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聞言為之傻眼,不禁替客途叫屈:「天啊!當你的師兄真命苦。還好你不是我師弟!」
「無垢兄,現在你可知道了。這小鬼不是隨便哪個人就罩得住的吧!」
客途已然收手而起,讓小千憑自己之力完成最後的行功階段。
無垢朝他拱手連連,直道:佩服!佩服!
隨即,這位武當未來的掌門人和月癸倆亦不在耽擱,掠身而起,輕鬆飛越丈尋寬的毒坑,落足在小桂他們跟前。
月癸探手自腰囊中摸出一把烈火珠,在手上拋掂著……
「不會吧!」老實的無垢愕然道:「你真要考驗小桂或是客途?」
月癸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的噗嗤失笑:「考驗遲早是要考驗的,不過不是現在罷了!」
她抖腕將手中火器彈丸朝沙坑上空射去,轟然聲中,「烈火珠」在半空之中炸開一團火球,烈焰像張火傘一般,兜然罩落沙坑,燒得坑內毒物吱吱竄逃!
這丫頭猶嫌「烈火珠」的火勢不夠看頭,掏出一種專為助燃而制的燃燒彈,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射向沙坑。
燃燒彈遇火即炸,爆開的彈丸內蓬然迸出無數黑色點狀物,瞬間引發一連串劈哩啪啦的密集細爆,連續的爆炸聲極似大年新春所放的花炮,但是爆響過後,沙坑中火勢轟然暴漲,空氣中傳出一骨刺鼻的焦油味道。
丈尋的沙坑頓成「嗶嗶啵啵」的火山口,竄升的橘紅烈焰跳躍吞吐中,千萬蛇蠍立刻變做一堆熟透的燒烤料理,只可惜無人有心嘗試可口與否。
「燒得好!」
小千收功而起,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鼻聞空氣中的焦臭,知道剛才不小心所受的陷害,已經有人替他報仇了,忍不住要鼓掌叫好。
「沒事啦?」
「你還好吧?」
對於小桂等人的關心,小千報以肯定的答案。
小桂仔細打量他的氣色,見他臉上雖有倦容,但是不復方才那般「烏雲密佈」,不由得欣慰的拍拍他肩膀。
對於眾人、尤其出自小桂無言的關心,小千心中自是感動萬分。
但他終究不是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因此按耐激昂的情緒,仍以輕鬆的口吻調笑道:
「奶奶的,我最近好像和毒特別有緣。可惜我不像修羅鬼,可以借毒增功,中毒越劇烈,功力反而更增強!」
「快了!」客途安慰他道:「你別忘了自己也喝過小鬼的血,所以現在體內抗毒的功能才會加強許多。只要你再多中幾次毒,多喝幾次他的血,我保證你遲早也可以擁有他那種特異體質!」
「不用了!」小千故做驚慌的猛搖雙手:「我可不想當吸血殭屍。我最好還是少中幾次毒,保持禍害遺千年的本性,比較實際一點!」
「隨便你喔!」小桂和客途異口同聲道:「反正你高興就好。」
這對師兄弟說完,連自己都覺得彼此的默契實在太好了,忍不住要擊掌慶賀。
這般情景,看得無垢不能說沒有心生羨慕之情。畢竟,修道人也是人,他不是沒有感受、情緒的冷血動物,當然也會期待在自己的師弟當中,有朝一日,能夠有人和他培養出如此深刻的默契、真摯的感情。
「得了你們兩個寶貝,少賣弄了!」
月癸嘖聲啐笑,換她催促其他人動身深入虎穴。
五人進入竹林,果然,林內已經橫七豎八躺滿一地死人,無主的連珠強弩散落四處,證明先前客途對敵況的推斷無誤。
無垢不禁慨然道:「這些人的死,到底有何價值?難道他們不知道生命可貴嗎?」
「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只是沒想到自己會死這裡。這些人大概都認為,小鬼既然事先會放話,應該是唬唬人而已。」
「這些人真想不開!」
五人步出竹林,眼前豁然開闊。
「星月宮」的主宅是一棟以雲白大理石為主體的建築,硃紅色的樑柱撐起翠綠的琉璃屋瓦,氣派恢宏、巍峨聳立。
在竹林與這棟主宅之間,是尋常江湖組合之中,慣見而且有效的簡便禦敵佈置──空地一大片。
這片空地平時應該是宮眾群聚練武之處,但此時寬逾十丈方圓的地面,悉數鋪上一層厚厚的大漠黃沙,不知做何用途。
「等等、等等……」
小千攔住正欲邁步的其他四人,自乾坤袋中取出黃符和硃砂,當場揮毫開來。
「幹嘛?」月癸好奇道:「你在畫平安符給我們保平安嗎?」
小千將剛出爐的符籙分別交給客途、月癸和無垢三人。
「我也要!」小桂耍賴道:「你‘大小心’喔!為什麼我沒有?」
小千白他一眼:「這是離塵符,可以用來防毒、防塵、防瘴氣。你這小鬼百毒不屑侵,要這符籙做啥?」
無垢會意道:「自從我們開始追躡伍崇煌起,便一直遭遇各種毒蟲、毒物的侵襲;再者,眼前這片黃沙地的確古怪,或許仍與來自天竺的蛇魂教有所關連,確有必要預作毒害防範。」
「不是或許。」客途肯定道:「根據我個人的判斷,這片黃沙絕對和蛇魂教,或是弄蛇天女的同黨有關!」
「當然有關。」小桂嘖笑道:「但這並不影響我也要張防塵符來消災嘛!」
小千嘲弄道:「你當然是沒影響,不過,本天師多書一道這種高等密符,就得多浪費一分元氣。因此,我個人明智的決定,實在沒有必要為你做這種浪費!」
「好嘛!好嘛!」這小鬼撇嘴笑弄道:「看在你這個小老千大毒方解,軟不拉唧又可憐兮兮的份上,不跟你計較就是了。不過……」
他作勢長吸口氣,氣貫四肢百骸,憋聲道:「既然要防毒物相侵,我可得靠‘浴佛神功’來應付。」
「得了!」客途順手賞了這小鬼後腦勺一記銅鑼燒,裝做威嚴道:「本門心法,豈容你拿來這般玩笑?」
無垢正想佩服客途端正門風之舉……
小桂「唉喔!」一聲,抓抓受襲的後腦勺,滿臉迷惑道:「不這般玩笑,請問師兄,那該哪般玩笑?」
客途嘖聲道:「你至少得擺出一副我佛莊嚴的岸然道貌才對嘛!」
說著,他閉目垂簾、雙掌合十,口稱「阿彌陀佛」的示範給這小鬼看。
小桂直道:瞭解!
不過,一旁的無垢卻是差點「厥」翻過去。
「天啊!」
這位師出武當正宗的少年道士,在心中暗自唉然忖道:「我又錯了!這對師兄弟他們,可有真正正經的時候?或者……,是我自己太嚴肅了?」
想著、想著,向來穩定持重的無垢,居然會對自己的心性開始感到懷疑、甚至有些動搖。
若是小桂他們聽得到無垢此刻的心聲,肯定要為自己所具有的強烈「顛覆力」感到自得無比!
做好萬全準備的小桂等人,終於移動腳步,小心謹慎的踏上那片黃沙……。
大漠的黃沙乾燥且又鬆軟,踩在上面,軟棉棉地像是走在雲端,感覺讓人覺得舒服極了!也有趣極了!
於是有人忍不住腳癢,索性在沙上踢踢畫畫,居然有趣的玩開來啦!
「小鬼,我警告你……」
客途話聲方起,廣闊的沙地,竟離奇的旋動起來!
「……別找麻煩!」
客途苦笑著把話說完,無力又無奈的雙手叉腰,瞪著一時性起撥弄沙地,導致引發陣式的小桂。
黃沙地上的五人,都已驚覺自己像是陷入沙漠中的流沙般,身子正逐漸下沉!
「怎麼回事?」無垢腦筋還沒轉過來。
「這次是又什麼陣法?」
月癸乾脆雙臂交抱,等著別人解決這個麻煩。
小桂當然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尷尬的嘿嘿直笑:
「人家因為從來沒去過大漠,所以對那裡的砂子特別感到有興趣嘛!」
「玩來玩去,遲早會玩死你自己!」月癸沒好氣道:「光玩死你自己也就算了,幹啥拖我們下水……。不、不對,是拖我們下流沙!」
客途蹙眉道:「這陣法似乎不是單純的陣式而已,我以九宮飛曜推算,居然無法找到出路。」
小桂慢吞吞的坦白道:「九宮飛曜、三星會元、易形遁甲,通通無效!」
看來,這小鬼早已自動自發的做過各種檢驗,想要解決自己因一時好玩所引起的麻煩,只是,效果顯然不盡理想。
此時,流沙已經淹沒到五人的腳踝,而下陷之勢有逐漸加速的現象。
小千環目打量,發現陣式在啟動之後,原本的景觀已然不見,如今自己等人正身陷大漠瀚海,便是連頭頂的太陽,都莫名其妙的發燒起來!
「這應該是本派天師密錄中所載的‘蜃樓流沙陣’。據說此陣是昔日‘藏巫教’教主,‘北海冥王’蒙哈以鄂北巫毒秘術結合藏密黑教的咒法所演創的一種術法陣式,所以尋常的易學數法對它無效。或者說,法術未破之前,光靠易理推數對此陣無效!」
「難怪我和師兄都搞不定它。」小桂搔耳抓腮,恍然大悟。
「這回你可糗大了!」月癸嘲笑道:「自己惹的麻煩,又要別人幫你擦屁股啦!」
無垢道:「既然道兄派門中,對於此陣有所記錄,那麼應該也有破解之道吧!」
小千呵呵一笑:「有是有,只是沒有人試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何以如此?」無垢有些愕然。
小千軒眉道:「北海冥王是三百年前的古人,藏巫教也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煙消雲散。
在今天之前,根本無人知道該教是否還有教徒或弟子密傳其術。所以,哪有人有機會去證實本派所載的破陣之法是否有效?」
「不管有沒有效,請你趕快試試看吧!」小桂哇啦叫道:「剛才叫你給我分一張符仔籙給我,你不要。現在,我馬上就吃眼前虧啦!」
其他四人朝這小鬼望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小桂陷入流沙的速度,居然比小千等人快上許多!
此時,小千他們才剛下陷至小腿肚,黃沙卻已埋過小桂膝蓋部位!
「你別動!」
小千慌忙無意的豎掌警告,一邊皺眉眯眼,猛敲著額頭拼命尋思:「我得回想天師密錄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
小桂哭笑不得道:「我當然別動,我打一開始根本就沒動過!」
客途安撫道:「你別急,讓小老千仔細想想。他沒有你那種過目不望的本事,所以這時只能慢慢來,急不得他、也怪不得他。」
「我瞭解!」這小鬼認命道;「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腳癢,才會惹上這個麻煩……。」
他忽然話鋒一轉,慢條斯理道:「你們該慶幸,自己身上有張防毒法寶!」
說著,這小鬼逕自雙掌結印、垂簾問心的運起「浴佛神功」!
不過片刻光景,他的身子已然裹入一團淡淡的白霧之中。
霧氣環繞著小桂緩緩打轉,熱氣蒸騰的朦朧裡,隱約可見一絲絲有如線蟲般的蛇形豔麗異彩,慢慢隨著蒸發的白霧逐漸消失!
「陣中有毒。」客途深沉道:「真難為這個姓伍的傢伙了!我實在很好奇,他是如何找到這種絕傳已久的奇門毒陣?聽說,要有相當本事和功力的術法師,才有辦法玩得動這類陣式咧!」
月癸突然驚奇的大叫:「你們快看,修羅鬼浮起來了!」
小桂原本已經以陷入流沙中,直沒膝蓋以上。
然,此時他非但不再繼續往下沉陷,反而保持手結法印的姿勢,身子不斷冉冉向上浮升。
「僧伽禮佛?」客途喃喃笑語道:「這小鬼居然也已經練成了。我又得加把勁才行囉!」
小千瞄著這小鬼浮升的樣子,嘀咕不已:「浴佛神功果然是專克妖功邪法!改天若是遇上水前輩,我一定要問問他,能不能也教我算了。天知道,這門功夫對我們當道士的人來說,有多好用啊!」
嘴裡咕咕噥噥著,驀地,這個小老千靈光倏現,兩眼發亮!
「我想起來了!」
小千豁然大笑,道袍揮展,以掌為筆,憑虛書劃,口頌真訣:「龍騰虎奔、唯道獨尊,金光護體、太極還真,十分三界、盡納掌中!飛星遁甲,起!」
隨著這聲「起」字,小千欻地拔空飛起,展臂如鵬,憑虛移掠。
天空中,忽然投下一道金燦燦的太極圓光,罩住陷入流沙中的三人!
金光覆身的同時,客途他們下陷的情形立即停止。
「有效哩!」
受困的三人都對結果感到相當滿意。
空中的小千身若飛鳥,忽左忽右的移動著,讓無垢看得兩眼發直,忙問客途,怎麼小千的輕身術變得這麼高明?
客途釋疑道:「這不是輕身術,據上回小老千告訴我的,這是一種茅山秘法,叫做‘虛空定身咒’。他這樣子,像鳥一樣飛來飛去還不稀奇,施展此咒術時,他可以完全靜止的停在空中,比鳥還厲害咧!」
小千在空中晃動一陣之後,斷然道:「小鬼,注意!乙逢犬馬丙鼠猴、六丁玉女守門扉,天三門兮四地戶、甲子直符愁向東……」
說到這裡,他的身形竟然憑空消失!
黃沙中的三人,俱皆仰首以觀。
月癸扯著客途的衣袖問道:「小老千究竟在說些什麼?」
客途目不稍瞬的盯著空中人影,眼也不眨的回答道:「小千找到破陣之法了!他要小鬼幫忙。」
無垢奇怪道:「可是宋道兄人呢?」
「當然是遁甲走了!」
客途想都沒想的回答,卻讓無垢和月癸聽得滿頭霧水,不知所云。
此時,小桂已經浮升到距離地面,大約達三丈左右的高度。
當小千出聲叫他注意時,他才彷彿從深定之中突然清醒般,睜開雙眼,全神貫注的留心著小千所言以及移動的方位。
在小千身影消失的同時,這小鬼已然介面朗吟道:「戌刑在未申刑虎、直符前三六合位,生門六丙合六丁、開門六乙合六己!」
這次不用月癸追問,客途主動解釋道:「原來小老千看出了名堂,先去破除北海冥王的陰陽法術。他交代小鬼的,是推算出陣之路的九宮八卦數法。」
「法術和數法有何不同?」
「法術是天師、地師作法的技術,數法是河洛易學的現象推數,你說它們哪裡相同?」
無垢豁然有悟道:「既然小桂都能憑著貴門神功脫離這座‘蜃樓流沙陣’,你身為師兄,理當能夠按照相同方式應付此陣。我想,你應該可以不用陪著我們受困流沙之中才對啊!」
「是啊!」客途一本溫吞的笑道:「不過,反正小桂他們兩個已經自動自發的合作搞定那陣法,咱們出陣是遲早的事。我閒著也是閒著,所以就陪你們在這沙堆裡面混,順便充當兩位的解說員,不也挺好的嘛?」
「欸……!」無垢當然無話可說。
「就是嘛!」月癸可是理所當然的很。
就在這時,豔陽高掛的天空中,突然,「叱轟!」暴出一陣晴天霹靂!
月癸冷不防被這旱天金雷嚇了一跳,忙不迭猛拍著自己的胸脯,直叫:不怕!不怕!
她那天真的模樣,逗得無垢和客途兩人忍不住噗嗤失笑。
「笑什麼?」這丫頭抗議道:「我真的被嚇到了嘛!」
有人突然從月癸背後,拍了她一下,又把這丫頭嚇得跳了起來!
「誰?」
「我!」
小桂不知何時、用何方法,竟然轉到三人身後。
「你要死啦!想嚇死人啊?」
這小鬼懶洋洋的斜著眼,睨笑道:「我是來警告你的。趕快抱著頭蹲下身吧,慢了,就又要被嚇到啦!」
小桂話剛說完,果然,眾人立身的千里瀚海,突兀地陰霾大作,狂風四起,沙暴驚飛!
剎那間,天地一片混沌,狂飆怪嘯下陽光驟失,四野漆黑,除了鬼哭神號般的陰風怒吼,以及觸肌生疼的飛沙走石,陣中四人,居然連咫尺相對,都看不見彼此。
月癸真的只能如小桂所言,抱著頭蹲下身,以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劇烈天災。
只這瞬間,眾人頭頂再次響起砰然轟隆的驚天霹靂,震聲之響,宛如山崩海嘯,刺耳欲聾、震腦欲眩!
正當月癸以為,自己即將被這驚雷喧騰、狂飆如颶的淒厲沙暴所吞噬時,忽然──一道如柱金光自天際投射下來,霎時,風停雷止,雲散日出。
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
月癸直起身子,發現自己依然站在竹林前的黃沙廣場上。
小桂距離她只有三步之遙,客途和無垢也都近在三尺之內。
若不是她身上還沾滿著砂子,渾身灰頭土臉,她實在無法相信自己方才的經歷。
月癸四下搜望,仍是不見小千蹤影。
「別亂動。」這會兒小桂不敢大意,提醒道:「此陣的邪法雖除,不過陣勢仍在,你若亂動,一但陷入九宮卦陣之中,又有得你苦吃。」
月癸臉綠綠道:「怎麼?這陣還沒完沒了啊?」
「剩下的事其實很簡單,生門六丙合六丁、開門六乙合六己。生門為天遁,開門為地遁,能遁就能行。不過說了你也不懂,所以你跟著我走就對了!」
「可靠嗎?」
「試過才知道囉!」
「天啊,多麼沒有保障的回答!」月癸唉然一嘆,埋怨道:「在這麼下去,我就算不被你害死,遲早也會被你給嚇死。」
小桂忍不住呵笑道:「習慣就好了嘛!現在,按照老規矩,仔細跟著我的腳步走。」
說著,他輕鬆舉步,在黃沙地面忽進忽退、迂迴而行,留下一條半分深淺的足印痕跡。
跟著小桂他們混久了,雖然月癸從來沒搞懂陣式中的無窮變化,不過,卻明白若想出陣,前人走東你可別往西,前人若踏左,你就千萬別踩右,這樣子肯定錯不了就是了。
於是,她謹慎有加的跟隨著小桂的足跡,緩緩穿越這片迷離的黃沙廣場。
無垢在客途的指引下,同樣順利的通過陣式。
當他們四人後腳離開黃沙地,小千已然在站空地彼端的主宅門前不遠處等著他們。
無垢不禁有感而發:「道兄,來日有機會,我可得好好向你請教,有關機關陣法之學。」
「問我不如問小鬼,他的象數易學和機關陣法,都比我精明多了哩!」小千老實道:
「你沒瞧,剛才我找到陣式格局後,乾脆交給他去計算出陣門路。換做我,要算出正確生門和開門所在位置,還得多花點時間吶!」
無垢愣了愣,支吾道:「客途兄之意,你先行遁走是為了破除北海冥王的陰陽術法……。」
「那是他給我面子!」小千豁達笑道:「想要破除陣內邪術,也得知道陣法八門所在才能動。不然,你以為小鬼為什麼要費事的仰天長吠?」
小桂抗議道:「喂!請別讓我隨便變成屬狗的,可以嗎?」
「乖,別吵!」有人故意道:「隨便屬狗可比永遠屬狗幸福多了,你有啥不滿意?」
「師兄,我應該滿意嗎?」
「可以了啦!下回,換你偶而讓他屬狗,不就扯平了。」
月癸和小桂異口同聲接道:「師兄果然公平!」
見這四個人在敵人門前,依然如入無人之境,談笑風生,無垢亦不禁為之哂然。
想到「無人之境」,無垢連忙道:「奇怪,我們都已經逼臨對方主宅重地,星月宮為何仍然沒有動靜?」
「也許他們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月癸黠謔的加註道:「我是指,不打戰而直接屈服於人之重兵!」
小桂舉步道:「進去看看,不就明白怎麼回事。」
「等一下!」小千道:「我還有最後一道手續沒完!」
「什麼?」
其他四人慾走還留,停身回望。
小千回身面對黃沙廣場,集中精神默默頌咒,驀地,他雙臂分揚如大鵬展翅,呼然一股狂風隨著他揚臂的姿勢刮向廣場,不知從何而來的漫天黃符倏忽出現,飄飄然如落英繽紛,遍撒黃沙地面!
黃符落地,倏乎自燃。
瞬間,原本乾燥潔淨的鬆軟黃沙,竟似發黴一般地變黑。
小千這才拍拍手,滿意道:「成了!現在,不管佈陣者何人,肯定已經自食惡果。」
月癸詫異道:「這陣,你不是剛才就將它破除了嗎?」
「不全然啦!」小千咂嘴哂笑:「我先前破除的是北海冥王遺留的巫毒法術而已。剛才,我以飛星遁甲搜查,卻找不到佈陣之人,顯然對方不是死了,就是布完陣式之後,早已離去。適才你們還在陣內,為防佈陣者反擊,我不敢輕易下重手。現在你們都安全出陣了,我當然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小桂眉頭一皺:「這麼說,此陣並非出自伍崇煌那混球之手囉?」
「百分之九十,不是。」
「算他命大!」這小鬼嘀嘀咕咕道:「不過這樣也好,留下他讓我親手收拾,也算是因果不爽。」
客途和小千無言的拍拍他肩膀,五人這才轉向眼前的巨宅。
這棟巨宅的沉重大門,系以堅實的珍貴烏沈所制,上崁黃銅珠片,沉穩厚實中別有一份華麗氣派的味道。
此時,大門緊閉,推斷不出門內光景如何。但是,若是仔細傾聽,巨宅裡面似乎不像外面的空地這邊,真的恁般寧靜。
由於大門沉厚、屋宅四周又都是磚石所建,故而隔音效果頗佳,讓人聽不真確華廈之中,到底有何動靜。
小桂想也不想,揮手道:「辣子兒,轟開它!」
「這有啥問題?」
月癸興致勃勃卸下背後所負麻袋,看來這次她不打算使用無往不利的火龍梭。
小千倍感興趣道:「你打算用天雷丸來開門嗎?」
「非也。」這丫頭嘿笑道:「去年,我曾到四川唐門作客,順便和他們交流一些有關各類火器彈藥製作的專業知識。眼前正好有機會,所以我打算試驗一下在那邊學來的新武器效果如何。」
她自麻袋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碟狀圓盤、數條線香粗的引線,以及兩塊色澤如墨、狀若千層糕的不知名方形物,隨即在烏沉木大門上動起手腳。
無垢這還是第一次見識月癸展現她的火藥專長,興趣之大,不下於玩火者本身的這顆辣子兒!
只見這丫頭將碟狀圓盤安置在用以叩門的銅獸門環正中,那兩塊方形墨糕卻是黏在大門兩側的栓眼處,三者之間,再以引線相連結。
最後,月癸牽出一條較長的引線,示意其他人後退,這才取出火摺子點燃引線!
引線嘶嘶做響,迅速往上延燒。
小桂等人不自覺的再退處尺,以免惹火上身。
月癸卻是因為首度試用這種新型火藥,一窺究竟的心態使她忘情的不退反進,睜大雙眼、拉長脖子,緊盯著吱吱燃燒的引線……。
「辣子兒,你小心一點。」
「快退後吧!」
「安啦!」
月癸頭也不回的朝其他四人擺擺手,要他們放心,這時──「轟!」地巨響!
結實的大門瞬間碎裂迸揚,妙的是,這些四裂飛濺的碎木殘片,竟全然只往屋內方向暴射。
月癸滿意的彈指笑道:「帥吧!」
「你火爆的本事的確越來越溜了!」小桂等人無恁同意的齊聲讚賞。
大門炸開之後,巨宅內傳出的聲響,不禁令小桂他們大感意外。
原來,這棟華麗氣派的大宅子裡,這時已有人迫不及待的展開廝殺!
叱喝的人聲和兵刃交擊的撞響,組成小桂他們早已熟悉的死戰氣息。
五人彼此對望一眼,加快腳步進入巨宅大廳。
廳中拼戰的景況,再度出乎小桂他們意料之外。
原來,廝殺得如火如荼的兩方人馬,竟然俱是白衣白袍的「星月宮」所屬。其中,僅有一人服飾裝扮和別人不同,她身著青布衣裙、滿頭華髮,臉上皺紋滿布、面容滄桑,但氣質卻是雍容的老婦。
此刻正明顯屈居下風,竭力浴血苦戰的一方,便是以這名青衣老婦為首,率領著一群看來年紀均已逾徐娘之齡的娘子軍!
這群娘子軍為數不多,全部不過只有九人;她們在伍崇煌及另一名鶴髮童顏、容貌美豔、氣質威嚴,年齡難以估計,手持金龍柺杖為兵器、功力卓絕的婦人,率領數以倍的「星月宮」白袍大漢的圍攻下,正一步步陷入死亡的陰影之中。
若是無人幫手,這九名功力已屬一流的娘子軍,只怕再也撐不過柱香時間,便得落個全軍覆沒的慘烈下場!
無垢迷惑道:「這到底是麼回事?他們為何自己先鬧起窩裡反?」
「很簡單。」小千胸有成竹的分析道:「純女性、目前佔弱勢的一方,肯定是過去小鬼他孃的舊屬……」
月癸噗嗤一笑,打岔著捉狹道:「哦……!牛鼻子,你用髒話罵人喔!」
「我罵人?」小千指著自己的鼻子,無辜道:「我哪有?」
「你明明說,小鬼‘他孃的’舊屬。這是標準的三字經,不是罵人,是啥?」
「我……」小千本要抗辯,但是瞅見那顆辣子兒笑得滿臉貓樣,便知道自己被玩了。
他嗤地一聲,擺手道:「算了,好男不與女鬥!讓你一次又何妨。」
平時最喜歡和他們耍嘴皮子的小桂,此刻卻全心全意關注著大廳上的戰況,完全無暇理會小千他們的「閒話家常」。
大廳上,主要的戰場分作兩處。
伍崇煌手持一管白玉簫,帶頭和四名功力不弱的白袍大漢聯手進攻青衣老婦,以及她的三名幫手。
這名青衣老婦所施展的絕技,一見即知乃是頗為上乘的武學。不過,這老婦似乎功力有所不足,許多精奧妙招俱皆無法發揮出應有的水準,以致錯失傷敵的良機!
伍崇煌看情局勢,多數的攻擊幾乎完全針對青衣老婦而發,因此,青衣老婦身旁那三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為了照應她不受伍崇煌所傷,幾多掣肘,致使四人一起陷入危機當中。
另一邊──
那名手持金龍拐的童顏美婦,在七大高手和無數「星月宮」男性所屬的協助下,合力拾掇五名年紀約在三旬左右的白袍宮女。
這五名宮女,除了其中一名使劍的美婦功力較佳之外,其他四人的身手雖好,卻只構得上普通高手的程度。她們若是和那些功力不差的白袍壯漢們單獨過招,或許尚且不至於落敗太快。
但是,如今她們必須承受雙倍以上的敵人進攻,更有無數不入流的白袍大漢們一邊口出穢言,一面以低階方式故意攻擊這些宮女們的尷尬部位,令這些宮女痛恨無比卻又莫可奈何。
這時,伍崇煌業已注意到大門處的小桂等人。
他原本對於那座「蜃樓流沙陣」具有十足的信心,認為,就算此陣無法收拾小桂他們,最少也能夠困得住小桂等人。
因此,當宮中這些過去忠於玉秋彤的舊有宮屬發動反叛時,他並不太擔心。他計畫先剷除這些「異己」之後,再出去收拾小桂他們,時間上應屬綽綽有餘。但如今,事實證明他的如意算盤顯然錯得離譜!
他於是高聲吩咐道:「煩請月護宮帶領雷使、電使前去阻截笑月修羅等人!」
「屬下遵旨!」
正與童顏婦人聯手攻擊眾娘子中的兩名高手人物,轟然應諾,倏地掠向門口而去。
十數名白袍大漢亦即興致昂揚的提著刀,尾隨兩大高手之後,迅速圈向小桂等人。
那名手持金龍柺杖的童顏美婦聞令,並未立即應命前往,反而厲笑一聲,手中金龍柺杖暴起倏落,狂然橫掃,震翻使劍那名風韻猶存的美婦,她柺杖再揮,重逾十數斤的柺杖龍頭,已然狠狠砸向正踉蹌歪倒的中年美婦!
小桂驀然長嘯,「干將寶劍」猝然揮出,匹練似的光華,眩花了正在快速逼近的白袍大漢們的眼睛。
這小鬼身形如電隨劍撲進,但他倏忽而動的攻擊目標,並非那些提刀圈近的人,而是戰場中,失利倒地的中年美婦身傍!
嘯聲未歇,小桂人已洩落,手中寶劍「鏮嗆!」一聲,即時架住童顏婦人的金龍柺杖,免去中年美婦當場斃命之危。
童顏婦人竟被小桂這一記硬架,震退數步,雙手虎口破裂,鮮血沿著拐身往下直淌。
她用力一頓手中金龍柺杖,勉強止住倒退之勢,隨即,以一種說不出是喜是憂的奇異神色,直勾勾的盯著小桂雙眼眨也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