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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裡舒秀才(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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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人哈哈大笑道:舒先生,若是你來告狀,我自然不敢如此草率,怎麼也不會讓你如此輕易抓到把柄。可是今日告狀的乃是王富之流,大字不識,蠢如牛馬。我一頓棍子下去,他們還敢有什麼懷疑?舒先生啊,為官之道,看人下菜,你還是不得其中三昧。舒秀才一時無言以對,眼前盡是孫仲春、王富行賄時的緊張忐忑。

接著便趕製文書告示。還不到中午,劉大人親自帶隊前往五泉山,招集地保居民,當眾宣佈五泉山收為官有。五泉山一地本是蘭州勝景,風水又好,甘露、掬月、摸子、惠、蒙,五口泉或清或甜,或滿或淺,或靈或秀,各有風致。許多人生於斯長於斯,如今被官家突然把地收了去,登時一片哀鳴。衙門捕頭老宋把鐵鏈子抖得嘩啦啦直響,一點一點的把騷動壓下去了。

劉大人也並不給眾人多想的時間,當即命人抬出銀子,備好名冊,便命到場之人上來畫押領錢。一眾百姓雖不敢反抗,但一個個盡往別人身後躲去,盼著能晚籤一刻,多在此地呆上一刻。

那些事自有衙役捕快賬房運作,劉大人與舒秀才等只要監督著就好了。一眾人站在高臺之上,忽然劉大人笑道:舒先生,你說這百姓像什麼?

舒秀才向下望去,只見那麼多的人一個個縮頸垂頭都不上前,卻又都不敢逃走,只是慢慢擠成一團,心中一片茫然,猶豫道:古人說百姓如水

劉大人笑道:水?哈哈,聖賢的話,聽聽就算了,他們若是真的明理,又怎會一個個忍飢挨餓?不對!這些百姓,最像待宰的雞!什麼百姓如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要我說,尋常百姓不過是供養我等勞心者的牲畜家奴。你看我已磨刀霍霍,他們也只是想把別人推出來,只要藏好自己便了。愚民可治,便是如此。嘿嘿,百姓如雞,可以清燉,亦可紅燒。

眼見下邊半天了都沒有一個人出來畫押,他不由煩躁,叫道:王富何在?孫仲春何在?讓他們兩家先來!

下邊衙役得令,立刻便有了目標。如惡虎擒羊一般,撲進人群,抓了兩人出來。兩人後邊又各有家人被帶出,拖拖拉拉地便拉出了兩隊人。到了畫押處,最前邊的王富與孫仲春把雙拳抱在懷裡,無論如何不願伸手,旁邊衙役拉了幾下,不見效果便拳腳齊上,一時間慘呼、怒吼、哀號不絕於耳。舒秀才不忍再聽又不能不聽,不忍再看又不能不看,只覺得冷汗滾滾,一顆心幾乎要炸開了。

便在此時,忽聽有一人叫道:狗官!我花二兩銀子,買你爺爺的墳地!有兩條人影如飛而至,外邊的官兵還不曾回過神來,兩人已一路踏著他們肩膀頭頂奔進場來。老宋大吼一聲,抖鐵鏈來迎,倏忽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大吼第二聲,被其中的女子踢得倒飛而起,跌進摸子泉去了。另一個男子已撲到毆打王富、孫仲春的一團人處,從上而下,居中插入戰團,單拐起處,疾畫兩個圈子。只聽乒乒乓乓之後是一片哎呀媽呀,十幾個衙役已如鮮花怒放般躺成個圈子。

兩人一舉解決各自阻礙,來到場中背靠背一站,那女子腳尖一劃,在地上劃出個弧痕,惡狠狠一瞪待要撲上來的其他兵士,那些人只覺得後脊發涼,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登時不敢越雷池半步。

另一邊那男子柺杖一舉,斜指劉大人道:狗官!你收了這五泉山想要幹什麼?別以為你的壞事沒人知道,你想暗中支援關黑虎在這開妓院辦窯子,傷天害理!

這事原本甚為機密,他們竟然知道。劉大人吃了一驚,道:這他們兩個是誰?

舒秀才卻已認出這一女一丐,只覺熱血上湧,一時張口結舌竟說不出話來。便在此時,有一人叫道:就是他們,別讓他們跑了!人群后的樹林裡擁出百餘身穿黑衣的七爪堂幫眾,當先一人鼻青臉腫,正是周七。

原來七爪堂防備有人不服官威,帶頭滋事,故今日專派人手,決意於暗中幫助劉大人強收五泉山。果然半途變故,來了敵人,那周七眼尖,早看出二人便是昨日痛毆自己的一女一丐。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才發聲喊,率眾衝出。

那乞丐笑道:好啊,現形了!狗官,你與七爪堂勾結,還有什麼話說?他啪地一杖敲昏周七,長笑道:今天來一個揍一個,誰也別逃!

這一回動手,又有不同。只見那女子如穿花蝴蝶,化身青煙穿梭往來,每到一地,雙足如蛇躥起,每每於槍林刀網,間不容髮處一蹴而出,盡往人踝膝小腹下三路招呼,中者立倒,倒下就痛得呼呼哀號,令人膽戰心驚。那男子卻高起高落,如蒼鷹搏兔,將一條柺杖耍得風車也似。直往人頭、頸、肩、胸上抽,捱上的倒不呼痛,多數直接暈倒。

這些混混多數沒正經學過武藝,平素只憑著人多勢眾橫行無忌。可這時碰上這兩個,一個是名派真傳,技藝精深,一個是久經風雨,臨危不亂,面對上百人圍毆,登時處處都是破綻,人人都是不堪一擊。二人以寡敵眾,兀自大佔上風,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只見地上黑壓壓地躺了一片。七爪堂潰不成軍,剩下二三十個機靈的,見事不妙早逃得無影無蹤,連那劉大人也已不見了。

此處百姓正要家園淪陷,忽然又出現了這般變化,完全不知吉凶,只敢在遠處立著看。那一女一丐大獲全勝,站在一眾躺倒蠕動的打手中間相顧而笑。那女子道:三年沒動手,你還沒鏽嘛!那乞丐頓一頓柺杖,皺眉道:怪了很多招式我已經打得似是而非了,可是怎麼好像比三年前還厲害了?

那女子刮臉皮道:沒羞!說你胖,你就喘了!兩人說說笑笑,留下不知禍福的五泉山百姓,飄然去了。

舒秀才扶著劉大人一路小跑,逃出老遠,才敢鬆口氣整飭隊伍,得隙讓劉大人坐轎回府。才坐下不一刻,關黑虎已得報趕來,問明情況,怒氣沖天地去了。劉大人傳下令去,蘭州城四門緊閉,定要叫那二人插翅難飛。

舒秀才在一邊看著,心中不知怎的竟只是在為那二人擔心。昨日初見時的誤會早已忘至九霄雲外。眼見蘭州城內已成龍潭虎穴,猶豫再三,終於道:大人,那兩人功夫不差,與他們硬拼只怕會兩敗俱傷,不如放他們走路。到時候他們不在了,我們再去收五泉山不是省事?

劉大人聞言怒道:你懂什麼?他們這種人與我等勢不能共存,你今日讓了他們,明日去五泉山時百姓定然聒噪!對付這種出頭鳥,我們斷不能聽之任之,一定要斬草除根,不然,一呼百應,日後你想要重立規矩,那可是難上加難!因此對於這兩個人,我們便是傾盡全力也決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蘭州,方能以儆效尤。他說這話時惡狠狠的,面上肌肉抽動,直如惡鬼附身一般。舒秀才追隨他兩年多,都未曾見過,心中不由害怕,退了一步。

劉大人回頭冷笑道:所謂希望,就像是火苗,你第一腳不踩滅,它很容易就著起來了。不過沒關係,現在還來得及,殺一儆百這兩人來得好啊。我與關幫主定會好好炮製他們他們的命,一定可幫我確保蘭州十年不亂!

那笑容陰森恐怖,舒秀才只覺後脖頸一涼,兩條腿竟然忍不住地戰慄不已,急忙扶椅子坐下,這才不曾失態。

於是這一日,劉大人如臨大敵般坐鎮衙門。一支支令牌傳下,調配部署城內官兵,端的稱得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另一邊關黑虎的七爪堂也四處出擊,不斷有訊息報來,與劉大人互通有無。

一支支令發下去,一條條訊息報回來。劉大人眼中精光四射,便如輸紅眼的賭徒一般,完全沉浸於最後一博的瘋狂之中,幾乎於周圍事物不聞不問。旁邊的舒秀才卻越來越是忐忑、坐立不安,一顆心便如油煎火烤,苦不堪言。

劉大人正調了一個百人隊前去堵截,心裡稍稍放鬆,回頭瞧見他的反應,看得奇怪,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

舒秀才道:不、不、不不知道。大概,從沒見過大人如此英明神武,不覺激動。劉大人笑道:胡說八道。嘴裡雖在罵他,但臉上笑呵呵的,顯然已被舒秀才的馬屁一擊命中。

其實,舒秀才也是真不知道自己如何會這樣。那兩個人原本素昧平生,乞丐見了兩次,兩次都在罵自己,那女子見了三次,卻只在第三次模模糊糊地與自己說了幾句話。這兩人的生死與他又有什麼關係?況且,如今的局勢,蘭州城兩大力量齊動,他一個小小的師爺,手無縛雞之力,擔心又能有什麼用?

可是他腦中雖然這樣開脫,一顆心卻無法從那兩個人的身上離開片刻。那乞丐,落拓剛烈,那女子,灑脫清逸,兩人痛毆周七時的談笑、五泉山邊的痛罵、兩番截然相反的勸世言語、昨日分手時剛健寥落清秀婉約的身影,莫不令他心亂如麻。在那兩個看來迥然不同的人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強烈地吸引著他。那是什麼?如果他不能夠想明白,恐怕這一輩子都要寢食難安。

圍剿二人的好訊息不斷傳來:城南城隍廟裡發現二人行蹤;七爪堂打草驚蛇,那二人往城西逃去。趙統領率領軍隊截斷二人去路;弓箭手建功,那男子傷於肩,女子傷於腿;兩人殺開一條血路,再度脫逃;關黑虎率眾趕到,四方街上包圍二人;二人大戰關黑虎;趙統領、魏統領率部趕到,四方街飛鳥難入。

那訊息越來越明確,越來越讓人坐不住。劉大人興奮得來回踱步,舒秀才卻只想衝出門去,親眼看看。

到了黃昏時分,又有差人來報,道:報!大人!劉大人道:講!

那差人道:四方街混戰已有結果。那女子吃關幫主重拳,倒地被擒,那男子卻趁亂走了。劉大人笑道:好!只要抓住一個,另一個就不怕他飛了!那女子何在?

那差人躊躇道:那女子關幫主說她打死打傷七爪堂甚眾,要帶她回珍饈樓,今晚好好好好享用

劉大人一愣,眼珠轉動,道:這樣說起來,那女子果然長得頗為標緻哈哈,哈哈!當時離得雖遠,我卻沒有看錯!可惜,可惜!哈哈,哈哈他回頭看時,卻只見舒秀才臉色慘白,癱坐在太師椅上。不由也嚇了一跳,道,舒先生,你又怎麼了?舒秀才強笑道:放心了嚇嚇壞了

劉大人只道他這一天緊張過度,如今聽到強寇被擒,這才鬆了勁,故顯虛脫之態,也趕上他心情正好,笑道:沒出息!好啦,你早點回家吧。讓你媳婦燙壺酒,給你壓壓驚。舒秀才勉強道:謝謝大人!

他覺得在衙門實在呆不下去了,便起身告辭。卻聽劉大人還在安排道:須防備逃走那廝殺個回馬槍,待趙統領、魏統領回來,讓他們歇息用飯之後,輪班去珍饈樓佈防再後邊的話,便聽不到了。

踉踉蹌蹌走在街上,黃昏的陽光撲面打來,聞時竟有血的味道。舒秀才神思恍惚,他不敢想象,一個女子落入七爪堂會是怎樣一個下場。這樣的惡勢力,去招惹它的時候,難道他們就沒想到過這樣的後果嗎?他們為的是什麼?所謂正義,值得他們付出這樣的代價麼?

瘋了!傻了!這個世界不需要這樣的瘋子,這樣的傻瓜是不應該活在世上的!即使這次僥倖被人搭救,以後也註定不得善終。何況,又有什麼人能救得了他們?關黑虎的功夫即使是他倆聯手也不是對手,這蘭州城中還有誰能插得了手?除非能有人趁著關黑虎不備,動手放人甚至,就偷偷下手將這地方一霸殺掉。

這兇狠的念頭令舒秀才悚然一驚,他怎會想這些的?為兩個萍水相逢、連彼此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怎麼會起了這樣乖戾的主意。這樣危險的事情,哪是普通人該想的?何況他還是衙門裡的人。即使是他與關黑虎相熟吧,即使他能放走那女子吧,即使他能殺掉關黑虎吧那以後呢?他姓舒的還能活嗎?即使他能活,他的差事還會有嗎?他的家人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不自由,不自由!舒秀才一聲聲在心中默唸,突然間萬念俱灰。讀書又有什麼用?如果自己武藝高強的話,大概也能有辦法蒙面救人;如果自己經商富賈一方的話,大概用銀子也能贖回那女子可是現在,他卻不過是個考不中舉的秀才。不光是秀才,而且還是一個拖家帶口、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是屬於自己的一個人,一個窮秀才。

驀地裡,李白《行行遊且獵篇》裡的兩句,轟隆隆地浮上心頭: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帷復何益。

這兩句詩如山一般地壓下來,一時之間,舒秀才只覺得氣也喘不過來了。恰好旁邊有一家小酒館,舒秀才便進去,拋了錠碎銀要酒,坐在角落裡一口口地喝。他的酒量屢經磨鍊,其實已相當不錯,雖然應酬中經常一喝就過量,可這時想要把自己灌醉卻端的不容易了。一杯又一杯,一壺又一壺,方有七八分醉意,那銀子卻已花完了。他再摸袖中,卻只餘幾枚銅板,勉強再要得一杯吃了,店家卻怕他酒後鬧事,藉機不賒給他。舒秀才吵了一陣,無奈終究不是個鬧事的人,只得嘟嘟囔囔地走了。

一番酒吃罷,天色已然全黑。舒秀才跌跌撞撞往家中走去,轉過一條小巷,忽地給人撞了個滿懷。這一下撞得不輕,舒秀才一個踉蹌,扶著牆才沒摔倒,再看那人時,卻已倒在地上呻吟不已。

舒秀才吃了一驚,只道自己撞壞了人,伸手來扶,道:對對不住,你你沒事吧?他舌頭已然大了,那人哼哼唉唉地爬起來,呻吟道:你這人,走路沒長眼睛麼?哎喲,哎喲,疼死我啦,胳膊斷啦!

舒秀才更驚,酒也醒了三分,道:這麼重?我看看。他伸手來拿那人手臂。那人甩開他的手,怒道:你看什麼看呀?你是大夫麼?看壞了怎麼辦?別囉唆,給我五兩銀子,我自去瞧病,不然,我拉你去見官。

原來這人竟是個無賴,每日專門以在此勒索為業,舒秀才一時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道:我我沒錢了那無賴大怒,道:媽的,誰信!你有錢喝酒,卻沒錢給老子瞧病麼?他伸手來翻舒秀才口袋,摸了兩回,果然一個子皆無,不由更怒,但向來賊不走空,便喝道,脫衣服!

無賴說著便來解舒秀才的衣帶。舒秀才掙道:你幹什麼?那無賴渾忘了自己剛說過胳膊摔斷了,右手便來解衣帶,左手卻從腰後拔出一把匕首,冷冰冰地頂在舒秀才臉側,道:你給我老實點兒!待那冷冰冰的鐵觸到他的腮,舒秀才登時嚇出一身冷汗,這才明白,自己是遇上搶劫的了。

在這樣黑沉沉的夜裡,這樣泛著垃圾酸臭氣的陋巷中,舒秀才被一把匕首逼得靠在牆上,衣襟敞開。一隻黑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忽然見到這兩個人的情景,受驚逃走。舒秀才仰面望天,一牙新月像嘲弄他似的笑彎了嘴,想到自己的樣子,突然間他覺得滑稽無比,不由得呵呵傻笑。那人單手作業,始終剝不下他的外衣,正惱著,忽然間覺得兩肩一沉,竟是舒秀才的雙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無賴一愣,竟也覺得不好意思,笑道:見鬼了!老子是要拿你的衣服賣錢,可不是要和你玩兒這調調他話還沒說完,猛覺得肩頭一緊,身不由己往前一蹌,剛想站住,下體劇痛襲來,已給舒秀才一膝頂中,口中呵呵低叫,一頭栽倒在地。

原來舒秀才畢生未與人動手,全無經驗可供借鑑。唯一一次清楚地看人出手,便是昨日酒樓上葉杏如此對付小流氓。因此當酒勁上湧之時,他頭腦一熱,竟完美地照搬出古往今來女子防身的第一必殺技!

這招奏效,舒秀才腦中頓時一片空白,一股突如其來的喜悅瞬間傳遍全身。這喜悅來得如此強烈,以至於舒秀才興奮得體如篩糠。這喜悅是如此新奇,在他此前三十來年的生涯中,可說絕無僅有。那是一種充滿尊嚴的喜悅,是在他遭遇到羞辱時奮起一擊贏回的,又是他自幼所學邪不壓正幾十年來最直接生動的一次證明!對自己的認可,以及對畢生所學的重新認識,突然之間令他的身體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力量與自信。以至於他根本無暇去想,他怎麼會做出這樣危險的舉動,這個人疼成這樣會不會死掉,若是自己一擊無效後果又是怎樣

現在,他明白了!他明白那兩人為什麼敢於挑戰七爪堂了,他也明白那兩個人的身上是什麼東西在吸引著自己那是身為人的尊嚴和對正義信仰的堅持,在暴力、強權、危險的逼迫下,不退縮、不妥協的快樂與追求。那是人生而為人的一種本能,一種人與生俱來的天性。與之相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成功,來得太慢了;克己為人的忍耐,來得太假了。

以暴制暴!與這種最直接、最強烈、最真實的快樂相比,生存並不能、也不應該成為這世上唯一的目標。委屈、木訥的生命,並不值得犧牲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去換取。

舒秀才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沉甸甸的匕首猛地將他的血液燒得更加燙了。他對著兩眼翻白的無賴低聲說了句:謝謝!說完轉身奔出短巷,直向珍饈樓跑去。

路邊的行人看到這樣一個衣冠不整、蓬頭亂髮的人突然瘋了似的在街上跑,一個個嚇得閃到一邊。他們那驚恐畏懼的眼神,舒秀才此前從沒有想到會落到自己的身上。可是這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也更讓他相信自己的正確與無敵!

只是,現在去,還來得及麼?

舒秀才跑得肺都要炸開了。袍子鬆開,領口幾乎褪到了肩膀下。他瘋狂地跑過了一條街,又一條街。忽然他覺得眼前一亮,抬頭看時,只見隔街珍饈樓方向半邊天都給燒紅了。一時間他嚇得心也要停跳了,氣喘吁吁地趕到一看,珍饈樓六層俱已著火,已燒得如通天蠟燭一般。

舒秀才一時忘了呼吸,魘著了一般,痴痴呆呆地往前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倒不少七爪堂幫眾,是那乞丐已殺進去了麼?他是已經逃走了,還是仍在裡邊?那女子呢?這樣的火,裡邊的人還有命麼?

突然,珍饈樓四層的窗戶炸開,火星四濺,一張八仙桌飛將出來。空氣湧入,火勢猛地往樓裡一吸,再回過勢頭時,只聽裡邊一聲大吼,騰身撲出一人。這人衣角著火,鬚眉皆焦,手舞足蹈地跳出來,正待調整身形落地,突然間頭頂響亮,從五樓上又飛下一人。

五樓這人體形巨大,落得極快,四樓那人才落到三樓已給趕上。兩腳在四樓那人的背上一踩,借勢消了下墜之事,再落到地上時,咕嚕一滾,並無大礙。再反觀那四樓之人,突然間承了兩人下墜之力,又是摔著拍下地來,砰的一聲,四肢抽搐,摔了個凶多吉少。

五樓那人打個滾,再站起來時卻變成了兩個。舒秀才注目看去,原來便是那女子扶著乞丐,正拍打身上衣角的火苗。

舒秀才大喜,衝過去道:你們還活著!那乞丐吃了一驚,道:你怎麼來了?舒秀才手忙腳亂,亮出匕首道:我我來救你們

那一女一丐面面相覷。想不到當他們已放過他時,這傻秀才居然自己又跑來了。

那女子皺眉道:胡鬧,你不過日子了?舒秀才咬牙道:我我顧不得了!那乞丐沉下臉來,道:說得簡單!

正說著,街上馬蹄聲響,一隊官兵趕到。那乞丐眉毛一皺,道:完了再說,你去搶馬!他支使那女子去了,反手一扣,已鎖住舒秀才咽喉,低聲道,忍一下!當下乞丐揚聲喝道,都給我站住!

那官兵由趙統領統領,這時藉著火光一看,那乞丐手中的人質乃是知府的舒師爺。他不由吃了一驚,揚手止住隊伍,不敢妄動,正想思索對策,旁邊陰影裡躥出一個女子,兩腳起處,踹翻趙統領和一個騎兵,已奪馬兜回。那乞丐腿上受傷不輕,幾乎難以站立,全靠舒秀才暗中幫忙才以臂力躍上馬鞍。舒秀才也仍假裝被擒,身不由己上了馬背,和那乞丐同乘。

那乞丐朝著趙統領齜牙一笑,柔聲道:別跟過來啊!說完他撥馬便走。後邊官兵待要追趕,趙統領唯恐傷了舒秀才不好交代,連聲喝止隊伍。

那乞丐哈哈大笑,兩匹駿馬撒開蹄來,直奔東城門而去。這蘭州城日間閉了四門,百姓商賈多有積壓,待捉住了那女子才傳令開城疏散,因此到現在還不及關門。兩匹馬趕到時,守城計程車兵方覺不妙,待要上前攔截時,眼前一花,頂上馬嘶,三人兩騎已從他們頭上一躍,衝了出去。

城外四野平曠,夜風流動,比城裡涼了許多。沒有炊煙,沒有飯香,沒有便溺之味,沒有濛濛人氣。一彎鉤月斜掛天上,勞什子的星星似是在黑幕上打碎了無數的琉璃盞,又多又亮。兩匹馬的蹄聲整齊而急促,嘚嘚嘚像是快要飛起來的心跳。

那乞丐突然怪叫起來,一聲聲又長又遠的叫,像是喝醉的狼一般。舒秀才吃了一驚,可是越聽,越覺得那叫聲裡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喜悅。那種自由、暢快的感受,吟詩也不行,唱曲也不行,彷彿非此無以抒發,於是也便撮唇,嗷嗷怪叫起來。他不曾習武,內息不夠,往往五六聲叫完,那乞丐仍一嘯未畢,聽起來大是有趣。那女子聽得大笑不已,笑聲中沒有尋常女子的嬌弱柔媚,卻平添了三分颯爽,三分英氣。

三人二馬跑出十餘里,馬已有些累了,人也叫得嗓子沙啞了,便在一道山坡上一停。那乞丐與女子身上都有傷,都就地包了。

舒秀才道:還未請教二位的尊姓大名?那乞丐斷了一腿,正疼得滿臉是汗,聞言道:我叫李響。那女子正為李響正骨,笑道:木子李,響噹噹!她摸索到李響的骨裂之處,找準了,猛地一正,疼得李響大叫一聲,方道,我叫葉杏……

李響疼得臉煞白,黃豆大的汗珠滾額而下,勉強笑道:對不住,今天陷入包圍時,丟下你跑了。葉杏白他一眼,拿個木棍比住他的腿骨,撕下衣襟,道:反骨之人,還談什麼信義?何況,到最後你不還是救了我?她嘴裡說話,手上動作,將那斷腿牢牢縛住。

舒秀才在一旁幫不上忙,眼看李響痛苦,存心分他的神:你們兩個怎麼逃出來的?珍饈樓怎麼會著火?李響苦笑道:沒辦法,打不過關黑虎,只好跟他玩陰的!

原來下午時,二人陷入七爪堂與官兵的包圍之中,久戰乏力,葉杏終於不敵被擒。李響苦戰脫圍,哪能捨棄同伴,便兜個圈子回來,又一路跟蹤關黑虎來到珍饈樓。他練的是正宗的天山內力,最是持久耐耗,只消得隙喘息,喝口水偷兩個饅頭,自然就恢復了七成體力,當下便獨闖珍饈樓。

這時候,官兵回衙覆命尚未回來,七爪堂苦戰得勝自然懈怠,誰也沒想到他竟來得這麼快。李響行事不擇手段,為瓦解七爪堂人馬,一上來便在珍饈樓酒窖放火,趁著幫眾急著救火,自己摸上了第六層。

第六層上,關黑虎好不容易休息過來,正欲對葉杏動手動腳,李響已踹門而入。這一番苦戰,李響遭關黑虎重拳所創,斷了一腿,可也趁機解了葉杏的捆綁。兩人勉強聯手,關黑虎一時卻也無從取勝。

這時候,酒窖的火勢卻已蔓延上來,阻斷了一層二層的去路。煙往上走,三人在六層幾乎同歸於盡,只得且戰且下。下到第四層,關黑虎卻把住了樓梯,將二人又逼上五層。他算好李響傷重無法躍高,因此直等到四層已燒得無法呆人才破窗逃走,成心要將二人困死在樓裡。哪知葉杏久走江湖,臨危不亂,與李響伏在地上躲過濃煙之餘,耳聽關黑虎吐氣大吼,便跟著從五樓縱出,果然便趕上了關黑虎,借力脫困之餘除掉了這一首惡。

這番經歷說完,葉杏已幫李響固定好了斷腿。李響擦擦頭上冷汗,單腿蹦了蹦,蹺起大指道:好手藝!

這邊葉杏回頭對舒秀才道:舒先生,這回還要多謝你。不然,恐怕我們還是出不了蘭州。舒秀才漲紅了臉,把手亂擺,道:別這樣說,別這樣說!

葉杏正色道:現在我們已沒事了,你放心吧。你騎匹馬回去,就說趁我們不備自己逃回去的就好。舒秀才搖頭道:我不回去啦,我要跟你們走。

李響冷笑道:跟我們走?去哪裡?舒秀才道:你說的,江湖。

葉杏皺眉道:哪裡有什麼江湖,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聽他胡說。快回家去吧,蘭州城裡你有家有業的,不能任性。

舒秀才低頭道:蘭州城裡我有家有業,卻沒有我。我我很不快活。葉杏嘆息道:那你的家人怎麼辦?舒秀才沉默片刻,終於黯然道:我對不起他們。

三人一時一片沉默,只有四下風吹樹葉刷啦啦的聲音。

良久,李響拍拍葉杏肩膀,嘆道:對不起他們嘿嘿,也許,這便是反骨的宿命了。我對不起師父,你對不起霍二,他卻對不起家人。我們要反的,註定是我們最親最近的人和事。

葉杏身子一震。遠處,一條火蛇從蘭州城中蜿蜒而出,追捕他們的人馬已經開始行動了。葉杏回過身來,將李響扶上馬,自己上了另一匹,兜過頭來眼望舒秀才:舒先生,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願回去,要和我們走?舒秀才用力點頭,道:是!

李響伸手道:那就走吧!

舒秀才拉住他的手,一跳上馬,抱住李響的腰,叫道:我決不後悔!還有,你們以後別叫我舒先生了,我有名字的。葉杏打馬加鞭,笑道:哦?你叫什麼?

舒秀才坐在李響身後,大笑道:我都已經忘了,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起來的。原來我叫他放開了手,搖搖晃晃,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把周身的骨節撐得嘎吱直響,然後,大聲說道,我叫舒展!

李響、葉杏哈哈大笑,齊讚道:好名字!

三人二馬在山坡上兜一個圈子,引得下邊火蛇鼓譟,這才疾馳下另一邊的山坡。夜色溫柔,通向江湖的路一片矇矓。可是今夜又多了一個人,從此沉醉在夢中,不願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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