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華微然顫動中,忽然有團圓亮如月的光影,自震顫的波浪裡幻上浮現。
關星玉沒料到看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小桂,居然有本事施出如此沉穩老練的劍法,凜然之下,一式「流雲飛瀑」濺灑著咻咻寒光,反檔小掛劍招。
剎時,月影與寒光相觸。
一陣刮人耳膜的金鐵交擊聲,伴著如颶突起,四溢穿射的勁流,叮叮噹噹響透夜空!
滿天非花,在這陣激盪迴旋的勁流中狂舞。
小桂的身子便隨著翻匕的焰花,姿態曼妙的飄然退掠。
關星玉卻在這互震的勁道中,閃身連晃,直避七步之外,方始拿極站穩。
他們二人首遭的接觸,顯然關星玉略吃一點小虧。
「看吧!」客途得意笑道:「我說你那個駝子老爹打不贏的,你還不信。」
關家駒雖感意外,但面子上可不能不強硬吼道:「放屁!」
他手中的劍,舞得更急、更兇了。因為,他總得替在那方失利的老爹,在這邊找回點顏面嘛!
風雷叟關星玉一招失利,不由得暗暗吃驚,同時,也在心中暗自尋思道:「奇怪!
這小鬼的劍法,我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待他多想,小掛已再度揚劍,欺身直上。
這小鬼口裡還挺不饒人的嘻嘻嘲笑道:「我說老駝子,關老爺!你剛才可真有武林前輩的風範,一讓居然就讓了我七步。你何必這麼客氣呃?你如果太客氣了,少爺我也就不好意思贏你太多哩!」
「小鬼,狂妄!」
關星玉有些掛不往臉冷叱一聲,手中長劍猝然飛斬,「飛雲劍法」中最為犀利的三招,「雲煙漫世」、「風湧雲動」和「岫出星飛」,一起狂掃齊出。
凌厲的劍光,頓時化做一片有形的雲霧,發出咻咻銳嘯,宛似自天上轟然覆落般,毫無間隙的猛朝小掛周身丈尋方圓範圍內,暴烈襲至。
而在這片劍光凝成的酷厲雲霧中,更有點點星光交相飛射,不僅詭異已極,更是肅殺狠厲之至!
小桂雙目圓睜,大叫聲:「好!」
他驀地雙手握劍,修沉猛翻,環體猝揮,於是——
森森劍氣嘶嘯聲中,劍影如山轟起,層層重重。
而在如此重疊的劍山之間,忽有無數圓弧猝然飛現,正當這些弧光展現之際,林中頓時有千百個明月映空溜瀉!
連串細密的爆震綴合著金鐵互擊的震鳴,隨風飛舞的百花,忽如炸開的白雪,隨著猛朝四同排擠的潛勁,呼轟滾蕩,激湧飛射。
迴旋衝撞的勁流,帶起上沙飛揚,煙霧瀰漫上.巨木頹折的喀啦聲直響!
一旁觀戰的宋小千驚呼一聲,腳底猛點,身如輕煙,迅速奔退十丈之遠,直到躲出林外,方覺壓力稍減。
原本交戰中的客途和關家駒等人,也被這陣衝蕩的勁流,逼得心頭一窒,出招散亂,他們忙不迭各自收手,晃身側掠,急急避向遠處。
半晌之後,塵灰消散。
小桂已與關星玉相隔六尺,如鬥雞般對峙而立。
他們二人所站位置三丈大圓之內,林水全毀,無一完整,連地面也像被剷平了似的凹陷一圈。
小掛臉色蒼白,柬發的頭巾已失,不過髮髻卻沒被挑散,他雙手技劍於地,急促喘息著,左膀上一圈血漬正透衣而過,迅速的殷開,除此之外,小桂身上並無大礙。
小桂對面的關星玉此刻也以微微喘息,他除了一頭已見斑白的灰髮有些凌亂之外,渾身上下倒是毫無損傷,連一身衣袍也都整整齊齊。
但是,他卻是滿臉的震撼與激動,連他握劍的右手,似乎也有些不可扼制的微微抖顫著。
客途急忙掠向小桂,二話不說,立刻出指如風,幫小掛封穴止血上藥療傷。
宋小千滿面驚服的踱回林內,嘖嘖嘆道:「乖乖!你到底是打哪兒來的怪胎?明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紀,居然有如此高明的本事和功力!」
那邊,關家駒也帶著二大護門,趕上前探視他爹的情況。
小桂沒有回答宋小千的問話,反而目注關星玉,嗆笑道:「老駝子,看來這場硬拼,你倒是佔了點上風。你這近乎一甲子的功力,的確不是唬人的吶!」
關星玉神色古怪的反問道:「小鬼,你剛才用的,可是君家關月劍法?」
「是,也不是。」小桂模稜兩可的回答,隨後好奇的反問:「你也知道笑月劍法?」
「江湖之中,又有誰不知道笑月劍法?」關星玉深沉道:「小鬼,你與君家有何關係?」
小桂撇嘴一笑:「我姓君,名小桂。你說。我該和君家有什麼關係?」
「什麼?」關家駒訝然道:「你就是君桂丞的兒子,君小桂?」
關星玉雙目微睜,瞪視著小桂,稍頃,他神色一黯,喃喃道:「好……好!君家有後了。」
他還劍入鞘,神情依然古怪道:「小鬼,今晚這檔子事,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就此揭過,宋小千……」
他側首,冷冷瞪著褐衣少年,道:「你與凡兒這筆帳,咱們先記下了!錯開今晚,以後哪邊遇上,咱們哪邊再算。走!」
關星玉頭也不回的掠身離去。
關家駒再次惡狠狠的瞪了宋小千一眼,這才帶著二大護門追著關星玉的背影而去。
「喂……」小桂怔然招手道.「老駝子,你們走呀!我還有事想……問你吶……」
他有些洩氣的望著消失在黑暗中的風雷門等人。
宋小千在一邊,嘿嘿笑道:「關老駝子遇上君家人,不走才怪呢!」
「呀哈!」小桂回過身,得意笑道:「跑了一個,這裡還有一個。我說,這位老兄……請了!」
小桂突然朝小於有禮的長輯到地。然後瞅著對方若有所思的嘻嘻笑了起來!小千被他笑得心裡在發荒,怪叫道:「喂喂喂?你幹嗎這樣子看人?人家說‘禮多必詐’,你問莫非有什麼企圖?」
客途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我們哪會對你有什麼企圖!我們不過是有些事,想請教你罷了!」
小千以懷疑的眼光瞅向他們二人,質問道:「你們想問什麼?對了,你們二個,到底是誰?」
小桂見他如此神經質的樣子,忍個住就想逗他,索性更加促狹的嘿嘿怪笑,然後伸出一隻手,搭上小千肩膀,一副與他十分親密的架式。
「可惡……」小千嚇得跳起來,一把推掉小桂的胳膊,警告道:「小子,你少來這一套!少爺我可不是人妖,少跟我玩斷袖子的那一套!」
小掛和客途終於忍不住,雙雙抱著肚子發出一陣足以將死人吵活的誇張大笑……
依舊是城南荒效。
也依舊是小掛他們先前歇腳的破廟。
小掛和客途二人,正咀嚼有聲的啃著小千「貢獻’出來的隨身乾糧,不待嚥下滿口的食物,小掛已迫不及待的伊晤問道:「喂!老兄,你剛才為什麼說,姓關的那個老駝子遇見君家的人,不走才怪?」
小千稀奇的反問道;「怎麼你家的事,你自己居然不知道,還得問我?」
小桂撇嘴過:「我三歲時就遭到家變,差點死在河裡,幸好被我師父救回黃山,一待就是十來年。直到幾天前,才和我師兄莫明奇妙的被師父放出山,我不知道自己家的事,可多著吶!否則,你以為我是提議咱們先回這破廟休息做啥?」
小千恍然道:「哦!原來你打算向我打聽訊息。成,既然你替我解了危,我也該有所回報。你想問的事,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客途呵呵失笑道:「瞧你把話說的,好像我們救你是為了和你談生意似的。我們那有這麼冷血?」
小於睨眼道:「人本來就是很現實的動物,只要有利自己,犧牲別人算得了什麼?
如果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肯定不會去做。這就是人性,我早看透了啦!」
小桂作個鬼臉道;「老天,你這人未免將人性看得大悲觀了吧!」
小千諷笑道:「不是悲觀,是實際。江湖之中,本就是爾虞我詐,人與人的相處相交,多數是為了互相利用。這年頭,說什麼以誠相待人氣相交,那是笨蛋才做的事。你們如果不信,等多吃幾次虧,多上幾回當,自然就明白啦!」
小掛他們兄弟倆總覺得他的話未免太過偏激。
但是對這種自由心證的話題,多加急辯也無意義,只有和小掛對望一眼,不予置評,小桂嘻笑訴道:「隨便啦!利用就利用吧!我說,小老千,既然你願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麼就趕緊讓我利用一下,說些我原本該知道的事,給我聽聽如何?」
小千挺喜歡小掛這種爽朗的個性,心情不知不覺地也跟著愉快起來。不過,他倒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叫歪了,
他頷首呵笑道:「沒問題,我就仔細說給你們聽,其實,關老駝子和你們君家的關係,可以說是錯綜複雜,因為,他成名得相當早,三十歲以前憑著一手流雲劍法,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當時,你爺爺九霄落虹君尚義,也以自創的關月劍法名動江湖。
既然同樣是使劍的行家,關老駝子便耐不了寂寞的跑去向你爺爺挑戰,結果輸了。
這麼一來,他當然是賠上了風雷叟威名,自然也就恨死你爺爺!」
「他這是自找的嘛!」小掛搔著頭,無奈道;「怎麼能怪我爺爺呢?」
小千點點頭道:「關老駝當然也知道這場沒趣是自己找的,所以心裡固然不爽你爺爺,也只能自個兒生悶氣了,後來,有一回他讓仇家給暗算,險些賠上老命,就在正這危急的時候,你猜準救了他?」
小桂眨眼道:「我爺爺?」
「才不是!」小千嘿笑道:「是你爹,關月劍神君桂丞救了關老駝的命,還幫他療傷解毒,然後護送回風雷門。」
「難怪!」小掛忍不住吃吃直笑:「我爺爺打敗地,我老爹救了他,難怪他見了我要作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好一走了之。」
客途呵呵失笑道;「天底下的事可真巧,沒想到你和江湖的首度接觸,居然又是架了風雷門的橫樑,君家和關家的因緣,不可謂不深吶!」
小千岔言問道;「對了!君小桂,適才關老駝子問你用的是不是笑月劍法,你回答說是,也不是,這又是怎麼回事?」
小掛抿嘴笑道:「是,是因為那的確叫笑月劍法,不是,是因為我施展的笑月劍法,已經過我師父的增減潤飾,改良過了,和原來爺爺所創的劍招不太相同。」
小千恍然點頭,好奇問道:「你們的師父是誰?姓啥名何?是哪一門哪一派的?」
客途搔搔後腦勺,苦笑道:「咱們的鄰居說,師父的容貌十年都不曾改變,所以送他一個不老神仙的雅導。至於哪一門哪一派,師父不曾說過,我們自然不清楚。」
「不老神仙!」小千攢眉思索半天,最後搖頭道;「江湖中沒中說過這麼一號人物,他有多大年紀?」
「不知道?」小掛學他師兄,扭著頭苦笑道:「我師父是鶴髮童顏的型別,如果光看臉,好像只有三、四十歲的樣子,不過聽說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那長像了,否則人家怎麼會叫他不老神仙。」
「聽說?」小千嗤嗤失笑道:「像你們這麼迷糊的人,也敢出來問江慚?難怪公摸不著江湖的邊,你們真是太混了!」
小桂哄嘻笑道:「混就混吧!反正不也是有了開始、對了,你是不是還知道其他和君家有關的事,譬如十三年前,江湖中對君家有沒有什麼傳言?」
小千扮個鬼臉,哼聲道;「開玩笑.你知不知道,君家在江湖之中,是那種站在風頭上的人物?君家的事蹟,是江湖傳言最熱門的話題,只要是在江湖上跑的人,誰沒聽過君家的故事!」
他歇口氣,接道:「尤其是十三年前,笑月劍神君桂丞受人臨終之託、將武林中人人夢狀以求的千佛塔,送往某個不知名之地,而引來無數想要奪寶之人的陷害與追殺,最後不知為何失蹤,生死不明,至今都還是江湖中人津津樂道的一個迷吶!」
「真的?」小桂喃喃道:「我爹失蹤了,訖今生死不明?」
「還有……」小於瞅著小桂支支吾吾道:「你娘,就是前任的星月宮官主,凌雲仙子玉秋彤,被控為了防止千佛塔去處洩密,下令屠殺位於鄂北的新州城外南三十里地,名為北塘村居民一百三十七口。
而你娘為了證明自已無辜,甘心放棄抵抗,武功受禁,被武林聯盟收押下牢,等候受審。她本是期望你爹能為她查明事實真相,以昭清白,但是,因為你爹突然失蹤,那件屠村案件自然變成懸案。
後來,武林聯盟以申冤時效已過,你娘查無反證,落實了她的罪名,便將她廢去武功,囚於總壇的死牢之中。」
「你說什麼?」小桂突然變得面無表情,目光清冷的瞪著小千.以一種令人懷疑的奇怪腔調緩緩道:「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遍!」
破廟裡剎時瀰漫著一股幾乎可看的濃烈危險氣息。
小千被這突如其來的詭橘氣氛,壓得心頭沉窒,不自覺地加速說話速度,劈哩啪啦道;「反正,簡單的說,就是你娘被人廢掉武功,現在正關在黑牢裡。被關了這麼多年,不用猜也知道.她的情況恐怕不會太美妙。所以我建議你這個當兒子的,最好先設法將她救出來,再談其他。」
小桂依然定定的瞪著小千,只是,他的眼神似穿透了小千,正望向某個深透迅虛無的空間般木然。
小千早被他這種古怪的眼神看得心底直發毛,連口大氣也不敢喘,深恐任何最輕微的妄動,都會為自己遭來無妄之災。
此時,一股酷厲的威助感,漸漸自小掛周身上下散發出來,冰冷而強烈,宛似刮過冰原的淒厲寒風。
客途直覺地感受到,小掛正將自己退入一個冰冷、漠然的殼裡,他已無法再有理性的思考。
客途靈光一閃,墓地想起自己曾經見一次小桂此刻的模樣。
「快閃!」
客途驚叫一聲,伸手拉著小千胳膊,猛然揮臂朝破廟外倒射退去。
廟中,小桂墓地爆出「啊……」地一聲狂吼!
隨著這聲狂吼,無數凝若有形,宛似怒天般的勁道,以小桂為中心,驀地朝四面八方迸射開來!
原來頹傾的破廟,登時如中炸藥般,「轟!」地一聲,爆散粉碎。
石碎沙飛之際,殘梁斷水,泥灰碎瓦,有如流星雨落,蓬然四散,好不壯觀。
饒是客途知機得快,拖著小於搶出廟外,卻依舊被這陣突起的狂隨勁流所波及,衝撞得兩人蹌踉不穩,歪斜直退。
等到灰沙消散,塵埃落定之後,他們二人也已經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