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戰況因為小桂的即時介入,以及童顏婦人異常的反應,較鬥雙方均不由自主的停下攻擊。
倒地的中年美婦在被同伴扶起後,不禁激動的哽咽低呼:「少宮主,你終於回來了!」
這名美婦的呼喚勾動小桂心底某處的記憶,令他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彷彿在過去某段遙遠的歲月裡,曾經有人以如此親切的稱呼,對他呼長喚短過不少的日子。
只是,這段回憶已是如此遙遠、如此令人難以追憶;那就像一場多年以前的夢境,再回顧時,一切都已是如此的不可捉摸、難以掌握!
小桂腦中電念飛閃,往昔歷歷,但他的記憶似乎只從三歲遭遇家變之後才開始清晰,在那之前,對他而言記憶竟然只是一片空白。
小桂迅速搜尋記憶,無奈徒勞無功。是以,他對那名中年美婦露出一抹深邃的笑容,頑皮的眨眨眼:「這位阿姨,你大概認識我,不過咱們等一下再來慢慢敘舊。眼前,有些正事得先處理!」
他抬起眼,以一種極為冷漠而平靜的眼神,打量著手持金龍柺杖的童顏婦人,緩緩道:「他叫你月護宮,所以,你應該就是星月宮的月婆婆、端木曉雲吧!我娘特別交代,不能為難你。」
小桂語聲微頓,加重口氣道:「不論你過去曾經做了什麼,都不能為難你!」
童顏婦人定定的望著他,有頃,她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語聲悠悠渺渺道:「秋彤這孩子還惦記著我?她不恨我?」
童顏婦人的反應,使得小桂神色稍霽。
這婦人接著又飄忽一笑:「真像,你果然長得和他真像!就如同我曾經說過的,等你長大,肯定會和你爹像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
這時,大廳彼端的戰場,驟然響起一聲淒厲悠長的哀號!
小桂和童顏婦人不由自主的分了神,轉頭望向慘叫聲響起之處。
原來──
那些奉命圍殺小桂等人的星月宮所屬,在小桂長劍出鞘之際,全被「干將」眩花了他們的狗眼。
由於看不清敵人動向,這些白袍莽漢驚心之餘,不由得提刀亂砍,藉以自保。
客途原是緊隨小桂之後搶身而動,首當其衝便迎上這些人的胡亂砍殺。
老實說,客途實在無心與這些嘍囉計較,但不幸的是,這些人裡面偏巧有幾人功力不差,擋住他的去路,衝著他如狼似虎地揚刀猛砍。
刀光霍霍,他若是置之不理,難保不會受傷。
客途只得無奈一嘆:「人生幾何,為什麼總有人如此想不開,硬要往死路上闖?」
說著,他雙臂橫展,一式「強渡關山」速度似緩實快的鵬展揮掃,所有擋道之人當下被他悉數震飛。
其中,只有兩人勉強躲過客途這霸道以極的一擊,全身而退。
「這實在怨不得我。」
在對方的慘號中,客途丟下這句話,身形猝閃,即投入伍崇煌領軍的酣戰所在,支援青衣老婦和其他三名早已香汗淋漓的娘子軍去也!
那兩個躲開客途攻勢的「星月宮」大將,才剛剛重新站穩腳步,尚未準備好再度出手,小千三人已然笑呵呵的迎面而來。
無垢風範絕佳道:「兩位功力不凡,想必定是星月宮著名的‘星月四使’之二吧?小道武當‘天樞子’無垢,今日有幸特來請教!」
月癸卻是捉狎道:「沒想到上一次,貴宮前一任‘雷使’在與鐵槳門之役中喪命後,你們馬上找到合適的人選來遞補這份缺啦!」
「小辣子,你怎麼可以這麼壞?」
小千嘻嘻笑弄道:「這種時候,說這種話,你是故意威脅、還是有心恐嚇人家?」
「我只是提醒他們而已。」月癸嘿然直笑,滿臉不安好心的表情。
「算了!」小千拉著這丫頭,朝客途那邊走去,一面嘖聲道:「三個打兩個不見得光彩,這裡讓給無垢表現咱們幫客途的忙去。」
「兩位請了!」
無垢雍容揖禮,起身同時,背後三尺青鋒已在光華輝燦中,指向星月宮的雷使和電使。
不論願意與否,這兩位「星月使者」只得撤出兵器應付無垢精湛無比的「七曜劍法」。
端木曉雲揚動金龍拐,朝伺立一旁的屬下吩咐道:「劉刑堂,帶著你的護堂使前去攔截宋小千和冷若冰;護宮侍衛,你們倆去協助宮主對付水客途。」
被點名的五人相互對望一眼,這才有些猶豫的應命離去。
「漂亮的阿姨們!」
小桂語氣詼諧的對環立在他身後五名徐娘阿姨們,輕鬆笑道:「這裡留給我和月婆婆了結,可否請你們去幫我師兄的場?」
為首的中年美婦頷首道:「那麼,你自己小心了!」
這五名娘子紛紛嬌叱一聲,轉而撲向戰況吃緊的青衣老婦那邊而去。
不消片刻,三處戰場更加火熱的開打,大廳之中,戰火更熾!
小桂和端木曉雲兩人,卻完全無視於周遭拼戰中叱喝連聲,彼此只是沉靜的對望著。
良久……
端木曉雲沒頭沒腦的幽然嘆道:「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小桂依舊沉默的望著她。
端木曉雲果然自動加以說明:「我原是希望,那座藏巫教的遺陣能夠讓你們知難而退。
我真的不希望必須與你正面為敵!」
小桂頗為意外道:「那座蜃樓流沙陣是婆婆的傑作?」
聽見小桂叫自己「婆婆」,端木曉雲老懷彌慰中,心底別有一股深沉的無奈與悲哀油然浮生。
但她竭力自持,語聲沙啞道:「那是四十多年前,我首次出關時,因緣湊巧所得的一件紀念品。這麼多年來,它一直是件廢物。直到前些時日,本宮宮主請來天竺蛇魂教,在該教的弄蛇天女的協力參研下,我才知道它的用途。」
「這麼說……」小桂猜測道;「陣式其實是弄蛇天女佈置的囉!」
端木曉雲頷首道:「根據弄蛇天女的說法,只陣並非一般尋常的象易數理陣法,而是一種結合巫術、咒語和劇毒的歹毒奇陣。當初她在佈設此陣時,曾經說過,除非識得此陣來歷,否則一般研究機關陣學知人,根本不可能破解這座陣法。」
小桂得意道:「那個妖女連命都賣給我們了,她說的話哪能相信。更何況,我們幾個人之中,有誰只是尋常一般人種?所以,很抱歉讓婆婆你的希望落空了!」
「弄蛇天女死了?」
端木曉雲不太意外:「我早說過了,那個女人靠不住,可惜他不相信。」
「你說誰不相信?伍崇煌嗎?」這小鬼精明詰問。
端木曉雲淡淡一笑,顧左右而言他:「看在你仍然叫我一聲婆婆的份上,能不能答應婆婆,放過本宮宮主?」
小桂神色倏沈,斷然道:「不行!」
「婆婆是在求你。婆婆已經有三十多年,不曾求過任何人了!」她平靜的語言中,有著太多的沉重。
小桂深刻的望著她,感傷道:「你應該很清楚,姓伍的他用何等陰狠歹毒的方法,設計我爹、我娘。你應該還記得,他是如何對付的我娘、對付君家。你可知道,為了洗刷自己和君家三代的沉冤,我娘自毀容貌、飲毒成啞,至今仍然尚未復原!這些仇、這些恨,換做發生在婆婆身上,婆婆你告訴我,你能就麼饒過陷害自己一家三代、迄今仍未罷手,仍舊想要取我性命的人嗎?」
「我清楚、我知道。」端木曉雲面露痛苦之色,沉重道:「正因為我都清楚明白,所以才會盡力設法自武林聯盟的地牢中救出秋彤。我也想設法彌補已經發生的錯事,只是……,太晚了!」
「是你救出我孃的?」小桂為此大感震動。
端木曉雲苦笑道:「不然,你以為是誰?秋彤畢竟是我和玉女從小一手帶大的,她就像是我親生的女兒一般啊!我能不救她嗎?」
小桂神色變得陰鬱,以一種冷靜而且壓抑的口氣,深惡痛絕的責問道:「那麼,你為何容許姓伍的那個下流胚子,以此事為要脅,逼迫我娘改嫁給他?在我娘不答應,那痞子翻臉後,你又為何縱容他將我娘關入星月宮的地牢?逼得我娘不得不冒死逃亡,逼得星姥姥捨生掩護,才讓我娘逃出魔掌!為什麼?你說啊!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桂如此的說話口氣,反令他看似平靜的情緒下,生出一股更加強烈、迫人的氣勢。
端木曉雲面對著小桂,感覺自己彷彿正置身於暗潮洶湧的寧靜海面,隨時有著不可預測的覆頂之危!
一股無法遏抑的悚然浮上端木曉雲的心頭,令這個年逾甲子、看遍人事滄桑的童顏婦人,愕然無言的瞪視著小桂。
半晌,端木曉雲方始喃喃自語道:「孽啊!一切都是孽啊!」
淚水湧上這名外表依舊豔麗的老婦眸中,只這剎那之間,她竟恍若衰老了十幾歲,連身形都不禁傴僂起來。
小桂見她如此黯然神傷,心中不禁有些不忍,於是態度稍緩,正擬出言安慰……。
端木曉雲面色一整,強顏笑道:「囝囝,恩怨分明才是個好男兒,婆婆不怪你。適才,你師兄所解圍的那名青衣婦人,就是‘星姥姥’端木玉女。她為了你娘、為本宮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來日,你可得好好孝順她。」
聽見端木曉雲慈祥呼喚著自己的乳名,小桂內心驀然一震,這聲親匿的「囝囝」,喚起了他幼時猶自顛簸學走時的遙遠記憶!
三歲之前的往事,電光石火般掠過小桂腦海,往事歷歷如新。
那是一段充滿歡樂與寵愛的親密時光,「星月宮」的深宅內院、庭園花圃,無一處不曾留下小桂頑皮的足跡和童稚笑語!
那時,在玉秋彤忙著處理宮中事務時,陪伴小桂嬉戲,看顧他小小身影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月婆婆和星姥姥,以及剛才那位「漂亮阿姨」──昔日星月宮的刑堂掌法,「落霞劍」花欲零。
小桂神情激動的環目四顧,這時,他不僅認出了蒼老許多的「星姥姥」端木玉女,也認出了全力維護著端木玉女的兩名白袍宮女,他還記得那是「兩朵花阿姨」……,是的,叫芙蓉和百合!
她們二人是端木玉女親傳之徒,無怪乎,現下她們拼了命也不讓伍崇煌與其所屬傷害功力不濟的青衣老婦──端木玉女。
小桂還認出了另一人,那是一開始便和端木玉女聯手抵抗伍崇煌攻擊的宮女之一,小桂記得她是昔日星月四使中的「電阿姨」,好像姓金……。
端木曉雲望著小桂不停變化的神色,語帶落寞的慘澹笑問:「囝囝,你想起來了,是不?」
小桂眼眶中淚光隱隱,無言回望著她。
端木曉雲悽迷笑道:「你方才責問的是。眼前同室操戈,究竟所為何來?這一切到底為的又是什麼?婆婆告訴你,人生有些事,是不能夠犯錯的。一但我們犯下那些無法挽回的錯誤,可憐連自己都不能面對,只有無奈的一錯再錯直到淪落谷底,才在無限的痛苦和悔恨當中醒悟,這樣的錯,必須以一生的時間來懺悔,也唯有死亡,才得解脫內心深重的罪惡感……。」
說到這裡,她輕噓口氣,感傷道:「囝囝,婆婆就是犯下了這種無可挽回的錯誤。所以傷害了你娘、傷害了玉女,傷害了許許多多的人,你能原諒婆婆嗎?」
小桂像是穎悟了什麼,出奇平靜的凝望著端木曉雲,緩緩的點頭、再點頭。
「謝謝你!」端木曉雲釋懷一笑,淚眼迷濛道:「記得代婆婆問候你娘。」
小桂愣了一愣,端木曉雲卻在一聲長嘯中,閃身撲向伍崇煌身傍。
「宮主,快走!」
「什麼?」
端木曉雲金龍柺杖倏揮,獨力攔下客途、花欲零、端木玉女等人的攻勢,催促著伍崇煌。
伍崇煌猛辣道:「不!本宮要殺了他們。誰也別想趕我離開星月宮!」
端木曉雲厲聲道:「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否則如何一統天下?你難道忘了你爹的交代,若是時不與我,該走則走,切莫眷戀,以免妨礙了更長遠的計畫!」
彷彿在為端木曉雲的話背書一般,大廳近門口處,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號!
那是正與無垢拼戰中的星月四使之一,在「七曜劍法」下橫屍就戮時,所發出的最後悲鳴。
「還不快走!」端木曉雲再次陡然大喝:「蜃樓流沙陣既然失利,你以為光憑星月宮這點人力,足以應付得了風神四少他們?」
先時,客途已經察覺到,小桂和這位童顏婦人似乎有意遣開旁人進行密談,所以雙方才會將人全部趕到這邊混戰一場。
如今,他們倆吱吱喳喳之後,怎地這小鬼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呆在原地,對於世仇伍崇煌的去留似乎不再那麼在意?
客途不禁有些猶豫,該不該留難伍崇煌?
是否小桂和這位童顏婦人達成了什麼協議?
這小鬼到底是怎麼啦?為何顯得如此失常?
一連串的疑問並未稍緩客途的攻擊,在他來去之間,一片排成六角星形的掌影宛似流星飛雨,衝著伍崇煌咻然蓬射而至!
伍崇煌怒叱一聲,白玉簫揮舞出數百幻影,在一陣陣尖銳的簫音鬼泣聲中,猝然狂掃反擊。
端木曉雲身形倏展,金龍柺杖攪動呼呼勁流,有如海嘯狂浪般洶湧衝向客途,輕易化消他的掌勢!
客途迫不得以,飛身閃退,同時也失去追擊伍崇煌的機會。
雖只是瞬息的時間,伍崇煌和端木曉雲卻是急促的交換意見!
「快走!」
端木曉雲瞠目大喝,神色嚴厲。
伍崇煌略為猶豫:「可是,你呢?」
「他們不會殺我。」端木曉雲眸中閃過一抹哀傷,表面夷然篤定道:「你還會想到關心我,這就夠了!快走吧,我幫你攔住他們。」
伍崇煌似是下定了決心,招式再緊,衝著端木玉女的方向突圍而去!
客途本欲阻截,卻被端木曉雲纏住,無暇分身。
端木玉女和她的愛徒,以及昔日星月宮的眾女將,卻是無力阻攔。
眼見伍崇煌已脫出戰局,月癸不禁在另一邊跳腳大叫:「修羅鬼,你是睡著啦?姓伍的跑了,你看見了沒有?還不快追!」
小桂回過神,望著伍崇煌自廳旁一處側門逸走,終至消失不見。
他忽然發出一聲撼天厲嘯,「干將」寶劍猝然揮甩,霎時,他整個人立即隱入一片精燦眩目的光影之中,以「身劍合一」之勢在大廳中飛快的閃掠遊走開來!
所有正在動手的「星月宮」白袍大漢們,驟覺眼前光影眩目飛至,不論首從,剎時俱被凌遲碎剮!
一時間,大廳之中骨碎肉濺、肚破腸流、殘肢飛拋、血雨暴灑、腥風四溢,血肉橫飛、人體拋散中,悽慘的哀號應合著尖嗥悲嘶,場面之淒厲可怖豈是修羅屠場所堪比擬!
客途、無垢、小千、月癸以及眾女將才剛覺得失去對手,再眨眼,發覺自己等人已然站在一片碎屍殘骸的血海中。
原在一旁搖旗吶喊,尚未想到要逃走的其餘「星月宮」嘍囉,登時陷入驚懼駭然的怔忡裡,全體噤聲。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像是帶著哭音的古怪呻吟,霎時驚醒了魂飛魄散的眾人,這些宮眾立刻有如滾湯澆雪,譁然潰散、競相奔突竄逃,一如樹倒猢猻散,片刻之際,這些人便已逃得一個不剩,只留下一片血海和滿地屍骸!
在場眾女將之中,有人受不了如此殘酷場面的刺激,當場噁心嘔肺似的大吐特吐起來。
客途亦是為感心驚,呼道:「小鬼……。」
他擔心,萬一小桂又像上回那般發了狂怎地了得!
劍光斂收,小桂渾身依舊散發著無比肅殺的氣息,直繃繃挺立在端木曉雲面前。
他緩緩還劍入鞘,經過這一陣酷厲且駭人的發洩,他的臉色鐵青之中猶泛慘白,神色卻是平靜得過了頭,使得正望著他的其他人深刻感受到,有一股無形的窒人壓力攏罩在他身旁四周,彷彿觸手可及。
「只此一次!」他語聲幽然,如敲喪鐘:「為了你,我饒過他這一次,但是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回。」
端木曉雲淚水奪眶而出,語聲顫然道:「謝謝你!也苦了你,囝囝。」
端木玉女在兩名女徒的扶持下,腳步略顯蹣跚的走向她過去的老伴當「月婆婆」跟前。
這兩位「星月宮」昔日的左右護宮,曾經是年紀相若、同樣豔麗的美麗少女。如今,久別重逢,雖然同是滿頭華髮,但一者依然顏容美豔,另一人卻已是皺紋深疊、滄桑難掩。
她們兩人非僅容貌相去甚遠,乍看之下,彷彿連年齡都已差上一大截。
端木曉雲滿臉錯愕與激動的看著玉女,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之人的改變。
顯然,在此之前,她們倆雖是同處一廳和人動手,但因尚未正面端詳,是以此時端木曉雲才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發生!
端木玉女亦是強抑著起伏激盪的情緒,悠悠輕喚了一聲:「雲姐,別來無恙。」
「妹子……!」端木曉雲跨前一步,激動的渾身簌簌直顫,連嗓音也發了抖:「他告訴我……,你死了!我不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被囚在宮裡。」
端木玉女苦澀一笑:「我明白,我不怪你。」
「妹子!」
端木曉雲再也無法按耐翻騰的情緒,猛地上前一把抱住玉女,放聲痛哭。
端木玉女同樣張開雙臂緊緊的擁住了她,涕淚滂沱、泣不成聲!
一旁,昔日「星月宮」中的眾女英豪,不禁全都陪著這兩位護宮老人一同淚灑衣襟,抽噎不停。
就連小桂,竟也打破冷漠自持的肅殺,失了魂似的,呆呆然淚流滿面!
客途等人不禁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不知道眼前這些人究竟在哭些什麼?
月癸輕扯小桂衣袖,叫魂道:「喂!修羅鬼,這到底怎麼回事?你跟著哭個什麼勁?」
客途和小千異口同聲問道:「小鬼,你還好吧?」
最茫然的則屬無垢,但多年來武當一派莊重自持的教誨,讓他在此等時刻,非常具有耐心的默立一旁,完全令在場所有的人忘了他的存在。
「我沒事!」小桂舉袖拭去滿臉淚痕,抽著鼻子道:「我只是想起了小時候,在這裡的發生的一些事。說起來,今天我可算是舊地重遊了!」
其他人好奇道:「你小時候來過這裡?」
「不只是來過。」這小鬼長吸口氣,重拾開朗道:「在我三歲以前,每年跟著我爹、我娘待在星月宮的時間,最少有六個月。眼前這些漂亮阿姨們,都當過我的玩伴,月婆婆和星姥姥在我娘沒空時,就負責當我的褓母!」
「原來如此。」
「這麼說,‘囝囝’是你的乳名囉!」有人對這個奶得可以的小名,感到噴笑。
這小鬼斜眼一瞄:「你有意見嗎?」
「沒!」月癸笑得甚是捉狎:「至少目前沒有。」
端木曉雲和端木玉女兩人,終於不勝噓唏的結束相擁對泣的場面。
端木曉雲退開一步,看著眾人,愴然道:「星月宮改旗易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也該走了!」
端木玉女未曾聽出其言外之意,拭淚道:「雲姐,星月宮就是你的家,你還要去哪?」
端木曉雲悽然一笑:「妹子,你可還記得小姐說過,人生是經不起一錯再錯的,總有一天,我們必須為自己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
她口中的「小姐」指得是星月宮的開山之主,當年的「鐵娘子」端木漱玉。
端木玉女恍然記起這段對話發生於何時,剎那間靈光倏閃,明白了端木曉雲的心意。
她連忙急喚:「雲姐……」
但是她還來不急阻止,端木曉雲已在慘烈一笑中,欻地揚掌擊向自家胸口,震斷了自己的心脈!
「雲姐……!」
「婆婆!」
眾人皆未料到有此異變突生,不及提防之下,悲劇驟成事實!
小桂搶上前,扶助搖搖欲倒的月婆婆,悲悽道:「你這是何苦!」
端木玉女及其他星月宮女將,亦都驚慌失措的圍上前來。
端木曉雲緊握著小桂的手,眸中焦距已漸渙散,她強撐著一口氣,在滿嘴的血泡裡,聲如遊絲的斷續道:「我只是希望……,你娘……若能……成為……我的媳婦,那該有……多好!」
眾人之中,除了端木玉女明白她此言之意,其他人不論男女、大小,聞言大感意外,不由得全都愣在當場。
因為江湖之中無人不知,昔日端木漱玉曾經訂下一條奇怪的規矩,「星月宮」的星、月兩大護宮,唯有處女方可擔任。
端木曉雲希望玉秋彤成為她的媳婦,那豈不是說,這位「月婆婆」已經生了兒子!但是,就連入宮超過二十年的芙蓉、百合、花欲零、金筱宜等「星月宮」舊屬,亦都無人知道此事。
這怎能不叫她們大為驚訝?
小桂終於搞懂怎麼回事了!
一股莫名的悽楚與哀傷在他心頭湧蕩,端木曉雲癱軟的身子驀地一挺,隨即整個人歪倒在小桂懷中,死不瞑目。
端木玉女老淚縱橫,哽咽道:「一切都是孽緣啊!」
正當大廳眾人沉浸在月婆婆之死的哀慼中,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人聲喧嚷:「大師兄,我們來啦!」
聲落人現,稍早無垢還正掛念著的武當諸子,已在擾攘中闖入大廳!
無垢啼笑皆非的望著急毛竄火闖入廳中的眾師弟,暗自嘀咕道:「若真要靠你們當救援,這樣子闖進來成嗎?難怪小桂要說你們經驗太嫩、欠訓練。果真如是!」
「唉呦!這裡怎麼血流成河、滿地死人?」
月癸嘖弄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各位,你們當後援的人,卻等散了戲才到場,未免也太會挑時機了罷!」
「唉啊!不妙啦!」小千失聲叫道:「喂,兄弟!你們該不會是從那片黃沙空地上直接過來的吧!」
「哪有黃沙?」胡堂勻自以為俏皮的嗤道:「外面只有滿地的黑沙!」
「完了」小千無奈的猛搖其頭:「全毀了!」
「怎麼啦?」小桂放下月婆婆的屍身,暫時拋開低落的情緒,皺著眉頭問。
小千依然搖頭不迭:「小鬼,你趕快想辦法救人吧!這群寶貝們,全都已經中毒了。而且是奇毒,難解的很吶!」
江鴻飛笑道:「小千,你少唬人……」
他的話尚未說完,驟覺一陣暈眩襲來,不由得心下大驚。
忽地,「啪咑!」連聲,功力最差的「開陽子」無凡和「搖光子」無玄,人一軟已然摔倒地上,昏迷過去。
其他人亦開始陸續昏倒,江鴻飛竭力想要保持清醒,但終究徒勞無功的碰然倒地!
無垢大驚失色的掠向這些著了道的師弟們身邊,駭然發現,只這片刻,他們臉上俱已泛起隱隱黑氣。
望著空酒瓶般東倒西歪的一群人,小千無奈道:「我哪有唬人?我只是不知道有人會笨得就這麼闖過沙地,所以尚未動手進行陣式之中的解毒工作罷了!」
「這下可好。」客途傻眼道:「這得要小鬼犧牲多少血,才救得了他們?」
月癸挑著眉,洩氣道:「是啊!就算修羅鬼真的能救他們,恐怕就換自己落個失血過多而亡。」
「這可如何是好?」無垢已是急得滿頭大汗。
小千建議道:「親愛的大師兄,建議你先封住他們的穴道,防止毒性蔓延再說。」
無垢即時醒悟,連忙運指如飛忙碌開來。
端木玉女上前問道:「囝囝,這是怎麼回事?」
小桂唉然道:「月婆婆在外籍人士的協助下,在這棟大宅門外,佈置了一座老古董陣法。這座陣式雖然已經被小老千破除,不過其中所含毒性顯然仍有作用,偏生有人不知死活的胡闖亂撞,這會兒全都中了劇毒,性命危矣!」
客途接著道:「要解這些人所中之毒,必須以小鬼身上的血為引來合藥。問題是,眼前這麼多人中毒,想救他們,只怕非得榨乾小鬼的血不可!」
「這怎麼行?」端木玉女動容道:「千萬不能為了救人而讓囝囝受害,我不答應。」
小桂等人對望一眼,他們已有感覺,恐怕這小鬼過去的褓母,如今正「重操舊業」以保護她的「囝囝」為職責!
小桂試探道:「可是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在怎麼說,他們也是為了支援我們進攻星月宮,才會遭此無妄之災的咧。」
端木玉女慈祥笑道:「救人方法很多,不見得非要犧牲自己不可。」
她回頭,對扶著自己的徒弟吩咐道:「百合,你快去密室看看!姓伍的賊子走得匆忙,未必將神醫一併挾持離去。若是神醫仍在,不管這些小娃娃們身中何毒,就都有救了!」
百合應命轉入大宅內進而去。
「神醫?」小桂呵呵笑道:「很久沒聽說有這種人了,我還以為我才是那個醫術通神的人哩!」
小千實際道:「少爺,你醒醒吧!如果密室裡找不到該有的人時,你只好真的等著被放血。」
「若真如此,乃時也、運也、命也,非我所能也!」
「不要胡說!」端木玉女輕笑訶責道:「姥姥才和你重逢,還有許多事、許多話,想和你說。可不許你隨便亂來!還有,若是要救人,總不能任他們躺在這種滿地血腥的地方。先把他們移入宅後的星辰軒吧,我想,如今那裡應該不會有別人在了。」
客途失笑道:「別說什麼星辰軒不會有人,依我之見,經過小鬼剛才那番血洗,恐怕整個星月宮裡,除了咱們之外,也沒別人敢留下了!」
端木玉女頷首道:「說得也是。」
她一邊吩咐花欲零等人幫忙將武當諸公子移往後院,同時交代這些星月宮女將稍停四處檢視一番,並好好為月婆婆和其他枉死之人辦理後事。
如今星月宮「正主」回來,這位僅存的護宮姥姥正式宣佈,宮內恢復一切舊制,於是眾女將立即同聲歡呼:恭迎少宮主回宮!
有位少幫主猛拍這位‘少宮主’的背心,恭喜他「發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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