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途話鋒一轉,含笑道:「白前輩,如今既知你我之間因緣匪淺……」
「有四代的交情哦!」小鬼插口道:「你爹的名字,聽說還是我師父取得耶!」
客途繼續未盡之言:「可否賜告真名?據我推測,‘遙光’二字應該是應兆所演而取的‘數’吧?」
天星有些意外道:「小施主也懂星卜飛易?」
「師兄是一流的!」小桂毫不客謙的直言道:「師父教的底子,我義父‘魔運算元’親自調教而成的超高品質,武林之中很難找得出對手。」
他微微一頓,才又加上一句:「小老千勉強跟得上程度,連我都沒得比咧!」
小千猛點頭,能讓這個師出茅山的‘小天師’如此甘心認同,的確不是件簡的事。
「罷了!」天星豁達一笑:「本以為自己真能掌握天時、地利、人和;如今看來,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古人誠不欺我也。大兄,我們就實話實說了吧!沒什麼需要隱瞞的。」
「很好,我們又有故事聽了!」
‘遙光’深沉一笑,坦然道:「我正是‘藏星劍’第三代傳人,白天行。因為聽說水老有嫡傳弟子出世,所以特地來找天星商量,目的就是要試你們一試。」
「試一試?」
「試什麼?」
白天行笑道:「試看看你們是否有本事,應付自入江湖以來所招惹的偌大麻煩。你們若是有本事便罷,否則,我們會代水老好好修理你們。……然後,再想想該如何幫你們收拾麻煩。只是,沒想到,被修理的反而是我們自己。哈哈……」
月癸好奇探問:「天星道長,你真的是道長嗎?是不是也姓白?」
天星有趣一笑:「其實,我不是道長。」
「你也不是道長?怎麼可能,這裡的跡象在在顯示,絕非臨時偽裝的……」
「貧道的確不認為自己是個道長。」天星澄清道:「貧道或者可曰‘道士’,或曰是個出家修道之人而已。」
四小對望一眼:「我們被耍了!」
「整個晚上只發生這麼一次……」小桂看開道:「勉強還可以接受啦!」
白天行爽落道:「天星和我是親手足,只是他因為自小體質孱弱,一直與習武無緣。後來他別有遇合,得拜邋遢道人為師,很早便出家了。他確實是在一年多前,才住到這座玉清宮來的,我若有暇,偶而也會來此小住一陣,圖個清靜。」
「哦───!」
暢談終宵,天光漸亮。
原本深黝如星的天空,已漸呈靛青。
天星正好坐在小千對面,在依稀的天光下,小千不禁意的抬眼看去……
「噫!?」小千突然道:「道長,瞞者瞞不識,識者不能瞞哦!」
天星不解道:「道兄何出此言?」
小千眨眨眼道:「敢問,道長你這個‘家’,出在那一府?官至幾品呀?」
「道長是做官的出家人?」
「不會吧!」
「有可能。我對小老千的相術有信心。」
小桂等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面歪著頭打量天星,想找出小千斷相的依據握症兆。
天星卻是佩服道:「道兄好眼力,果然不愧是茅山新秀。」
「秀了好幾年,不新啦!」小桂推推小千,問道:「喂,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教兩招吧!」
「想學看相?這簡單。」小千侃侃而談:「你瞧,天星道長兩眼神光如曙星,印堂明潤,更有紅氣直衝中正,此乃有詔書加官進職之喜。症兆如此明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嘛!」
其他三小全都目光灼灼的猛朝天星左覷右瞄,饒是天星定力深厚,也被他們瞧得有些尷尬。
半響───
小桂搔著後腦勺道:「小老千,你說道長兩眼神光如曙星,這個我可以瞭解。但是印堂明潤、紅氣直衝正中……,這該這麼分辨?」
月癸滿頭霧水問道:「請問中正是什麼東東?」
客途糾正道:「中正是位置,可不是東西。所以你應該問,中正在那裡?」
「我放棄。」月癸乾脆投降:「反正,算命、看相或占卜的事,有你們三個研究就夠了,我永遠搞不懂那玩意。」
小千卻是嘿嘿直笑,拍著小桂肩頭道:「兄弟,欲觀神氣枯榮喜滯,是要功力的。你以為光是背背口訣、吟吟詩歌,就都能當相士?真是差多!差多!」
客途轉而問道:「道長,不知你官司何職?」
天星謙懷一笑:「貧道忝為鄂西府‘司天監’之職,負責天象,也兼相地。」
小千補充說明道:「自從洪武十七年,太祖正式敕令朝廷設定陰陽學官以來,各府、州、縣均設一人負責教學與管理事宜。這些擅長風水,並管理風水事宜的人,都要排在司天監裡供職。」
小桂皺著眉頭思索道:「據我所知,陰陽家與相地衛原本沒有直接的淵源。只是,風水理論卻頗受陰陽家思想的影響罷了。」
天星微笑道:「正是如此。其實,陰陽學與陰陽家還是有區別的。先秦諸子之中已有陰陽家,創始人是鄒衍、鄒奭等人;主要思想包括天文星曆的天論,大九洲的地理論,陰陽五行終始論等三方面。至於陰陽學,則包括天文、占候、星卜、相宅、造日等學問。這些風水術,如今全被歸類於經史子集中的子部術數。」
月癸喀喀嬌笑道:「聽道長的談話,果然像個負責教學和管理這些術數學問的專家。不過,出家人也能當官嗎?」
「有何不可?」小千嘻嘻笑謔:「你難道忘了,我們進山之前才在聊的太祖從軍的故事,以及當今成祖皇帝大攀真武大帝關係的諸般因由?你要知道,在這種時代背景中,我們出家當道士的人憑此特殊身份,走到那兒都吃香。名列朝班、出任官職,又有什麼大不了!?」
「是極、是極。」小桂拼命點頭,附合道:「看來,我們該請天星道長幫你活動一番,好替你弄個一官半職來混混。以免萬一我們在江湖玩不下去時,至少可以藉‘官遁’,來個大隱於朝!」
白天行啞然失笑道:「你連這種退路都能想到,我竟還擔心你們置身江湖的安危。看來,卻實是多慮了!」
「胡思亂想是這小鬼的專長之一。」客途故做中肯道:「想多了之後,偶而也會給他想出些像樣的主意。」
小千附註說明:「客途的意思是說,平時這小鬼儘想些不切實際的餿主意就是。」
「喂!」客途溫吞吞的抗辯道:「請不要顛覆我們師兄弟的感情。」
「顛覆?這牛鼻子根本就是迂迴挑撥、直接破壞。」
月癸不平則鳴:「客途師兄,小老千既然如此用力挑撥、‘打拼’破壞,你幹嘛還把話說得這麼客氣?你對他這麼好做啥?」
客途呵呵一笑:「想到未來的旅途中,咱們還有很多的機會必須利用小老千,我個人片面決定,暫時還是對他好一點。等到他沒利用價值時,再和他算總帳。」
小桂吃吃直笑道:「師兄果然有遠見。」
「夠實際!」月癸不得不佩服客途的‘高瞻遠瞻’。
「夠現實。」從小千咯咯直笑的樣子看來,他一點也不擔心被客途現實利用的結局。
白天行與天星二人旁觀四小互逞口舌之能,不禁為之莞爾。
這時,遠方某處隱約傳來陣陣雞啼。
東方已露出魚肚白的曙光。
天星建議小桂四人回房休息,稍晚再繼續上路。
然而,暢談經宵的四小,此刻情緒依然亢奮,精神正旺。於是四人婉拒天星的提議,乾脆踏著尚未消散的晨露,在凜冽的微風送行下出發,迎向陽光燦爛的一天!
沿著迂迴的山路,繞過山坳,‘玉清宮’已被拋在山的那一邊。
月癸終於忍不住探問:「客途師兄,昨天晚上那座‘五星八宿’陣,真的很厲害嗎?」
小千奇道:「這種事你為什麼不問我,反倒問起客途來著?」
「這修羅鬼昨兒個不是說了嘛,客途師兄的星卜飛易‘差不多’天下第一,你也只是勉強跟上程度,他更不行、沒得比。我要問秘法,當然直接找那個程度最好的人問,還問你們這兩個‘肉腳’做啥!?」
「真不愧是在江湖之中浪蕩成精的現實派!」
小千搖著頭,自嘆弗如。
「少裝得那麼純情!」小桂糗他道:「你還不是向來強調人性實際論,常說:‘有人可利用直需利用,莫待無人可利用空遺憾!’。」
小千斜眼嘖弄道:「她只是現實派,我可是‘超’現實主義,她哪能跟我比!?」
他抬頭挺胸、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對於自己向來擁護‘人性是超級現實’的立場,永遠自得而且不受任何動搖。
月癸柳眉一豎,不耐煩道:「你們兩個傢伙要屁請滾到一邊去屁,我可是有大事要問客途師兄。」
「耶───!?有人很‘恰’哦!」
客途滿頭霧水道:「你有什麼大事要問我?」
「就是那個五星八宿陣圖嘛!」
「哦───,它是真的很厲害呀!不過……」
客途依然不解道:「這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你想問什麼?」
「我想問清楚……」月癸耐著性子解釋:「它到底有多厲害?厲害在何處?你們三個都對這些圖呀、陣呀的玩意兒有概念,只有我老是搞不清楚狀況。萬一,我們走了狗屎運陷身其中,第一個倒霉的可是我耶!這可不是小事咧,我當然要仔細研究研究,免得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啦!」
「呵呵!有人終於開始有危機意識了。」
「你終於覺悟了!?」客途笑道:「好現象。我就仔細說給你聽吧!」
他微微一頓,整理思緒道:「你想知道昨晚那座五星八宿陣圖有多厲害?我打個比方,‘天羅地網’這句話,你明白其意吧?」
月癸拼命點頭:「頭頂上罩著羅,腳底下踩著網,插翅也難逃嘛!」
「就是這樣!」客途嚴肅道:「五星八宿陣,又名‘天羅地網煞’。欲出此陣,必須配合天上星宿移轉的方位,推算時辰才能奏效。在‘天’既是方位,指的便是空間。但是天體的執行,對‘地’而言,卻是造成‘時間’的因素,所以要啟陣,必須配合天時。這個部份,你聽懂沒有?」
「天上的空間,對應地上的時間……」這ㄚ頭尋思道:「是不是一旦符合天時發動陣式,會使得天空中,星宿所在位置的空間發生變化,將人困入陣式裡面?」
「哇!好厲害,她懂了耶!」
「真難得。看樣子,我們要對這顆辣子兒刮目相看了哦!」
「我這個人是最明白‘道理’的啦!只要和數字無關,我是很容易把它搞定的。」
其他三人聽得哈哈大笑,這顆辣子兒說的,也算是實話。
客途接著又道:「五星八宿的基本原理,聽起來相當簡單,但若真要排布此陣,卻不是那麼容易。想布這個陣式,首先就必須對觀星望斗的天象學有相當火候的造詣,才能掌握在天星宿的位置,以及它移轉執行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知天機。」
「再者……」他繼續道:「佈陣之人,對於易經八卦也必須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才能夠依照天象演以八卦,佈設地面‘八宿’。至於,此陣的天象怎麼觀?八宿如何推衍生成?這些事我就不說了,省得讓你頭痛。」
月癸拼命點頭,顯然無恁同意。
客途微微一笑,接道:「至於‘五星八宿’啟陣時所造成的現象,據說,在‘五星’所屬方位涵蓋的範圍內,會被強烈而刺目的白色極光所籠罩,波狀的勁流震動大氣造成風嘯漩渦,隨之而生的衝擊波足以瞬間粉碎存在此空間的所有物體。」
「這麼厲害!?」月癸聽得瞪大了雙眼:「那如果陷身陣中,豈不是隻有死路一條……?白前輩和天星道長他們不是說,只想試試我們而已嗎?萬一我們本事不足,經此一試,不就掛定了,那還有活命的機會?」
小千嘿然笑道:「客途剛才所形容的現象,只是‘八宿’之中,踏入‘死門’才看得到的結果。如果陷陣之人也懂得此陣的秘訣,自然可循‘五星’所指,於陣中尋得安全方位,不隨陣式而轉。然後,只要再按照八卦原理,仰觀天星推得時辰,計算出‘生門’所在,就可以順利出陣。」
月癸恍然道:「這麼說,‘五星八宿’裡的什麼驚門、傷門、景門這些其他門路,在陣式發動時,也會有不同光景的異象,對困陷陣中的人造成不同程度的傷害或打擊嗎!?」
「耶───,答對了!」小桂實褒似貶的黠謔道:「你果然越來越瞭解,什麼叫做陣圖之學。」
月癸不禁更加好奇:「那麼……,五星八宿的異象,除了客途師兄剛才說的之外,還有些什麼不可思議的現象?」
小千不以為然的睨眼嘖弄道:「你是真的對陣學有興趣?還是閒著也是閒,要人‘講古’給你聽?」
「無所謂啦!」月癸並未因為被看破企圖而臉紅,反而振振有詞道:「學習是不論方式的,只要能達到效果,何必計較手段,對不!?」
「這種諂媚的狡詞你都能說得如此光明正大!?真是敗給你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辣子兒,你果然是十足的現實派。小老千真是太瞭解你了!」
「茲此可證,這個牛鼻子陰暗深沉的內心世界裡,絕對也有和我一樣、比我更強的奸商品質!否則,他哪能如此明瞭現實之道。不過,這個不重要……」
這ㄚ頭繼續纏著客途,要他講述有關‘五星八宿’陣的其他異象奇聞。
客途耐心道:「據我所知,休門生成的異象,是靜寂如鬼域,伸手不見五指的詭異濃霧區。若入此門,時空頓停,沒有方向也沒有出路,陷陣之人只能等著被困死。還有,若是觸動驚門位置,陣式之中,先是會積起廣大厚重,而且陰暗的彤雲,然後爆雨瞬息而至,除非已將陣式填為大澤,否則暴雨不止。」
「至少我還會游水……」月癸微見恍惚的喃喃自語。
「此外……」客途悠然吟述道:「景門南離出天火,火炬如龍,烈焰成海;杜巽東南狂風生,風似鐮鼬,索命無形;傷震於東天雷醒,閃電擲戈,霹靂如轟……。」
月癸聽得咋舌不已:「好精彩的形容。如果不曾親自進出過此陣,怎麼可以做出如此傳神的描述?」
「你又答對了!」小桂彈指而笑:「能夠描述出五星八宿陣式裡面光景的人,的確曾經親身入陣觀摩研究過此陣的厲害。」
「難道那個人是你?」月癸不客氣的發出質疑:「不會吧!你不可能有如此高明的本事吧?」
「當然不是我。」這小鬼坦白的挺乾脆。
「難道是客途師兄?」月癸還是覺得懷疑。
「也不是我。」客途笑著搖頭道:「我也還沒有這種程度,是以安然進出此陣而無損傷。」
小千豁然擊掌道:「呀哈!我知道了。具備足夠專業知識,並且有能力在陣式之中來去自如的人,除了四師伯還有誰!?」
小桂和客途對望一眼,同聲嘿笑道:「說得好,只可惜還是沒猜對。」
月癸機伶道:「那就不用猜了,在你們倆身邊,唯一有這種功力的人,只有‘不老神仙’水千月前輩。」
「總算說出點人話了!」
月癸嗤笑一聲,懶得理會小桂,逕自道:「客途師兄,你剛才所提的每一門,每一種異象,其實都與八卦法則有關。如此說來,‘幹’為天,乃萬物之始,應該就是‘開’所在,而‘坤’為地,滋養萬物,所以就是生門嘍?那艮卦為山,為什麼是死門?」
﹝341﹞
客途和煦一笑:「你只說對了一道門。‘坤’固然代表著孕育萬物的大地,但它是至陰,又與萬物之‘始’互應,所以蘊義為‘終’,故為‘死門’所在。至於‘艮’在八卦方位上,正好與坤相對,因此是為‘生門’之路。這個生死事大,你可不能糊里糊塗的走錯路,否則就麻煩大嘍!」
「瞭解。」
難得這ㄚ頭終於搞懂了這座五星八宿陣式的‘大道理’,雖然只知原理並不代表她就真懂得陣學奧妙,不過,較之以往滿頭霧水的表現,她可是大大的有所長進。
因此,不光是‘好學’的月癸自己開心,就連客途都覺得這一次,他總算沒有白費口舌。
小桂和小千更是對‘受教’的月癸刮目相看,紛紛報以熱烈掌聲,做為鼓勵。
月癸樂得咧開小嘴笑不攏口,拱起雙手猛做羅圈揖。
忽然───
「小心!」
「回去。」
一支無羽短弩電光火石的射向月癸後背心!
小桂眼尖,健臂一攬,護著月癸俯撲地面。
小千卻是豎眉睜目,怒然一揮袍袖,那支短弩便聽話的調頭倒射回去客途曲指一彈,‘穿雲指’無形的箭矢勁道恰到好處的擊在短弩尾端,將這支短弩加速送回來處。
「哇!」地一聲慘嚎,驚起無數林間飛鳥。
月癸自地面躍起,手腕翻處,‘火龍梭’赫然在握,她二話不說,一左一右,回賞身後異變來源之處的雜木林裡一頓火辣辣的超級大飧!
她是懊火對方陰險卑鄙,背後偷襲,因此反擊得毫不留情。
「轟隆!」巨響,呼騰的火舌挾帶著草木沙石衝向半空,爆炸聲形成的震波扯落數丈之內其他林木的枝葉,以驚人之勢迸裂的焰火「劈啪!」有聲的擴大它們肆虐的地盤,吞噬所經之處一切可燃的物質。
人聲慘號,人影奔突!
不在預料之中的一把大火,燒出躲在林中施放冷箭的一方。
小桂等人卻是遠退十丈開外,袖手旁觀火災現場的倉皇與狼狽。
「嘖嘖嘖……」小千風涼道:「你瞧這些人,平常一定是沒做過消防逃生的演習,這會兒遇到大火才會這麼衝動無門,慌不擇路。」
小桂哎然嘆道:「小辣子,不是我要說你,你真是一點環保概念都沒有耶!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把無情火,會燒掉多少不容易才長大的樹木?」
「人家是一時衝動嘛!」這ㄚ頭笑得一點也不覺得慚愧。
小千環著雙臂,好整以暇道:「我倒是比較好奇,這一次對頭的來歷與背景究竟為何?」
客途呵呵一笑:「你馬上就可以知道。」
這時,山道彼端,有三條人影完全不受火場烈焰與濃煙的影響,電掠而至。
來人在距離四人約丈尋之外停身,冷冷的打量著小桂他們。
月癸和小千看清對頭之後,不約而同,齊齊吹了聲長長的口哨。
「哇塞,獵人族萬兩級的高手,邪魔三妖耶!」
「怎麼,他們很厲害嗎?」
月癸咋舌道:「不止是厲害,而且非常邪門。」
小千嘖聲道:「這三個老妖怪是出了名的大毒蟲,渾身上下,包括頭髮、指甲、口水、汗水都含有劇毒,就連呼吸也帶毒!你們說麻不麻煩?」
「在我面前說麻煩?」小桂睇眼哼道:「他們能跟我比嗎?」
小千驀然想起,這小鬼不畏劇毒的體質,展顏嘻笑道:「沒錯,他們還真是不能跟你比。」
丈尋外,‘邪魔三妖’不可能沒聽到小桂他們的對話,但卻喜怒不形於色的緩緩朝四人接近。
客途謹慎的打量著逐步接近中的‘三妖’。
‘邪魔三妖’兩男一女,兩個男人的長相,相當符合他們‘邪魔’的封號。一個是瘦高臘黃臉,嘴尖如蜂,兩眼青碧如鬼火,唇色黝黑賽墨,不論橫看、豎看,全然沒有一絲人味。
另一個傢伙卻是肥胖醜陋,滿臉滿身,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無不佈滿疙瘩,邪惡的臉擱在粗肥層疊的脖子上;樣子長得比一隻蟾蜍還像蟾蜍。
但是那個唯一的女人,卻與兩個醜男完全不同。非僅沒有一絲‘邪魔’的味道,反而生得極為豔麗美貌,白晢光滑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粉嫩,朱唇貝齒,婀娜多姿,是那種叫男人看了一眼,還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的芙蓉天仙。
如果要說這個美豔的女人有什麼異樣的話,就是她那雙微挑含笑的鳳眼裡,眸光如流,晃漾不定,並且時時變幻著詭譎的異采。
客途若有所思道:「小老千,依我看對面這位大姐,頂多只有雙十年華,你怎麼口沒遮攔的稱呼人家為老妖怪?」
小千呵呵笑道:「客途老大,你懂個屁呀!你口中這位‘大姐’,人家成名已有三、四十年了,年紀足以做大姐的外婆啦!她就是道上有名的‘黑寡婦’白小倩,最愛吃像你這種功力深厚的童子雞,而且極擅採陽補陰之道。凡是被她上了的男人,一定精竭血枯變成乾屍,比被殭屍咬了還慘不忍睹吶!」
「黑寡婦白小倩?」小桂好笑道:「真是黑白不分的娘們。她身邊那兩個沒有人味的大帥哥呢?他們又是何許人也?」
「一個叫‘翠魔蟾蜍’田大鳴,一個是‘吸血魔蜂’馬技。」月癸口氣嫌惡道:「不用我說明,你應該也看得出誰是誰。」
「翠魔蟾蜍?」客途不禁想起絕命谷那些看門的正牌翠魔蟾蜍,老實道:「我個人認為,真正的翠魔蟾蜍長得可比眼前這位歐吉桑可愛多了!」
小桂忽然大袖一揮,吃吃笑道:「停───!你們若再接近一步,大家可就沒話好說了。」
他揮動的勁流捲起漫天沙塵,吹向‘邪魔三妖’。
客途在這小鬼出手的同時,拉著月癸和小千倏然朝後倒掠丈尋。
‘邪魔三妖’非但沒有依言停步,反而腳下一點,加速穿過漫天黃沙逼向四人。
「玩硬的?」小桂哈哈朗笑:「你們真是太想不開了!」
他雙掌如轉太極,左胸前一撥一劃,‘撥雲掌’毫不省力猛然推出!
呼嘯的掌風如狂飆乍起,直衝突進的三妖。
兇猛如濤的勁道逼得‘邪魔三妖’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三人厲叱一聲,個自晃身以避正鋒,並從三個不同的角度,飛撲而下,目標正是被三人圈住的小桂。
此一齣手,立刻顯示出‘邪魔三妖’聯手進擊的默契已達爐火純青!
小桂本來就不是省油的燈,再經昨夜的過關增功,正想找機會試試自己的功力究竟提升到何等程度,當下竟不避不閃,就地猛旋,一記‘千蓮流縱’翻飛而出!
蓮瓣綻放,勁矢如箭。
‘邪魔三妖’身在空中,見小桂所施展的招式銳不可擋,三人急忙移形換位,撤出個人的成名武器,以退為進,重組攻擊陣式!
「吸血魔蜂」馬技雙掌揮揚,劇毒無比,細若牛毛的成名暗器‘黃蜂針’,宛似冬夜驟雨一般,刷刷射向蓮瓣中心。
毒針幾乎被小桂幻現的蓮瓣彈開,但是少數‘漏網之針’僥倖穿透掌勁,叮中小桂掌臂,火辣辣猶如蜂蟄般的刺痛令小桂脫口臭罵:「他媽的!」
中針之處立刻腫得老高,強烈的毒素不禁使他猛地暈眩,打了個踉蹌。
「小鬼!?」
客途等人為之一驚,立即搶撲救援!
‘黑寡婦’白小倩豔極一笑,抖手一條似絲非絲,似絹非絹的血紅長綾如蛇出洞,呼地纏向三小。
「小心!這是‘血靈蜘蛛絲’,有劇毒,碰不得。」
月癸江湖跑老,當然知道白小倩擅用的奇形兵器有何特殊之處,小千這聲警告純粹是衝著客途而發。
客途原已探掌準備去扯那條紅綾,聽到警告,化掌為指,倏然扣彈。
已然卷至的紅綾被他這手‘穿雲指’彈得蕩向一旁,客途正待越過,那知紅綾在白小倩高名的操控下,「啪!」地脆響,如鞭抽至!
客途冷哼一聲,長吸氣,身如浮雲,隨著抽來的紅綾輕飄飄蕩了開去。他雖然輕易避開攻擊,但是距離小桂也就更遠,想要救援更加困難。
另一邊,小千和月癸同時繞過紅綾,正要衝前,‘翠魔蟾蜍’田大鳴手持‘毒龍錐’,已咭咭怪笑著攔下二人,殺招迭出。
小千和月癸聯手,雖不至於敗北,但是因為忌憚田大鳴的‘毒龍錐’可以射出毒液,應付之間特別小心謹慎,同樣無暇再去救援小桂。
一招得手的馬技看到小桂腳下不穩,不禁得意狂笑。在他想像,‘黃蜂針’中者無救,他只要等著小桂毒發收屍即可。
那知───
踉蹌的小桂消化了毒素的效應之後,猝然甩頭,擺脫暈眩感。
這小鬼聽到對方竟敢發出那麼張狂的笑聲,不悅已極,重重一鳴:「現在笑,還嫌太早!」
他伸手往腰間一探,電光如龍,沖霄飛起,‘吸血魔蜂’馬技驟覺白光眩目,兩眼昏花,忙不迭駭然倒掠。
然而,他退走的身子,卻來不及帶走吃飯的傢伙,一顆斗大的腦袋彈入半空,上面依然留著大張的嘴巴和震駭的表情!
變化發生的太快,原本正在為成功阻止客途等人前往解救小桂而獰笑的白小倩和田大鳴,臉色猛地僵住。二人虛晃一招,抽身而退,掠向馬技無頭的屍體旁。
客途等人也懶得理會他們,急忙趕到小桂身邊。
「小鬼,你覺得怎麼樣?」
小桂劍已回鞘,這時正忙著將手臂上的毒針拔出,擠出汙血。
「還好。」他拿出藥膏讓客途替他上藥,一面回答道:「暈過就沒事了。」
小千搖頭嘆笑道:「你這小鬼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小桂正露出微笑的臉上,神色倏變,顧不得尚未綁妥的傷處,這小鬼雙手急扯,跨步橫身,將客途等人擋在自己身後!
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異蜂鳴嗡然響起,數個黑點一閃而至,全部叮在小桂身上。
小桂痛極的扯開嗓門「哇───!」地狂喊!
客途自他身後閃出,憤怒長嘯;嘯聲震落不少枝頭嫩葉。
他的身影在長嘯中猝然逼近白小倩和田大鳴,單手揮處,一道豔麗赤霞宛如孔雀開屏,暴漲成徑逾三尺的扇面紅光,橫掃駭然驚退的二人!
紅綾與毒龍錐交織成嚴密的防守網,為暴退中的主人倉促升起一道薄弱的防護罩。
霞光更熾,在一陣細碎的金鐵撞擊聲中,衝破脆弱的防護!
暗藏毒龍錐中的毒液,隨著被搗碎的殘片濺灑開來,觸物即蝕,滋滋有聲。粉碎的紅綾化做翩翩赤蝶,飄落地面時,灼燒出縷縷毒煙。
儘管如此,依然擋不住客途憤怒的追擊。
他身若流光,人隨劍進,穿過漫天飄濺的毒物,直逼傷害小桂的元兇!
田大鳴與白小倩不愧職業級行家,即使在退逃之際,仍然鎮定如常。
只見他們二人極有默契的向左右分閃,同時四手齊揚,一大片帶著甜膩香氣的淡江煙霧和一篷篷腥羶的白色粉末對準客途攏罩過去。逃脫的二人,腳下非但不緩,更加用勁朝後蹬掠,似乎連他們自己也頗為忌憚這些毒霧和毒粉。
然而───
客途卻似吃了秤鉈鐵了心,毫無閃避之意。
他發出一聲震人心絃的宏亮梵唱,周身倏地閃現出若有若無的金光,手中‘地火神劍’猝揮,悍然無懼的掠過毒霧與毒粉!
驀地───
一輪二尺方圓,如初升旭日般的奇異光輪出現在紅白靠夾的煙霧中!
煙霧遇日潰散,悶吭、慘號和血雨不分先後,繼之而起。
當光輪斂逝,‘翠魔蟾蜍’田大鳴滿臉猙獰,突肚朝天,狀若死蛙般的仰天倒斃。距離他挺屍處七步左右,一隻乾癟發皺的人手擱在地上,四下已不見‘黑寡婦’白小倩的人影。
客途臉色發白,氣息微促的走向小桂。
小千欲言又止的問道:「你放走了那個老妖婆?」
客途疲憊的點點頭:「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廢了她的功力,想不想活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什麼意思?」
客途指了指地上斷臂,噓口氣道:「那個老妖怪一旦破功,人就變得像乾屍一樣又皺又癟,早知如此,我一劍殺了她還比較仁慈。」
「這也難說。」小千別有看法:「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她若活不下去,又何必拖著斷臂逃命?」
蹲在地上看著小桂運功排毒的月癸,生氣道:「你們倆能不能少說兩句廢話,先過來關心一下修羅鬼的情況?他是為了我們才遭殃的耶!」
小桂盤膝端坐地面,臉色白中泛黑,方才令他放聲大叫的原因,此刻依然叮在他的前胸和兩臂。
那是七隻足足有兒拳大小的異種毒蜂!
小千滿臉迷惑的壓低嗓門,問道:「這顆辣子兒怎麼自動啟爆?我們幾時得罪了她?」
客途對小千咬著耳朵道:「傻瓜,有關心才會憤怒嘛!」
「哦───,瞭解。」
這個牛鼻子小道恍然大悟,忽又頓道:「不對呀!這樣子說,好像我不發脾氣,就變成不關心小鬼了?」
客途私下擰了他一把,悶聲低道:「笨───呀!男女有別,你都不懂!?」
「哇……,哦───!解。」
「怎麼解?」月癸會錯意,憂心忡忡道:「這是馬技用自己的血所養出來的吸血毒蜂,叮住活體,吸血啃肉,直到自己撐爆了為止。如果硬把它們從活體上抓下來,毒針也會留在活體體內蝕骨麋肉,無藥可解呀!」
「這麼厲害?」
客途終於當做回事的蹲下身,仔細觀察小桂的狀況。
有頃───
客途呵呵失笑道:「沒事的。你們瞧這些毒蜂的樣子,它們翅膀拍得多急呀!小辣子,你認為它們是因為吸血吸得開心才猛拍翅膀,還是因為痛苦掙扎才會這麼拼命鼓翅?」
月癸怔了怔,勉強定下心神觀察。
這時,小桂的臉色已由慘白泛黑轉為滿面通紅,同時,他正汗出如漿,而且汗漬烏濁並隱帶腐臭味。
那七隻叮在他身上的毒蜂,薄翅鼓動得更急,拼命拍打不停,有幾隻甚至連翅膀都已經拍爛了,顯出一副振乏力的悽慘模樣。
「怎麼會這樣?」
安心之餘,月癸忍不住吱喳問道:「這個修羅鬼是怎麼對付它們的?」
「讓你猜!」客途捉狎道:「順便考驗考驗你的觀察力。」
擔心既除,這ㄚ頭再度恢復旺盛的好奇心,在客途不著痕跡的慫恿下,將正在大戰吸血毒蜂的小桂當做活體實驗物件,就地研究起來。
連小千也好玩的軋上一角,蹲下身與月癸一同進行‘觀察’,兩人不時吱吱喳喳的交換意見。
客途不忘在旁提醒道:「記得‘請勿動手’,否則出了事大家倒霉。」
終於,小千和月癸研究出結論───
「這小鬼是靠著深厚的內力,運勁將肌肉繃得堅逾精鋼,一則讓這些毒蜂的毒針無法繼續鑽骨入肌,二者可以夾住它們,令毒蜂無法吸他的血、啃他的肉。」
「不錯、不錯。還有沒有?」
「當小鬼制住毒蜂,消化毒性之後,他再引動氣機,導發丹田真火,將這些毒蜂半蒸半烤,整死它們!」
果然,這時小桂出汗已止,頭頂正冒出騰騰白霧,他身上那些吸血毒蜂更加沒命的掙扎,不一會兒,小桂周身也開始騰出霧氣,宛似竄繭般將他裹在其中。
小千他們不禁發出嘖嘖有聲的讚歎,客途順便解釋道:「這是第二重的‘浴佛神功’功行至極時,特有的奇觀。」
小千忍不住好奇問道:「浴佛神功一共有幾重?」
「理論上,浴佛神功是無上心法,簡言之就是沒有止境,可隨修習之人根器不同,到達不同的層次。但是若以實際修練的過程簡單區分,有形的層次大約可分五重;突破第五重之後,便進入無形無相的境界,修練之人的程度到哪裡,只有實修的人和師父知道,外人根本無法窺知,更難推測或估量。」
小千覺得不可思議,瞠目直道:「簡直跟神話一樣,太難想像。」
月癸卻是以手扇風道:「這種神功的威力果然驚人,我站得距離小鬼足有三尺遠,居然也會覺得越來越熱。真是太誇張了!」
「嗯───?」
客途和小千互覷一眼,突然發現熱源來自他們背後,而且尚有劈劈啪啪的烈焰爭騰聲,他們三人頓感不妙,猛然回頭……
「媽呀!火燒山了。」
那把因月癸‘一時衝動’而放的野火,在沒有人留心注意下,竟已漫延成災!
由於風助火勢之故,大火正迅速朝四人所在之處襲捲過來。
客途他們因為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小桂身上,故而完全忽略濃煙與焦味的警訊。
「怎麼會這樣?」
月癸瞪著呼呼有聲的森林大火,傻眼道:「我……不是故意的。」
熱風炙得三人發須酥卷,滿臉通紅,嗆咳不已。
如今,唯一不受大火影響的人,反是功行甚深的小桂。
客途橫臂遮擋烈焰的威力,一邊大叫道:「小老千,快想辦法呀!找雨神或是海龍王來滅火……。」
其實,不用他催促,小千早已手比劍訣,腳踏禹步,就地施法求雨。
「玉帝有敕,驅雷震沛,玉帝五龍,輔助雷公。天雨速降,滂霧如傾,神符催駕,百川聽命,敢有違者,雷斧無情。急急如律令!」
他並指一劃,一道紙符化做黃光射向天空,須臾之間,雲起空中,但見迅雷奔霆,蛇電耀耀,剎那之際,雨瀑倒懸,天空果然降下嘩啦暴雨,雨勢之大,觸肌生痛,遠山近嶺盡成一片迷濛。
山林大火在驟雨攻擊之下,滋滋有聲,水氣蒸騰,威勢逐漸減弱。
雨降一時三刻即止,大火也完全熄滅。經過暴雨的沖刷,地面上汙穢盡去,只剩下在山溝中奔騰有聲的洪流,以及四隻從外溼到裡,又從裡溼到外的狼狽落水狗。
小桂早被這場驚濤豪雨請出定,此時盤坐如故,他身上的毒蜂也被大雨沖掉,身下淹著深有三寸的黃濁泥水,他帶著極端忍耐的表情,望著站在一旁傻笑的三人。
「請問……」這小鬼百般無奈道:「你們之中,是誰得罪了龍王爺,害得我也跟著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