然忐忑,但是到底不敢違逆,便來到前邊偏廳。一高一矮兩個布衣漢子正鼓目相向,見舒秀才來,那矮個問道:怎麼來了個先生?高個的也道:不是要升堂麼?
舒秀才皺眉道:升堂?一兩銀子的驚堂費備好了麼?
自古的官司,有理無錢莫進來。蘭州城裡一旦升堂,不論輸贏,一兩銀子的驚堂費都需先交了。兩個人聽了,都低下頭來。
舒秀才冷笑道:不升堂了?到底怎麼回事?從實招來!便問地基相爭的經過。
那大個子道:有什麼好談的,這個人,我已經給清了銀子,他卻來訛我!
那矮個叫道:什麼給清了?什麼給清了?你還差著二十兩呢!
兩人竟便在舒秀才面前推搡起來。舒秀才道:住手。兩人還在推搡。舒秀才又叫:住手。兩人還在推搡。舒秀才叫道:拿下!
便有兩個衙役跳過來將二人分開,兩個人手臂被擰住,四條腿還亂踢。那大個腿長,在小個胯上蹬了一腳。小個大叫一聲,一腳飛起。腳上鞋子射出,沒打中大個,卻落在舒秀才懷裡。鬧了好一會兒,終於將兩個人強按住,這才問清事情來龍去脈。
原來那小個王富家早先於五泉山購入了幾間房的地基,本待日後起新房,可是幾年下來,並未動土,便於去年年初賣與鄰居孫仲春。只是孫家並不如何富裕,一時湊不起全額,便分批交付。大個子孫仲春家四月動工,六月時房子已然建成,當日答允的五十兩銀子的地基款也陸續付清,可是王富手裡扣著最後一張房契卻遲遲不給,說還要再加二十兩才行。孫仲春與他吵鬧,王富卻只說孫仲春的銀子不是一併給的,過得太久,拖拖拉拉地這大半年裡,五泉山地價上揚,水漲船高,這房基也已漲價二十兩。
兩人說話粗俗,又不懂規矩,不停彼此搶話,這麼一點事,中間也吵了三四回,當真是纏夾不清,舒秀才聽得頭大如鬥,以手支額微微嘆息。這案子雖是簡單,但其中也有微妙之處,誰都佔些理。有心調節,讓雙方各退一步,那兩個人卻拗得厲害,均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