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過了君山,吃夠了湘妃閣的名菜,更在向晚豔霞之中,西眺洞庭的絢爛落日,天際歸航之後,小桂終於心滿意足的踏上小舟,上溯流江,往湘西一帶的深山密林中行去。
根據史蛟的介紹,小桂他們所換的小船有個名頭,叫三吳浪船。這種浪船,本是航行於浙江西部至蘇州,縱橫七百里內所專用的小船。此般雖小,卻也裝配有窗戶、廳房,適於遠行。
但是,這種浪船有一個特點,就是船上的人和物,必須保持兩邊平衡,不能有多達一石的偏重,否則就會傾斜,因此這種船也俗稱天平船。
史蛟之所以選用這種浪船,主要是取它的輕巧,適合於在遷回曲折,水流平靜的溪道中航行。
不過,這種船若是過上水急浪大的流域,或就行之不得。因此,他們這趟上行水路,至多隻能行至湘、貴交界之處。
至於,接下來的路程,小桂他們便得改行陸路,直接超過苗嶺,進入苗疆地域。
當然,史蛟「送君」,也只能送到苗嶺以前。
聽完史蛟詳盡的解說,小桂並不在乎未來的旅程是坐船,還是爬山,他倒是遺憾,和史蛟三人相處的時日已無多。
自從貝氏兄弟們落的潛水脫逃之後,這小鬼心血來潮,決定在水底功夫上好好琢磨一番。
想學水功,自然得找諸水之人來教。眼前,有誰比史蛟更適合教授這門十八般武藝之外的第十九門功夫?
於是,在行船翻江的日子裡,稍有閒暇,小桂便拖著史蛟跳入流江之中泡水。從浮游到游泳,自生擒魚鱉,剝肉即吃.至水中機物,借水換氣等等門路,這小鬼沒有一樣不感興趣。而,只要是小桂有興趣學習本事,他一向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憑他的資質,一旦有心用功學習,進展之速,可謂一日千里。
碰到小桂如此的學習天才,連帶的教導之人都有非凡的成就感。史蛟教得興起,毫不藏私,便是連一些水底脫瑣,水中搏鬥所需的特殊訣竅,亦是毫無保留的氫囊以授。
不光史蛟樂於將自己所知,一切與水有關的技巧、本事傳授給小桂。便是馬超和楊拾郎,也因為常被小桂拖下水陪他試身手,他們的水中經驗,亦都完全被這小鬼所吸收消化,直令他們對小桂學習能力之強,倍感驚服。
當他們所乘浪船,航抵此行的水路終點——一座名為洪江的江邊小鎮時,小桂在水中的本事,已不下馬超和楊拾郎這二個打小即在水裡長大的漢子!
如今,在碼頭上,望著被陽光曬成和自已三人一樣古銅的小桂,史蛟他們充滿感情的拍扶著小桂肩頭,無言之中,真情流露。
良久,史蛟方道:「小鬼,自己保重,這一路來,咱們雖然沒有碰上其他麻煩,但不表示敵人就此罷手。以現今的情勢看來,只怕早已有人正虎視耽耽的隱於暗處,等著算計你們,你們四人可得千萬小心謹慎!」
馬超亦道:「是呀!尤其,你們進入苗疆之後,更得注意,聽說,苗子們的風俗習慣,和咱們漢人差異頗大,你們可得提防。別讓人給陷害了。那些苗子一個個都野蠻得緊,若是不小心犯了他們的忌諱,怕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
小桂謔道:「如果真是碰上苗子們不講道理,那我教找條河跳下去,保證他們追不上我。」
楊拾郎狎謔道:「追不上你沒關係,他們只要追得上最不擅泅水的宋哥兒,你們可就變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呢!」
小千糗大的槓槓鼻子,憋笑道:「唉!我真的是命中缺水,犯忌吶!所以才學不好游泳的。不過,沒關係!聽說一般苗子對巫師挺敬畏的,如果我真的不幸落入苗人手中,說不得只好委幾手茅山法術嚇嚇這些苗子,搞得好,也不定他們還會把我當做神人,供起來崇拜有加哩。」
月癸糗謔道:「通常,會被供起起拜的,都是死人,而非神人!你最好想仔細點。」
其他人聞言,不由得齊聲鬨笑。
經此一陣詼諧打趣,倒也衝散不少依依難捨之情。
史蛟再度提醒道:「路上,你們自己多加小心了,我們會在鐵槳門,等候你們的好訊息。」
小桂四人直道放心,這才和史蛟等人拱手作別,轉進小鎮。
此鎮不大,是因臨江而繁榮。因此,鎮上不乏車、仍、店、腳諸般行業。這些行業,多數為龍蛇混雜之屬,自然街上來往的行人三教九流俱全,多的是言談粗曠的人物,黑話術語更是滿天飛,到處充斥著野氣和狂器。
走在鋪有青石板的大街上,小千直犯嘀咕:「這個小鎮挺邪門的,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客途道:「這裡的人事,看起來就令人覺得非常複雜。我也覺得.如非必要,咱們還是儘早離開,此較妥當些。」
小桂沒有異議:「咱們問清楚了方向就走。」
月癸不住四下打量道:「我也不喜歡這個古怪的地方。不過,越是這種龍蛇混雜之處,越容易找到乞丐才對!」
她正說著,迎面既來了個僅十歲的小丐兒。
月癸大方攔了上去,那個小乞丐先是略帶疑狐的打量著,待他看清月癸手中的打狗棒和背上那隻麻布包袱時,意外的大叫:「我的天爺,你怎麼跑來這裡?快跟我回去吧!」
說著,這個小乞丐側步上前,伸出右手似要去拉月癸,卻以身子擋住旁人視線,飛快的回指,朝月癸比了個手勢。
月癸會意笑道:「家裡有誰在?我還趕著和朋友出去玩哩!」
「玩什麼玩,回家再說!」小乞丐如她扮個鬼臉,拉著她就跑。
小桂他們正黨得奇怪,月癸已略略失笑的前三人招手道:「快來!我被自己人綁架了。」
小桂領悟道:「他們剛才在說咱話!走吧!有人請咱們做客,不去不好意思。」
三人用即加快腳步,跟上月癸他們。
那個小乞丐拉著月癸左彎右轉,經過一條偏僻無人的長巷,鑽進一家大雜院。
他剛踏進大雜院門內,已然大聲嚷嚷:「少幫主到,洪江分保所屬弟兄快出來接駕!」
隨著他的叫嚷,大雜院裡面已有人聲回動。
小桂他們隨後則入,不禁好奇道:「怎麼公開嚷嚷,不說暗語了?」
小乞丐理所當然道:「現在是在咱們丐幫的地盤上,自然不用暗語呢!」
月癸呵笑解釋:「凡是本幫所屬的眷屬,年齡在十歲以下的幼齒,按規定是不發給包袱的。但是,為了與尋常的乞兒有別,我們自有一套辦識的手勢和溝通暗語,以免洩因身份。
當然,這主要是針對小孩好玩的天性所設計的制度。」
小桂眨眨眼:「這個制度,大概又是由你所創的吧?」
月癸笑道:「這一次你猜錯了,這個制度二十幾年前就有了,是師公的傑作。」
這時,大雜院內已湧出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小孩就佔了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這些小乞巧一看見月癸,早已歡喜著蜂湧而上,纏住月癸少幫生長、少幫主短,一派天真之情,隨之洋溢。
這些小乞丐如此忘情的叫笑不休,搞得後面的大人們想要正式參見都有些困難,只有一個勁兒苦笑不已。
最後,一名年約四旬,身材瘦長,相貌平凡的中年乞丐不得不出聲喝停,這些小乞丐們方始吐舌眨眼的安份下來。
中年乞丐急忙上前,躬身道:「洪江分航找主,一竿橫天桑瑜,率分舵弟兄見過少幫主。不知少幫主今日來此,有失遠迎,尚清少幫主見諒。」
月癸擺手笑道:「桑舵主免禮,眾家兄弟免禮,我都不知還自己今天會抵達此地,他們又如何等著接我?沒有出迎是正常。桑舵主,你就甭客氣了,我們此來,主要是來向你打呼路況的。」
她激揚一下,轉口好奇問:「這個洪江分舵我坯是第一次來,為什麼這裡小兵特別多?」
桑瑜笑道:「這是由於洪江鎮情況特殊,幫中在此所設分舵,乃為隱伏性堂口。故而,來派駐此的弟兄,必定為家族成員,以便掩外人耳目,所以小孩從自然就比較多些。」
月癸恍然,直道瞭解。這才又匯入正題,尋問由此進入苗區,如何走法最快?
桑瑜遣散了小孩和其他丐幫所屬,與小桂等人就在天並處蹲下身來,就地畫起地圖,為四人解說左近地勢和通向苗嶺方向之路。
小桂他們這才明白,其實此地距離苗嶺,竟然還有百十來裡的路程,趕得快些,最少也得兩頭見日,才能進入山區。
待掠過苗嶺之後,才算是開始進入苗疆地域。
打探清楚路線之後,小桂婉拒了桑瑜留宿之極,與月癸等人告辭而去。
桑瑜親自將四人送出了長巷,方始返回大雜院。
想起適才被眾娃娃兵擁族的盛況,月癸忍不住咯咯笑道:「以前我覺得和小孩一起玩,應該是挺有趣的一件事。但是,直對今天我才瞭解,原來被一群小鬼所糾纏,其實是一件相當恐怖的事!」
客選打趣道:「你和小鬼已經到約了大半年,怎麼還不明白,小鬼即是麻煩的代名詞?
一個小鬼就夠讓人頭湧的,何況是一群?」
「少來!」小桂抗議道:「別把我這個小見和那些小鬼混為一談,我這麼識相的人,怎麼可能去糾纏別人?咬憨呀啦!」
小千道:「你不是不會糾纏,只是時候未到,還不懂得何謂糾纏!」
「什麼話?」小桂瞪眼道:「難道我這種人,還有可能成無賴或登徒子?」
月癸順理成章道:「人當然不可能變,因為你現在已經是了。」
小桂正要對此有大加駁斥,走在他身邊的小千忽然「哎晴!「一聲,撫著胸口往前栽倒。
他本能的伸手抱住小千,忙問:「怎麼回事?」
小千倒在他懷中,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是咬牙切齒道:「找麻煩的來了!扶我坐下,我非得給對方一教訓不可!」
小桂將小千緩緩扶坐地面,客途沉穩道:「需要我們怎麼幫忙?」
這時,小千臉色已略見緩和,他環自四顧,發現自己等人正經過一座水塘前面;而這水塘左右僅為青竹環繞,唯一空曠的正對面,有一微微城起宛似墳頭的圓丘。
小千冷然一笑,自乾坤袋中取出二道紙符,交給小桂。
「你有機會表現自己的水功了!」他對小桂道:「水塘若有任何東西出現,你儘管將這兩道符,往它們頭上貼就對了!」
小桂接過紙符,直道看我的!
小千接著拿下額朝對面點了點:「瞧見對面那座墳似的土丘沒有?那是假的。施法的人就是躲在那裡面,向我動手腳!我還不確定他是否有同夥,所以等我被他的法時,你們幫我留心竹林裡,有無動靜。不過,除了小桂下水水捉妖之外,客途和月癸你們倆,千萬別輕易妄動,以免誤中邪法。」
客途和月癸連忙點頭,表示明白。
小千盤膝坐定之後,雙目微閣,開始喃喃唸咒語,他的雙手亦循著咒語指東畫西,打起手印。
片刻光景,那一池平靜的水塘,忽然似沸騰了般,滾蕩起來。
塘中波浪越掀越猛,頗有卷襲上岸之勢。
小千絲毫不為所動的依舊盤膝端坐,結印頌咒。小桂他們微感緊張的盯著無風起浪的粼粼水面。
忽然——
那滾騰的水面無端打起漩渦,咻咻有聲。
驀地,漩渦之中射出二條黑影。
小桂斷喝一聲,手持紙符,技空掠起,迎向自水中出的黑影。
人在空中,瞥目之下,這小鬼已看清楚自水塘中突現的怪物,竟然和人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身才較矮,僅高一尺六、七,髮長乃地,雙目血紅,全身長著短毛!
這兩個怪物看見小桂飛撲而至,紅色的眼睛眨個不停,口中發出陣陣咳吱!叫聲,倏地,它們將口一張,兩股兒臂粗的水柱自怪物口中射出,衝向半空之中的小桂!
小桂嘿地開聲吐氣,憑虛的身形有如鐘擺,倏乎左右閃移,避開水柱。
他身形再旋,便生生掠向左側水怪釣頭頂,深省一拍,紙符隨著「啪!」然一記響頭,正中水怪頭額。
中符的那個水怪發出一聲尖銳的歧叫,渾身升起一陣水霧,剎時蒸發的無影無蹤。
另一個水怪見狀,驚煌的吱吱亂叫,頭一栽,便扎入水中逃逸。
「哪裡逃!」小桂身形急洩,跟著水怪墜向依然打著遊渦的水面,濺起大片水花。
水中——
小桂被漩流帶得打了個踉蹌,他立即用上史蛟傳授的訣竅,劃臂脫出漩渦的範圍。
瞥目之下,他很快便找到潛逃的水怪,當下,撥掌踢腿,人如願槍,飛快追向水怪。
水怪入水,身形自是滑溜無比,左衝右閃,躲避卸尾追至的小桂。
小桂在心中暗駕一句:「他媽的!我若逮不住你,這陣子的水功,豈不是白學了!」
心中想著,這小鬼身形修扭,人如游魚,迂迴折轉,自斜倒包抄水怪。
水怪見人打斜刺裡衝來,驚急的調頭,朝反方向脫逃,豈料,小桂驀的抉臂蹬腿,朝斜上急竄,趕過水怪,復又一個轉折,正好攔在水怪去中正前。
那水怪先是不見小桂身影,再抬頭,怎地小桂已迎面衝來,待要轉向已是不及,只有猛地朝小桂撞擊!
小桂微微扭回,身形倏斜,避開水怪衝撞,順手揮拍,將紙符按上水怪頂門。
那水怪在水底一陣痛苦翻滾之後,瞬間,亦消失無蹤。
小桂浮出水面,換口大氣,得意笑道:「搞定啦!」
他輕鬆划向塘岸,翻身上岸。
這時——
小千驀地雙目倏睜,並指劃喝:「水中游龍,護吾正宗,速速甦醒,遵吾號令。起!—
—
隨著這個「起!」字,他並指的手刀猛然擊向在掌,只聞「轟!」然一聲雷鳴,水塘之中竟盤旋升起偌大一股水柱,猶如一條水晶巨龍騰空直起,猛朝對岸的圓形土丘撲去!
「嘩啦!」巨響,漫天撲落的水柱,將那土丘擊得粉碎!
一條人影,身著黑白兩色道袍,尖叱著自土丘內衝再飛起,天上彤雲滾滾,隨即,金蛇躥閃,霹雷驟現,將如龍的水柱擊潰,譁然散落!
水塘兩側的竹林,在狂風中呼呼號嘯。
忽然——
無數青竹之葉,如千萬柄飛刀利刃,隨合狂風運前四人立身處激射而至!
小千臉色倏沉,迅速取出奉命所攜的孔雀翎,插立身前,雙掌平疊胸前,沉喝道:「鳳凰隱孔雀.開天,五雷正法,神火速現。破邪!」
他平疊的雙掌,驀然分飛,一陣金雷爆響,凌空轟擊的霹雷,像是突然長了眼睛般,紛紛落向豎立於地的孔雀翎。
驀地——
孔雀翎霞光太盛。金翠耀目的華彩斗然爆漲,不僅將小桂四人擔罩其中,變幻無窮的七彩豔霞,更如錦屏翩舞,扇然直射無際,衝散層層陰彤!
那些飛射而至的如刃青葉,遇上霞光,瞬息火化,頓成飛灰。
對岸的陰陽法師發出一聲慘厲長號,口噴鮮血,碰然墜地!
瞬間,雲開天清,彩霞四斂。
四月恢復正常,平流的宛如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月癸噓了口長氣,揉著眼睛道:「我是不是在做夢?」
原先遭到暗算的小千,此時卻保個沒事的人,收安了孔雀翎,站起身來,呵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