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星月宮」主宅大廳的側門穿出,有一座小小的院落,其中假山棚榭、三五花圃將這處小小庭院佈置的雅緻寧靜。
阻隔這處院落的,便是「星月宮」那道人高的花崗岩招牌牆。難怪伍崇煌要自此處逃逸,只要他竄入此院,越牆而過,即是脫離星月宮的最短途徑!
接著這座院落,有一道闢著月洞門的矮牆,隔出另一進內院。內院中,紅楓泣血,亭臺幽靜,荷田枯寂,蟬聲了了,果然一派深秋已臨的景象。
沿著亭臺水榭間迂迴的小徑而行,可通向左右分立的兩排精雅房舍。
這裡就是「星辰軒」!
左側雅廬的花廳中,等待著「神醫」出現的小桂等人正專注的傾聽端木玉女話說從前。
這位星姥姥幽幽一嘆:「當年,我在一批忠心耿耿的丫頭們幫忙下,設法將你娘自宮中地牢裡救出。我們順利逃出了星月宮,可是卻在山道上被一群功力頗高的蒙面人所阻截。我雖然掩護你娘逃脫,但是自己也身負重傷,最後終於因為氣力不支而昏迷……。」
說到這裡,她情不自禁的住了口,神思飄渺的似在回想當初的景況。
有頃,她才又悠悠接道:「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囚在一處山洞之中,我推測山洞應該是位於宮後的山區裡。我不知道姓伍的那賊人何以不殺我,也許他仍然想利用我脅迫你娘吧?那時,我身上的外傷雖然經過草草包紮,但是內創卻未受到調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身上傷勢固然逐漸痊癒,一身功力卻也因此消蝕殆盡。初時,偶而還會有人送食物到山洞裡給我吃,慢慢的,我似乎完全被人遺忘。」
端木玉女遙想當年,沒有表情的一笑:「曾經有好幾年吧,我獨自一個人被關在洞裡,每天只能從洞頂一條微細的裂縫窺看天光過日。餓了,就挖洞壁山泥來充飢;渴了,只能靠著下雨時勉強收集到的一點點水份沾唇解渴。有時實在忍受不了,便在山洞裡瘋狂哭叫、或是歇斯底里的大笑,奇怪的是,那時竟也沒有想到要自殺。那樣的日子,我還真不知道到底經過了多長的一段時間。」
小桂等人早已聽得忘情而動容,月癸更是抽著鼻子、淚流不止。
「直到兩年多前,有一天……」端木玉女的語氣變得較為明朗:「山洞裡突然來了兩個自稱星月宮所屬的大漢,把我提了出來,押送到本宮的‘冥牢’所在,我才總算又回到有人的世界。那時我就知道,自己距離自由的時候不遠了!」
小千好奇打岔道:「星姥姥,你說的明牢就是星月宮平常關人的地牢嗎?」
端木玉女搖著頭,淡淡笑道:「‘冥’是幽冥的冥,冥牢其實是本宮用來安放宮眾屍首的地下停屍間。」
「什麼,地下停屍間?」
端木玉女頷首道:「在我家小姐創立本宮之初,有一些年紀頗大的老僕人,跟著她從大理移居來此。這些人伺候小姐一輩子了,所以寧願離鄉背井,也要跟著小姐。後來,這些老人壽終於此,在送他們落葉歸根之前,總得有個地方停放屍首,以便超渡這些忠僕,所以小姐才會建了這座地下停屍間。根據當初小姐的探查,發現本宮後山地底,有一寒泉伏流經過。只要在此寒泉流域上頭挖設地窖,地底冰寒可以保持屍首短期之內不至腐壞。平常時,此地窖也可作為存放糧食之處,因為地窖裡黑暗冰冷,所以被我們稱為‘冥牢’。」
小桂尋思道:「地底寒泉伏流之處,光是拿來停放屍首,或者存放食物,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端木玉女讚賞道:「沒錯,你這孩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機伶。」
「是地底寒泉恢復你的功力的嘛?」
「姓伍的把你關在冥牢有何企圖?」
小千和客途不約而同的發問。
「你們這些孩子可真有默契的緊。」端木玉女為之哂然,含笑道:「有機會,姥姥會仔細說給你們聽!奇怪,怎麼神醫還沒請來?莫非又被伍賊子劫走了?」
正巧這時,芙蓉輕輕叩門而入,向端木玉女襝衽道:「啟稟師父,百合姐要我特來向師父稟報,說神醫在昨天便和兩名監視他的伍賊同黨上山採藥去了。她已經和刑堂使、金電使一起上山尋找他們,可能得花點時間才能將神醫請回來。」
端木玉女沉吟道:「可知和神醫一起上山的伍賊同黨是何人?只有欲零和筱宜她們兩人前去,對付賊人可有勝算?」
無垢多少有些擔心,萬一找不到神醫,或者請不回神醫,豈不是要耽誤他那些師弟的安危?
因此,他起身道:「不如由小道前去支援兩位星月使者吧!」
小桂知道,此時武當諸公子劇毒未解,要無垢坐在這裡聽老人家說故事,他肯定如坐針氈,還不如讓他上山幫忙找人。
於是,這小鬼思慮周全道:「百合阿姨,麻煩你找個熟悉後山地形的人帶路,陪咱們無垢老兄上山,支援其他兩位堂使阿姨們。」
端木玉女細心道:「芙蓉,就由你親自陪同無垢上山一趟,宮裡的事,交代曉翠負責處理。」
「是!」
無垢向廳中眾人告聲罪,隨著芙蓉一起離開。
月癸這才咯咯笑道:「姥姥,接下來咱們閒著也是閒著,就請你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端木玉女失笑道:「你這娃兒性子可真急。」
小桂嘿嘿一笑,伸出手摸著月癸腦袋,裝做老成道:「這丫頭啊,什麼都好!就是脾氣毛躁了點,所以才會扛個‘火爆辣子’的外號。」
於由月癸仍是一身男娃的丐裝打扮,端木玉女聞言不禁面露詫異之色:「你是個女娃?」
月癸奇怪反問:「有什麼不對嘛?」
端木玉女欲言又止,含蓄道:「在我們那個時代,女娃是不興這種打扮的。」
「時代不同了,姥姥!」
風神四少全體一致、異口同聲的回答這位老古板人家!
連回話的口氣、語調都能如一不亂,再笨得人也知道,這種默契絕非三天兩三所培養出來的。端木玉女不由得啼笑皆非的望著四人!
小桂提醒道:「姥姥,故事還沒說完哩!」
這小鬼的性子可不比月癸耐心多少,端木玉女總算開始有點了解如今的小桂。
她有趣的微微一笑,話歸正傳道:「兩年多前,伍崇煌會想起我這個早已被世間遺忘的廢人,其實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可以供神醫實驗各種毒性的實驗品。」
「實驗毒性?」小桂像是想到了什麼。
點著頭,端木玉女繼續道:「這姓伍的不知從何處得來昔日百毒門的‘活僵散’秘方,他想利用這樣東西控制整個江湖武林!」
客途呵呵輕笑:「有人野心蠻大的呦!」
「活僵散?」
小桂和小千交換一記眼神,不約而同頷首道:「夠程度的毒藥,的確值得研究!」
端木玉女訝異道:「你們也知道‘活僵散’?」
小千笑道:「姥姥可曾聽說過‘魔運算元’此人?」
「當然聽說過。」端木玉女微笑道:「他不就是你的四師伯?他出道時,正是星月宮聲名最旺的時候,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此人。」
「那就對了!」月癸嘿然笑道:「姥姥一定不會不知道他和百毒門的淵源吧!眼前,小老千是他的師侄,接受過他親自指點,至於你家的‘囝囝’,卻是他的義子。所以你說,他們倆怎麼可能不知道‘活僵散’是啥玩意?」
「真的?」端木玉女意外道:「這麼說,‘魔運算元’苦竹重出江湖囉?」
「沒有!」小桂道:「義父他已經對跑江湖沒啥興趣。他現在全副精神,都放在救治爹和娘他們的身上!」
「什麼?」端木玉女激動道:「你已經找到你爹和你娘了?快,經詳細的經過情形說給我聽!」
這個話題當然是小桂樂於提起的事,於是在小千和客途他們的幫腔下,將事情的經過仔細訴說一遍。
這些事,月癸一一跟著身歷其境,對她而言當然不算新聞,只得興趣缺缺的悶在一旁「陪聽」。
這丫頭在心裡暗自嘀咕道:「故事還沒聽著之前,反倒得先說故事給人聽,這算不算賠本生意?」
這一段細說從前,花掉個把時辰的時間才告結束。
端木玉女聽得又驚又喜,又是一陣老淚縱橫。
不知不覺又到了掌燈時刻,門外,響起一陣輕悄的啄剝聲:「啟稟少宮主、星護宮,晚膳已經備妥,請移駕用餐。」
端木玉女拭去老淚,緩和情緒後,慈祥道:「是秋霞嗎?可有花刑堂和金電使她們的訊息?」
「刑堂和電使尚未有回報。」
「你先下去吧!我們一會兒就來。」
「是!」
※※※
這不能算是一餐團圓飯,但一則喜於久別重逢,一則樂在故園重歸,儘管其中仍有不可避免的血腥和死亡,終究未曾影響到酬酢之際的一團祥慶。
席間,月癸終於如願以償的聽見端木玉女適才為說完的「故事」。
原來,當初伍崇煌雖是將端木玉女交給「神醫」當試毒的犧牲品,但由於這位神醫宅心仁厚,並未在她身上試用致命性的毒藥,反而,細心的為端木玉女調理往日的舊創。經過兩年多來的努力,總算勉強恢復了她三、四成的功力。
同時在這位神醫的協助下,端木玉女打探出忠於玉秋彤和她的舊日部屬,仍有八人倖存宮中。
她們便是過去星月宮的刑堂使「落英劍」花欲零,花欲零過去的左右護堂使──莫小蝶和雲曉翠,星月宮前電使「戲波燕」金筱宜,金筱宜的左右護堂使──秋霞、秋月姊妹二人,以及「星姥姥」的親傳愛徒──芙蓉和百合。
她們和其他忠於玉秋彤、星姥姥的姊妹宮眾,自從幫助玉秋彤逃獄之後,不論是否參予實際的救援行動,都受到波及,被貶為最下等的宮役,專執最粗重、卑賤的工作。
許多人無辜被殺,許多人莫名失蹤,她們八人在一次又一次的整肅和凌辱過程中,總算因為尚有些許能力自保,才得勉強苟延殘喘的存活下來。
她們也曾想到過要逃離「星月宮」,重新開創自己的生活。但是,一來由於她們在過去原就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會投靠了星月宮,自然對此別有一份深厚的情感;再者,她們也仍然懷帶著,有朝一日,玉秋彤和星姥姥定會洗清冤枉重回宮中這等期盼,才在宮內惡劣無比的環境中忍辱偷生下來。
十多年倏忽而過,改朝換代的「星月宮」早已不復昔日的舊制。加盟宮中的諸多好手來來去去,倖存的花欲零、金筱宜等人早就被「星月宮」上層的人給徹底遺忘!
但是,她們同樣沒有等著想等的人回來,沒有盼見殷殷以待的人出現。就在她們幾乎要放棄期盼、完全死心絕望的時候,江湖之中竟然傳出君家後代──「笑月修羅」君小桂──出現江湖的訊息!
這項訊息帶給她們新的希望,更令她們枯槁的心念重新活絡起來,但也在此同時,伍崇煌突然又想起這批心腹大患的存在。
姓伍的為了避免她們將來和小桂串連,裡應外合打擊他所統理的「星月宮」,竟命令「神醫」將她們八人一併毒殺!
神醫在莫可奈何之下動手,伍崇煌親自驗屍,對於結果相當滿意。在神醫的請求下,這八具香消玉殞的屍體隨即被送進「冥牢」,等著接受解剖和各種實驗。
當然,神醫之所以稱為神醫,就在於他有本事讓一個活生生的人,看起來和死人毫無分別!
隨著小桂和「星月宮」的正式對立,伍崇煌忙著設計應付小桂等人,冥牢之中那八具「屍體」早被貴人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花欲零、金筱宜等人「死後」三個月,神醫覺得情況已經安全之後,這才讓她們八人服藥還魂和端木玉女見面。
自從有人在冥牢附近撞鬼之後,「冥牢」左近根本行人絕跡,「冥牢」裡更是無人進出。她們眾人便在神醫的庇護下,躲在冥牢之中等待時機接應小桂。
小桂不由得好奇問道:「可是姥姥,你們怎麼知道我幾時會來星月宮?」
端木玉女笑道:「傻孩子,姓伍的賊子恨你入骨,自從你出現江湖後,他便一直留意著你動態。我們與他同處星月宮之中,而且潛伏於暗處,只要他偵測到與你們有關的訊息,遲早總會讓我們探知。早在他從長興鎮敗逃回來之後,我們即已窺知他以詭計陷害你失利之事。若是江湖對你的傳言不錯,那麼你一定會銜尾追至。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在等你來闖宮了!」
一旁,雲曉翠溫婉道:「更何況,少宮主你們今天中午闖關時,坦蕩的很,可沒有任何隱藏。所以,你們一現身,警訊便已傳遍宮內,連我們在冥牢裡都可以聽見,宮中人聲鼎沸、驚懼喧騰的叫嚷。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們來了?」
「是啊!」秋霞亦道:「你們破陣過關的訊息,一件件傳報到伍賊耳中,我們隱在‘星辰軒’前面的小院子裡,也都一件件聽得分明。所以當你們炸開‘明月閣’的大門時,我們便現身衝出,希望纏住伍賊不讓他走脫,這樣等你抵達,憑少宮主和諸位貴友的功力,定能將他一舉消滅。只是……,沒想到最後事情竟是那般演變!」
「原來如此。」小桂等人這才恍然。
客途輕咳一聲,含蓄道:「姥姥,有件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問?」
「什麼事?」
小桂眨眼道:「師兄大概是要問,那個姓伍的混球,是不是真的是月婆婆的兒子?」
客途毫不意外道:「你果然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提起端木曉雲,星姥姥不禁慨然輕嘆:「應該是不會錯了!如此一來,所有的事便都有了解釋。我也曾經覺得奇怪,按理說,雲姐沒有理由背叛星月宮。更沒有理由幫著一個無甚相關的外人,逼迫秋彤才對。」
「姥姥,你能不能把事情說得仔細一點?」
「這事得追溯到四十年前左右了!」端木玉女輕喟道:「那時,小姐剛剛創立星月宮沒多久。雲姐奉命出關,送一份賀禮到瓦剌。沒想到她這一去,三年多之後才回來。回來之後,她只願透露已在關外婚嫁,其他什麼也不肯說,小姐也沒有多加追問。只要她自己想想清楚,並提醒她說,人生是經不起一錯再錯的,總有一天,我們必須為自己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
「若是為了兒子,月婆婆的一切作為,也算合情合理。」
月癸不解的問:「既然端木宮主規定非處女不得擔任星月宮護宮之職,她又知道月婆婆已經婚嫁,為什麼卻沒有解除月婆婆的職掌?」
端木玉女微笑道:「小姐設下這條護宮資格的規定,主要是為了預防將來在傳承護宮密法時,不會有人意外走火入魔。」
「護宮密法?」
端木玉女頷首道:「此密法其實是一門練就上乘武學的秘要,但只適合童身男女修練,否則,非僅無法修練到最上層之境,稍有不慎,便會導致走火入魔、血氣崩散!」
「這麼說……」小千精靈道:「姥姥,你的本事應該比月婆婆高明囉!」
端木玉女苦笑道:「過去或許是這樣,但如今我只擁有四成左右的功力,就連欲零、筱宜她們都打不過,還能高明到哪裡?」
小桂關心道:「難道連那個神醫都無法醫好你?那他還配叫什麼神醫?簡直就是庸醫嘛!」
端木玉女擺手輕笑道:「你別急。神醫倒是有提過,我的功力並非不能完全恢復,不過,卻得有人幫忙才行。」
四小不禁異口同聲問道:「得要什麼樣的人幫忙才行?」
「必須有個功力高強的人,助我打通體內已經萎縮的經脈,在配合服用他調變的藥物,方能見效。」
小桂和客途對覷一眼,再度同聲道:「這個簡單!」
他們倆想的是,若是他們二人功力仍嫌不足的話,等上了黃山,便是吹、哄、拐、唬、騙,也要弄個夠資格的老大人下山救人!
端木玉女不以為意道:「你們不用替我太操心。這麼些年都熬過了,能否治得好這個半殘的身子,我倒也不那麼在意了。一切隨緣吧!」
「提到那個庸醫……」小千眨眨眼睛,謔道:「他尚未回來之前,我們還是得去照應那些昏迷不醒的公子哥兒們才行,以免萬一他們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咱們對無垢就不好交代。」
「說的也是。」小桂同意道:「去看看也好。如果山上的人還是沒訊息,依我看,恐怕還是得親自勞動咱們跑一趟才行哩!」
眾人於是轉移陣地,回到「星辰軒」右側房舍探視病人。
端木玉女和留守此處的秋月、莫小蝶三人,驚訝的發現,小桂、客途和小千三人居然對於把脈、診病,人人都有一套。驚奇之餘,這些娘子們不由得向同屬婦女聯盟的的這顆辣子兒探問,小桂他們看似不俗的醫學本領,究竟從何而來,是否有啥特殊因由?
月癸吃吃笑道:「據我所知,修羅鬼是為了維護面子問題,這才卯起來學醫的。至於另外兩人,卻是輸人不輸陣,為了和修羅鬼一別苗頭,才硬著頭皮研究。經此例項證明……」
這丫頭快樂的結論道:「男人絕對是非常競爭性的動物!」
端木玉女等人聞言,不禁哭笑不得。
小桂三人終於結束他們的「巡床」工作,非常滿意於江鴻飛、白承志等這些武當公子哥兒們的情況。他們的情況就是:依然昏迷不醒、沒有變化!
這表示,小桂稍早讓他們服用的解毒丹藥,固然無法徹底根除這些少爺們所中的劇毒,但至少順利阻止了毒性的蔓延和擴散。
長夜漫漫,夜色正濃。
確認病人情況穩定之後,小桂他們正擬轉回「星辰軒」左側的花廳再做商議,眾人這才剛跨出房門、進入昏暗的院落中。
一道黑影劃破夜色,咻然凌空而降!
小千喝問:「誰?」
來人回答:「我!」
在他們這一問一答之間,又有三條人影隨後而至,嫋嫋然飄落庭院之中。
小桂無奈以極的用力大嘆:「兩位大哥,你們非得進行這種不具意義的對答不可嗎?你們難道不覺得很無聊?」
無垢心情愉快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既然有人問,我當然要回答,哪會無聊呢?」
說著,這位武當小道伏下身,將自己背上揹負之人放下。
「笨!」客途呵呵失笑道:「他們若是覺得無聊,自然就不會有問有答了嘛!」
後到的那三條人影聞言,登時,一個個笑成了掩口葫蘆!
「咦──?」
剛自無垢背後落地那人,發出一聲輕噫。
這人忙不迭上前,趨近光源處,打量說話的客途。
小桂和客途瞥目之下,不約而同脫口驚呼:「江爺爺,是你?」
此人哈哈笑道:「小鬼頭、客途,真的是你們啊!」
原來,這名端木玉女口中的「神醫」,正是昔日遭人劫持,失蹤已久的「醫隱」江水寒!
端木玉女對於眼前變化,亦感意外,不由得問道:「你們認識?」
「當然認識!」小桂哇啦哇啦喳呼道:「師兄和我之所以被師父,莫名其妙從山上放生出來,就是為了尋找江爺爺的嘛!原來,你竟是被姓伍的所劫持。」
「這可好。終於讓我們找到你了,江爺爺!」客途一本溫吞的呵然直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哩!」
江水寒亦是展顏歡然道:「你們師兄弟倆怎麼會在這裡?老夫離家日久,山上一切可還依舊?」
小桂和師兄對望一眼,兩人齊齊搖頭:「福伯死了!他在臨死之前放出煙訊,我們才知道你出事了。之後,我們奉師父之命下山,就一直沒有再回去過。」
「江福死了?」江水寒不禁欷吁一嘆:「都是老夫害了他。」
端木玉女見氣氛有些沉悶,隨即岔言道;「江神醫歷劫歸來,正該好好休歇。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坐下來談吧!」
※※※
江鴻飛、白承志等「武當十大少」(月癸對他們的稱呼)所中之毒,在江水寒和小桂等人的會診下,未有意外的痊癒如常。
他們甚至因禍得福,有幸服用江水寒在試藥期間所煉製,一種能助練武之人舒筋通脈的特製藥丸,據說,來日習武練功時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至於,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效果,江水寒賣著關子,要他們耐心於來日自己去驗證。
在此期間,端木玉女喪失的功力,也在江水寒細心診治、客途和小桂聯手協助之下,終於也恢復了八成左右。剩下的部份,則要靠她自己在未來的日子裡,重新慢慢修練,完全復功並非不可能,只是得多花點時間和精神罷了!
雖僅是恢復八成功力,但以端木玉女一身所學,她的本事已在尋常一流高手之上。這對於維護「星月宮」不受現今紛擾的江湖情勢所威脅,是件相當有利、而且極為重要的事。
如今,「千幻秀士」伍崇煌陷害君桂丞和玉秋彤的陰謀已公然揭曉,加上端木玉女的重現,「星月宮」旁落的大權終得重回正軌。
小桂特別交代小千,要他以茅山秘術將這十幾年來的恩恩怨怨,以及伍崇煌的陰謀、月婆婆的苦衷與死訊,詳細稟呈「絕命谷」中的雙親和義父大人。
端木玉女除了以「星月宮」護宮的身分,揭露伍崇煌的狼子野心外,並昭告天下武林,即日內,將迎回「星月宮」正牌的宮主──「凌雲仙子」玉秋彤,以期師出有名,正式聲討伍賊崇煌!
在宮主回來之前,「星月宮」除了恢復原有舊制,並由少宮主「笑月修羅」君小桂暫代宮主之職。
過去一些忠於玉秋彤,自「星月宮」易主之後,流落江湖的舊屬,迄今若仍然得以倖存者,聞訊紛紛來歸,「星月宮」於是重新熱鬧起來。
由於迴歸的舊屬多數仍是女將,而且功力平凡,在如今武林新、舊聯盟交戰正烈的動盪時期,維護這些人的安危便成了小桂責無旁貸的工作。
幾經研究之後,小桂決定重新安排與佈置「星月宮」內的格局。
房子蓋在地面上,就像生了根般不易動彈,若要重建,既費事又耗時間。相形之下,那些建築與建築之間的花圃涼亭、水榭閣樓,或是幽林曲徑,變動起來可就容易多了!
小桂一聲令下,大肆重整「公共設施」的工作,於焉展開。
中毒方愈的「武當十一少」,身為堂堂七尺男兒,理所當然是最具體力的勞動資源,自然跟著「星月宮」上下忙碌起來。
於是,不論鑿山挑石、掘地引水,甚或砌牆造景、移花栽木,都成為這些公子、道爺們勞其筋骨的病後復建運動。
個把月操勞下來,他們幾乎人人變得黝黑強壯,肌肉結實,不復過去一副小白臉的模樣。
更有甚者,像無垢、無非和江鴻飛等人,似乎對機關陣學別有天賦,在這段時間之內,他們跟著小桂和小千研究佈陣、設防等工作,皆由其中習得不少有關此門學問的精要,直令三人樂得大呼:物超所值!
「星月宮」在小桂盡心規劃、小千全力支援的配合下,不過月餘辰光,內外俱新,變成一處以機關、陣法為特長的江湖要塞。
在「星月宮」大興土木的期間,新武林聯盟亦曾指派同屬黃淮地域的同盟所屬組合,對其進行攻擊。這些來敵,在潛進「星月宮」所屬範圍的同時,均不約而同迷失於茫茫大霧之中,混沌打轉不已,根本完全找不到進退之路!
最後,這些乘興前來偷襲的組合,一個個在人疲馬困之下,無功而退、敗興而歸。
「星月宮」特異之處因而聲名大噪!
如今,江湖中人皆知,「星月宮」內外,俱受陣式關照、保護。全宮由內而外,凡其範圍所屬,只要時辰一至,陣式便會自動開啟,四周自然升起一片朦朧迷霧,非僅為此宮增添了無限神秘,更令不明所以的局外人,直接感受到一股呼之欲出的驚險氣息!
直到小桂他們完成宮內所有佈設為止,竟無任何一撥敵人成功抵達「星月宮」大門所在,更甭提有人能夠窺得宮內之奧妙。
也因此,江湖之中,對於煥然一新的這處武林同源,自然增加了不少活靈活現的無稽傳說。
透過丐幫廣大聯絡系統的服務,小桂等人雖然窩在宮內深居簡出,但對於如今江湖上的諸多傳言,卻是鉅細靡遺、如數家珍。
這些傳說,更是他們每日工作之餘,閒談之際的笑話來源!
忙碌時,時間似乎過得特別迅速。
個把月一眨眼即過,某日早晨起來,宮中眾人驚喜發現,天空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瑞雪!
「下雪囉!」
月癸對於此事最是興奮,連蹦帶跳的衝進小桂、客途和小千三人下榻的「觀雲齋」。
二樓的小廳裡,無垢、江水寒以及端木玉女等人,已然在座。
「呵,你們都在兒!在談些啥咪?」
小桂呵呵笑道:「我正在告訴姥姥和江爺爺,咱們的太平日子結束了,該是再度上路的時候囉!」
客途同意道:「算算日子,距離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只有三個月多一點點。此去黃山,路途遙遠,為了避免耽誤‘青龍翻身’時進入靈穴的時機,我們的確最好早些上路。」
小千亦是頷首道:「早點出發是對的,我肯定在路上,還有許多生死冤家等著問候咱們。若是被這些垃圾耽誤了時間,那才叫不划算咧!」
「也對!是該早點出門。」月癸望向無垢道:「在進入青龍活穴之前,還得先和去辦理點交才行哩!」
端木玉女慈祥道:「既然如此,那麼,我也不強留你們了。不過,這一路上,你們可得多留心,要好好照顧自己,辦完事情早些回來,知道嘛?」
這時,樓上窗臺邊,突然飛來一隻黃符紙鶴。
江水寒詫異道:「那是什麼?」
「肯定是四師伯的回信到了!」小千招招手,紙鶴飛入他掌心之中,煞有其事的搖頭擺腦起來。
江水寒和端木玉女兩人看得嘖嘖稱奇。
小桂卻是心急問道:「義父他怎麼說?」
小千翻譯道:「師伯說,訊息他接到了,也已經轉達給乾爹、乾孃他們知曉。至於他們是否離開絕命谷前來此地,暫時不急著決定,一切得看機緣。他要我們儘快前往青龍活穴便是!」
一如以往,紙鶴傳達完訊息,呼地自燃火化,不留餘燼的消失無蹤。
無垢起身離座道:「貧道這就去通知師弟們準備出發。」
在他啟門而出的同時,端木玉女輕輕擊掌,門外隨伺的宮女,襝衽領命。
她吩咐道;「通知下去,少宮主和武當派諸友,準備即刻動身前往黃山。要人備馬,並將隨身所需的物品、糧食和銀兩準備妥當。」
「是!」
江水寒自袖袍內取出一方手掌大小長方形的玉盒,交給小桂,並指著玉盒道:「這裡面,是老夫利用地底寒泉所栽培的一種陰寒蕈類,名為‘氣餘蓮花’。此物是活僵散藥方上必備之品,無味、性陰寒、且含劇毒,一般醫者將之列為毒物,不敢輕易使用。但其實,此物怯毒火,尤其專拔烈陽之毒。」
他微微一歇,才又繼續道:「你們此去青龍活穴,目的在於取藥。但凡稀世靈藥所在之處,必有毒物相守,你們將這朵‘氣餘蓮花’帶著,說不定會有用得上的時候!」
「可以開啟看看嗎?」
「當然。」
小桂他們好奇的開啟玉盒盒蓋,一股冷列清香的氣味隨著盒蓋的開啟,撲鼻而來,令人聞之清新醒腦。
玉盒之中,是一朵雲狀菇蕈,五瓣重疊,樣子和靈芝的長相有幾分神似,但色澤乳白晶瑩,每一瓣蕈葉都彷若白雲浮動,其間流光盈盈,美麗極了、也奇妙極了!
小桂等人不由得發出驚奇的讚賞。
江水寒接又解釋道:「這朵氣餘蓮花分做五葉,若是不小心身中烈陽之毒,只需服下一葉便有療效,多服效果卻不見得能夠增強。當年,小桂身受‘噬心火’煎熬,若能得此物,就不會那麼辛苦難當。」
「現在吃還來得及嗎?」
這小鬼望著盒子裡的珍奇靈藥,頗有食指大動的饞意。
江水寒呵呵失笑:「老夫不是說了,此物多服不見得增強效果。你體內所中之毒,早經我以千年雪蓮綜合十餘味百年靈藥所解。你現在吃它,頂多只是拉拉肚子幫助排洩,如此豈不糟蹋了這等靈藥?」
其他人聞言,不禁一陣訕笑。
小桂等人剛剛收妥「氣餘蓮花」,門外已傳來一切準備妥當的通報聲。
「風神四少」向來瀟灑,說走就走,在江水寒和端木玉女的陪同下,由後院的「觀雲齋」下來,一路直抵前院「明月閣」所在的大門外。
沿途,宮中所屬皆以歡樂的笑容恭送他們的「少宮主」出門。
步出那道足有人高的招牌花崗岩圍牆(小桂幾經考慮,才決定保留此牆),武當諸位公子、少爺均已在門外候立。
於是,一行十五人浩浩蕩蕩認蹬上馬,在端木玉女等人殷殷送別之下,踏著殘雪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