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命。
只見董天命兩眼瞪得極大,瞳仁收縮,眼白四露,一張黑臉泛白,顯出不正常的灰色,瞧來竟似遭遇了極大的驚嚇一般,顫聲道:不要砍不要砍
常自在怒道:你幹什麼?
李響驚道:你怎麼了?
董天命彷彿根本沒有聽到,鬆開了常自在的刀,兩隻手拼命將那些連在鐵棺上的半截鐵鏈抓住,喃喃道:不要砍斷不要砍斷瞧來竟似要哭了一般。
本來葉杏等人已做好了這便離開的準備。可是突然間發生了這樣的變化,卻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響看董天命的猥瑣樣子就來氣,跳過來扳他肩膀,怒道:你怎麼了?你瘋指尖才觸及董天命的身體,董天命便被刺到一般,猛地一縮,撞在鐵棺上,叫道:你別碰我你別碰我!眼睛慌張的望向李響,望向常自在,又望向李響,又望向葉杏,惶恐如被噩夢魘住的孩子,叫道,我是國壽王我姓重的!我,我敗了我也是國壽王我姓重的翻來覆去便只是這兩句話。
李響見他真的失心瘋了,簡直不知道是駭然還是憤怒,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叫道:你怎麼了!沒人說你不姓重,沒人說你不是國壽王!你好好給我站著!
他越拽,董天命卻越往地下坐,叫道:我不起來我不起來!我不起來!直如小孩賭氣耍賴一般。李響怒氣沖天,手上用力,刺啦一聲,竟將董天命的衣襟撕破,人往後一閃,背後葉杏將他扶住,黯然道:他起不來了李響一愣,道:什麼?
葉杏長嘆一聲道:上一次他起兵逼宮,那一跤摔得太重,恐怕他已經不敢再站起來造反了。
李響如聞晴空霹靂,道:怎麼會手一鬆,董天命摔倒地上,背靠鐵棺,懷抱鐵鏈,縮成了一團。
原來這董天命自幼出身顯貴,又天賦異稟,因此從小到大俱都是一帆風順,長大帶兵,更是百戰百勝。因此志得意滿,以至終於敢逼宮犯上篡位奪權。豈料政變失敗,親眼看著自己手下死士一一喪命,那情形對他的刺激極大,只是當時血迷了眼,一心求死,卻並不害怕。後來,哪知皇上竟不殺他,只想出了這麼一個古怪的法兒來折辱於他,初始時他更渾不在乎,憑著未挫盡的銳氣輕輕鬆鬆的扛了下來。
可是那場失敗在他的生命中其實實在太過重要,因其太過慘痛,董天命在清醒下來後便再也無法面對。二百多人的人頭骨灰日日夜夜在他身後的鐵棺裡對他發出哀號,在此後的日子裡,無邊無際的悔恨與日復一日的折磨讓他終於一點一點地改變了那場屠殺在他頭腦中的記憶。
那是一場功敗垂成的義舉,那是一場敗之於天的行動。那場失敗,壯烈、浪漫、傳奇、驚險,甚至可以用完美來形容。若不是老天爺與我作對,我早就成為一國之君!
揹負著親信的骨灰鐵棺,面對著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凌辱,董天命將所有的責備全都指向了上蒼為自己安排的命運。他的怨氣一口口的發洩在皇恩浩蕩、天命難違這八字真言上,嘲弄皇恩,嘲弄天命,別人為他的不服輸所感動,可是實際上,卻是他每多喊一聲,他便多原諒了自己一次,他便多撒了一個謊,他便多懦弱了一分。他終於從一個叱吒風雲的國壽王,退化成了一個只活在自己記憶裡,孤單的不停反抗命運的大英雄。
不知不覺間,他開始享受別人對自己的羞辱。因為那些羞辱讓他知道,自己真的是一個讓人害怕畏懼的大人物。他也開始沉溺於現在的囚犯身份。因為這樣的身份最安全不過他已經跌到人生的谷底,他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會比今天更慘。他所要做的,只不過是要維持自己這樣一個敗亦不餒的形象來安慰自己罷了。
可是現在,當常自在就要斬斷最後一根束縛他的鐵鏈,當平天寨的人馬跪在他的面前等候他差遣的時候,他終於怕了。東山再起以後的失敗還會那樣美麗麼?傳說變回到現實還會那樣完美麼?
他就像一個孩子,摔倒在一塊西瓜皮上,只顧著向旁邊的說吹噓自己方才摔得有麼曼妙多麼優雅,卻再也不敢站起來正常的走路,生怕別人發現他或許有的八字腳。
董天命縮在鐵棺之下,把頭埋進膝間,終於嗚嗚嗚的大哭起來。
北風呼嘯,所有人都被剛才那突然之間的急轉直下驚得呆了。李響、葉杏、唐璜、常自在、懷恨、甄猛、舒展、十齒飛磨、一干平天寨計程車卒,大家都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號啕大哭的英雄漢子。大雪很快的在他們頭上,肩上,積下厚厚一層,使得每個人都像穿了一層冷冰冰的鎧甲。積雪掩住了地上的血漬,把一切痕跡都變得模糊不清。
突然,舒展嘶聲叫道:王八蛋,我殺了你!跌跌撞撞的撲上來打董天命,被李響一把抱住了。
人們這才一點一點的從再一次墮入深淵的絕望中清醒過來。當最後一根拉住他們的山藤斷開,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向無邊無際的黑暗沉淪下去。平天寨計程車卒們扳著凍僵的腿從雪裡站起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來到甄猛的身邊問他:二當家,我們卻見甄猛跪在那,兩眼直勾勾的,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伸手輕輕一推,甄猛一屁股坐倒在雪裡。
那小頭目吃了一驚,叫道:二當家!二當家!
甄猛嘴唇翕動,似乎說了點什麼,卻聽不清。那小頭目又問:二當家,你說什麼?
驀然間甄猛叫道扯著脖子叫道:散了吧,都他媽散了吧!各回各家,全給我滾蛋!
一個希望破滅了,又一個希望破滅了;一次信任遭到背叛,又一次信任遭到背叛。這樣的事情還要發生多少次?
去你的吧!老子不幹了!甄猛拍打著雪地,瘋了一樣的大叫。
這邊葉杏已將十齒飛磨的綁繩鬆開,當董天命變成這樣,七殺與十齒飛磨之間的衝突,驀然間變得滑稽可笑,道:你們是把他帶走呢?還是怎樣?
使短戟的老大看看董天命的模樣,嘆息道:這樣的人我們還怎麼去押送他呢?這個世界上既然已經沒有國壽王了,我們也就要回京覆命了。
五個人慢慢離去,那使雙鉤的老五低聲道:其實我一直很欽佩他,雖然我是對他最嚴苛的葉杏勉強笑了笑,推了他一把,讓他趕上自己的弟兄。從後邊看去,這一直囂張刻板的大內守衛,突然間彷彿被抽走了元神,駝背勾肩,再沒有初見時的意氣洋洋了。
士卒們真的開始散夥了,有回寨拿東西的,有找同鄉搭伴回家的,有在戰場上翻翻撿撿看還有什麼可以帶走賣錢的。戰場變成了集市,戰士成了百姓。往來的人潮中,七殺木訥如雕塑。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都漸漸暗了,平天寨計程車卒也很久沒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了。幾個一直都沒有動的李響、唐璜的肩上,積雪已有一指多厚了。躺倒在地的甄猛,整個人都快被雪埋住了。
葉杏聽董天命很久沒有出聲,過來一探他的鼻息,再抬起頭來時,眼中更見迷惘,道:他死了。董天命死了,再最後一層驕傲的偽裝被貿然剝去後,裸露在冰天雪地裡的國壽王終於停止了自己的呼吸,像一條被人打斷了腿的狗,瑟縮著淒涼死去。
人們像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葉杏等了一會,道: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李響等了一會才像嘆息一樣重複這句話,道,舒展、甄猛,你們怎麼辦?
甄猛和舒展都沒有回答。傍晚的風像嘲弄這些悽惶的人們一樣,發出吼吼哈哈的笑聲。
李響等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道:其實,有句話一直想跟你們說,平天王也好、國壽王也好為什麼你們一定要找個什麼王來當你們的主子呢?什麼事情你們自己幹不了?這麼聽話,怎麼像是有反骨的人呢?
甄猛呼的一聲從雪裡坐起,道:反骨?到底什麼是反骨?我沒有反骨!心中的絕望漸漸的轉變成了一種憤怒。為什麼有反骨的高亂、有反骨的董天命到頭來都這樣懦弱!他本來想追隨他們去開天闢地,可是怎麼一次又一次的被孤零零的扔在了荒郊野地裡。
李響摩挲後腦,道:腦後反骨的話,高亂有,重董天命有,本來還想說重耀,卻終於改了口,道,常自在沒有所以反骨不在後腦!他的手指重重戳向自己的胸口,道,在這兒!你心裡想反,就有反骨!
舒展聽得苦笑一下,道:心裡想反那你還想幹什麼,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在毫無疑義的殺了那麼多人後
李響斷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決不能變成高亂和董天命這樣。他眼望眾人,道,但是我也不知道還能幹些什麼說到具體打算,我見過黃河源頭,現在我打算先去看看黃河入海處。
常自在斜倚在鐵棺上,啪的拍了一下巴掌,翹大指道:不錯!順路啊!
李響看向葉杏,葉杏笑了一下,道:無所謂,反正無處可去,玩兒吧!
唐璜忽的介面道:既然平天寨不在了,那我也繼續跟你們走。他本來就動了離開平天寨的念頭,這回終於下定決心,仍跟著與平天王不同的李響葉杏浪跡天涯。
甄猛大笑道:既然平天寨不在了平天寨都不在了!用力抓一把雪揉在臉上,道,我也去散散心吧!
舒展苦笑道:都走,那就走吧!
懷恨怒道:你們一個個變卦倒快!那那那我也不回少林寺了
眾人一個接一個的表態,彷彿迫不及待的要決定一個方向,好快點離開此處一般。甄猛嘆道:到頭來,不還是一樣的七殺!
舒展狂笑道:七殺!七殺!指點李響,道,欺師!指點唐璜,道,滅祖!指點葉杏,道,背信!指點甄猛,道,棄義!指點自己,道,禍國!指點懷恨,道,殃民!指點常自在,道,壞倫常!一一點來,咬牙切齒。
一番罵,罵得七人先是啞口無言,後是放聲大笑,直笑得一個個氣也喘不上來了,李響擦乾眼角擠出的淚水,斷然道:不!完全不一樣!這回的七殺,沒有主子!
葉杏道:這回的七殺,與官位無關,與長幼無關,誰也不能命令誰,誰也不能強迫誰。
唐璜道:這回的七殺,不隨便殺人。
常自在道:純以興趣結伴,誰想離開隨時可以走!絕對不勉強。
舒展道:不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誰!
甄猛嘆道:不把夢想強加給誰!
懷恨叫道:都得說麼?撓頭良久,道:這回的七殺不幹事!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一震,懷恨知道自己說錯,亂叫道:我是說,咱們別幹平天寨這樣的大事了
唐璜第一個反應過來,笑道:不錯,我們毛病多多,道理多多,處處拆自己的臺,哪能幹成什麼大事!
李響啐道:不幹就不幹!好稀罕麼?一旦決定了接下來要走的路,突然間腦子也清醒了,道,我終於明白什麼是反骨了!
葉杏等人都把眼來望他。李響笑道:反天山,反婚嫁,反官場,反師承,反唐門,反清規,反天王我們為什麼如此背信棄義,出爾反爾?不是說我們想背叛誰,而是我們不想背叛自己!所以李響縱身跳上鐵棺,大指狠狠頂在胸前,慨然道,什麼是反骨?我就是反骨!
他這番話說得如繞口令一般。可是眾人都是親自經歷了多番心理掙扎的,因此立刻都明白了七八分。葉杏笑道:倒也有點道理。
忽然有一人道:你們說得這樣好,能不能讓我也加入進來。
眾人回頭看時,原來是十齒飛磨中那個老五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李響一愣,道:是你?你怎麼回來了?你那幾個兄弟呢?
那老五眼中露出迷惘之色,道:我不想回去了我回去要幹什麼?其實幾年來我一直很敬仰董天命,可是他今天突然倒下我覺得我覺得我就不能再回去當差了。
原來這老五長期以來押送董天命,雖然嚴格照章辦事,但是心裡其實卻對這逆天反王佩服到高山仰止,又因耳濡目染早頗有董天命的狂驕傲然之氣。只是因覺得這人如天神一般,不敢生效仿之意,因此才規規矩矩的當差。哪知今日董天命就在他眼前崩潰,一座巍峨高山突然間土崩瓦解,固然讓他目馳神移,可卻也無形中就讓他解開了自己的束縛,看到了山後的萬里天地。一時間,被董天命欺騙的憤怒轉而竟成了要超越他的念頭。
李響大感興趣,向葉杏一望,見葉杏眼中有笑,又去看別人,似乎也並沒有誰反對,方大笑道:我們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那老五正色道:我叫畢守信。
李響笑道:名字和我一樣怪!懶洋洋的張開手臂道,好啊,反正也無法無天了,那咱們就隨隨便便的再反一條吧!誰說七殺只能有七個人?我們便偏湊他八個人!
葉杏打趣道:過兩天再收第九個!
完了還有第十個
大雪仍然不停。從附近蒐羅來的破帳篷堆在鐵棺之上,帳篷上又擺著董天命蜷縮著無法展開的遺體。七殺八人圍著這最強橫又最懦弱的傳奇人物圍成一個圈子默默佇立。
畢守信晃亮火摺子,在四角上將帳篷引燃,然後退後幾步,揚手一丟。火摺子在暮色裡畫出一個個亮紅的圓圈,落在董天命蜷身露出的腋下,濺起幾點火星。
帳篷迅速的著起來,跳躍的火光很快將董天命的身體吞沒,這眼看去,他只有小小的一塊。
火光間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熱度隔空傳來,被凍了一天的七個人,漸漸的感受到了溫暖。
李響退了一步,道:走吧!
葉杏退了一步,道:走吧!
舒展和甄猛退了一步,道:走吧!
唐璜、常自在、懷恨退了一步,道:走吧!
走吧!
雖然遠處一團漆黑,充滿艱辛和未知的危險,但是還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