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這樣被寵壞的,水客途!」
小桂滿臉無辜望著吱喳不休的三人,彷彿他們談論的物件,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
江南的正月,雖然還不到春暖花的日子,但是風雪漫天的情形卻是緩和多了。
風塵僕僕的小桂四人,終於趕在月底之前抵達距離苦竹灘不遠的黃山牌坊。
來到這裡,已經是直臨黃山山腳。
小千和月癸都是江湖老油子,出道的早之外,更是跟著自家師尊、老大人們闖蕩過大江南北。
黃山,他們當然不會沒來過!而且,還不止一次。
只是,他們卻從來不曾在雪飄霰作的嚴冬之日,到此地蹓躂。
是夜。
小桂他們在「苦竹灘」附近,找了一處茅庵借宿。
用過晚膳之後,他們特別到「苦竹灘」轉了一圈,以茲想念與此灘同名的魔運算元。
小桂有趣的笑道:「上一次師兄和我出山時……」
「出山?」月癸忍不住要嘲謔一番:「需不需要我找些丐幫弟兄來,幫你辦一場五子哭墓?」
小桂不為干擾的擺擺手,繼續道:「我們是從另一個方向離開,所以沒來過這裡。」
「這麼說……」小千呵笑道:「你們沒走過這條路囉?」
小桂和客途同時搖頭。
小千充當識途老馬的為二人解說道:「從太平縣的方向上山,由九龍潭上登、過丞相原、仙燈洞、羅漢石這條路,算來是通往玉屏峰距離最短的一條路。」
月癸也參予意見道:「沒錯。循此路朝西北方向登頂,再上去陸續會經過牌石樓、白沙嶺下…」
這次,換小桂打岔道:「上溯可達天平矼,然後看你喜歡走正道,還是旁門左道,分別可通玉屏峰的文殊院、蓮花峰的蓮花洞、或至天都峰、大悲院、百步雲梯、光明頂、獅子林、飛來峰等等、等等……地方。喂!到底誰才是住在黃山的人?你們倆當我和師兄是白痴啊!」
小千和月癸相視失笑,不約而同道:「我們以為你們倆真的足不出戶嘛!」
天色漸昏,暮靄四合,他們四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瑣事,晃回借宿的茅庵。
茅庵的主人,是一名帶髮修行的居士,安頓過小桂等人之後,便逕自做他的晚課去了。
由於夜裡又下了一場小雪,因此四人就寢時,仍可聽見鄰近樹林間冰響錚錚,別有一番雅趣。
隔天一早,四人起來,天已放晴。只見遠山近嶺盡成冰花玉樹之國,冷冽的空氣之中飄著淡淡梅香,令人聞之身心舒暢以極。
他們四人告別庵主,準備上山之際,庵主好心相告:「小兄弟,你們真的要上山?還是別去了吧!山頂各個道場、靜院,已被大雪冰封了兩個月,糧食短缺。今天早上,文殊院的僧人飛鴿傳書,希望能幫他們送點吃的東西上去,結果糧行的夥計回來說,半山上的雪已經淹沒到腰眼兒了,根本過不去吶!所以,一袋袋的糧食,全又搬下山來,還不知怎麼送這趟糧才好哩!你們這會兒硬要往上湊,哪過得去啊?」
「總得試試看才知道嘛!」
四人在異口同聲的回答中,嘻嘻笑笑踩著結冰的石級往上山走去。
茅庵主人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奈的暗自咕噥:「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吶!」
小桂等人循著雪徑轉過彎處折入山林,確定脫離同類的視線之後,他們腳下加勁,身如飛鳥向上攀登。
四人猶如踏雪飛鴻,沿著一條泠泠山澗旁的小徑躡雪向上,冬雪中的黃山,群峰環聳、木石掩映,別有一番肅然出塵的的寧靜。
今晨,久不露面的陽光,終於決定出現,意思、意思安慰那些蠕動在冰封世界中的人的心。
冷冽的微風輕輕徘徊在山間,山嶺背後,一片美麗的霞光逐漸升起。
清晨的紅霞映照在晶瑩琉璃的結冰山峰上,為滿山的冰雪鋪上一層閃亮絢麗的銀紅。
漸行漸上,石峰環夾的雪徑,積雪足以淹沒常人的腳裸,累累石級早已被積雪填平,翹首仰望,有如一條蜿蜒的羊脂白玉環帶,纖塵不染的潔淨下,不知隱藏著多少致命的危機。
越往高處,積雪越深,石級也越發的窄狹陡峻。
在陽光照耀不到的山陰處,小徑上凍雪成冰,堅硬而滑溜,幾乎令人難以立足。
錯非小桂等人都具有一身不差的輕功,常人若想攀越此時的黃山,的確比登天還難。
晌午之際。
小桂他們在滑不溜丟的結冰山徑上,遇見一群彷彿從天而降的下山僧侶。
小桂和客途乍見帶頭的白髯老僧,歡喜的上前見禮:「阿彌陀佛!霞光大師,您好。好久不見了!」
白鬍須霞光禪師愣了一愣,隨即,想起二人來。
老禪師咧開無牙的扁嘴,高興的呵呵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兩位可不是三年多前路經敝寺,說要下山找人的小施主嘛!真的是好久不見囉。」
小桂問道:「老禪師,我們早上才聽說,山上雪深及腰,運糧的工人過不去。正想上去看看你們的情況,怎麼你們這就下山來了?」
霞光禪師合掌一笑:「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真是有勞小施主掛念了。目前山上確實為大雪封阻,說是雪深及腰,乃言過其實。不過,今晨老僧交代寺裡執事前後巡視了一番,發現通往後海之路確實已無法通行。若是再有如昨夜那般大的雪下來,恐怕連前海山路也將完全阻斷。是以,老僧才會帶領本寺弟子下山暫避風雪,待過些時日,天候轉晴再重整糧食回寺。」
老禪師言至於此,稍作停歇,才又緩緩道:「以吾等一路行來所見,如今前海諸庵俱已下山。小施主等可也無須繼續往上冒險,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小桂眨眼笑道:「老禪師,你忘了?我們的‘府’,正是在蓮花峰上,我們往上走,可不就是要打道回府嘛!」
霞光老禪師又是一愣,手捋白鬚,猶豫道:「是嗎?要到蓮花峰,可還得好些天吧?山上又無人能夠提供宿處,加以如此天氣……,小施主,你們不再多加考量?」
尋常人登臨黃山,至光明頂、天都峰、蓮花峰、玉屏峰獅子林、歸來峰,遍遊諸名勝、走完全成,快者三天、慢則一週。
這等腳程,還是按照平常天清氣爽,路途暢通的季節計算所得。別說這種嚴冬飄雪的時候,沒有人會刻意跑來黃山攬勝,便是眼前這些在此結蘆修行的僧眾弟子,也是因為阻雪山中,無糧可續,才會不得不暫時迫遷往較山腳下暫隆冬。
偏偏,小桂他們好像要和老天爺賭命似的,悶著頭往山上闖,慈悲的老禪師豈有不為他們擔心之理。
客途溫文笑道:「老禪師,我們自幼生長於此,熟知風雪封山時應該如何應付,請不用為我們操心太過。只是,我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老禪師能否答應?」
「小施主有何需要儘管開口,老僧幫得上忙的,一定答應。」
小桂輕鬆笑道:「我們原是預定今晚要在您主持的文殊院掛單,如今你們要下山,不知道如果我們上去,方不方便自己進寺裡借住?」
「方便!方便!」霞光老禪師不住頷首:「不過,本寺的大門已經上鎖,恐怕各位小施主必須翻牆而入才行囉。」
月癸心直口快道:「只要主人同意了,翻牆越戶對我們而言倒不是什麼問題。」
一看這個老禪師臉色不對,這丫頭立即見風轉舵加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們都還年輕,爬爬牆頭費不了什麼力氣!」
老禪師這才滿臉認同的直點頭。
「轉得真硬。」
小桂等人卻是早在心裡笑翻了天!
霞光禪師殷殷交代道:「你們若在寺裡過夜,柴房裡還有材火,儘管拿去用,千萬別叫自己凍著了。還有,廚房裡也還剩少許麵粉,夠你們吃上一、兩餐。禪房裡所有的東西,有需要就取出來用沒關係。但是記得,臨走時可得收拾乾淨,也好方便下一個使用的人。」
「瞭解!」小桂他們長揖到地,正經八百道:「惜物就是惜福,我們謹記在心。」
霞光滿意的呵呵直笑,在小桂他們快樂的揮手告別下,帶著文殊院一干弟子繼續往山下去。
小千揚著眉,評論道:「這個老和尚人倒是頂大方的。」
「出家人嘛,總是慈悲為懷。」
客途向來對於自己「家鄉」的和尚,頗具好感。
小千撇嘴笑謔:「那是你們沒碰到過,有些出家人可不是這麼和氣慈悲的吶!」
他這話說得雖然有點毒,不過,倒也並非完全無的放矢。
小桂等人齊聲會意一笑,小心翼翼踏著光滑如玉的石級,繼續他們未完的「返鄉之程」。
向晚時分,小桂等人抵達「前海」所在。
尋常人得花五、六天才可能走完的路程,他們卻只花了一天的時間便已攀抵。
此刻,他們所抵臨的「前海」,於地理上,是為平天矼之陽,乃屬徽州歙縣所轄;至於平天矼之陰,便是一般俗稱的「後海」,卻是太平縣的管區。
黃山有名的「光明頂」,乃是平天矼上一處突兀而獨聳的平坦石矼。
他們四人在一座山峰頂上駐足而立,眺望遠近諸峰,唯見群山在瑰麗的彩霞襯托下,爭奇競秀,美不勝收。
也只有來到高處,才能將四周絕巘危崖盡納眼底,盡情欣賞山嶺懸崖間,凌空懸結、不乏極品的千百奇松。
看著這些高不逾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鬣、盤根虯幹、愈短愈老、愈小愈奇的蒼翠奇木,錯落在亂峰森羅、絕壁峭岫、積雪如玉、雲氣繚繞的奇石崚峰之中;此時的景色與秋、夏黃山大異其趣,直令小千和月癸驚喜讚歎不虛此行!
小桂和客途這對師兄弟倆,更是以久別返鄉的遊子心情,帶著無比的興奮與激動,翹首環顧,放聲狂呼:「我們回來囉!」
陣陣波顫的迴音,在起伏如浪的巔峰絕壑之間迴盪不已。
四人直到天色垂暮,彩霞俱逝,山頂上的寒風開始一陣強過一陣的猛往人骨頭裡鑽,這才甘心情願地懷帶著飽覽美景秀色的依依之情,渡崖穿罅,循徑前往當年小桂他們下山時,也曾借宿過的「文殊院」。
正如霞光老禪師所言,這座左望天都、右眺蓮花、背倚玉屏峰的佛門淨院,如今確實大門深鎖。
四人沒有二話,齊齊躍身而起,輕易越過不算太高的花磚矮牆,進入「文殊院」內,非常聽話的取材生火、揉麵為食,然後各自挑選滿意的禪房,安心睡上一場好覺。
隔日清晨,晨雨如注,天候不佳。
小桂他們只得留在「文殊院」,賞雨聽濤、坐看雨幕朦朧,多耽擱了一日。
當天稍晚,滂沱雨勢終告停止,豈料,不到入夜時分,老天爺再度翻臉,山上寒風怒吼、冰雪突降。
無奈之餘,小桂他們只能繼續待在文殊院裡,做那不得已的隱士高人,耐心學習坐聽雪溜之閒情,等待天氣放晴。
然,這場彌山漫谷的大雪足足連下兩天,直到第三天,老天爺好不容易終於決定,不再向大地繼續傾倒天界多餘的麵粉或鵝毛!
是日,正值二月初一。
望著滿山遍谷的冰花銀樹,以及文殊院前的屋簷垂冰,小桂他們彷彿有些瞭解,何以水千月非要他們儘早上山不可。
趁著放晴天色,腳踏危機四伏的鬆軟新雪,小桂四人兼程趕赴玉屏峰!
就在他們剛剛登臨玉屏峰,突然──
四山霧合,風聲呼嘯!
山風沒由來的越刮愈急,自山谷中不斷上湧的迷霧也越發濃厚。
終於,路為天奪!
令人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濃霧,阻礙了小桂他們的行程。
四人只得擠在鑿級為梯的陡峭石罅中,停止攀登峰頂之舉,暫避溼濃的大霧。
「奇怪。」客途喃喃自語道:「這霧來得有點離奇呦!」
小千亦已察覺不對,掐指一算,冷然哼道:「的確!又有惡人擋道。」
「是誰?」
小千雙目微闔,旋即倏睜,嘿然嗤笑道:「老相識了,是‘天狼星’左天呈!」
「又是那傢伙?」
「他是衝著我們來的嗎?」
「不像哩!」小千搖搖頭:「此處陣式只是簡單的迷霧陣法,目的在於驅離接近此峰的來人,眼前只是座‘障眼法’,專門用以預防,不見得是針對我們所設。」
小桂若有所思道:「這麼說,那隻貪狼很可能已經探知此處有青龍結穴囉?」
「這種可能性,八、九不離十。」小千頷首道:「左天呈終究也是吾輩中知名之士,無聊時,四處追脈尋龍實屬自然。如今,青龍奇穴活動在即,多少會有異樣出現,以他的本事有所察覺也算正常。別說是他,如果還有其他法界高手出現,前來勘查,我一點不會感到意外。」
小桂殺氣騰騰的斷然道:「不管什麼人來都無所謂,只要他們不妨礙我取藥,萬事好談。若是有人想不開,非得在旁邊礙手礙腳,就別怪我不客氣!」
月癸根據現實,提醒道:「如果真有人聞訊而來,想期待他們就此放手,恐怕沒那麼容易哦!」
客途同意道:「一場爭奪戰是免不了的囉!光是眼前,只有一個貪狼星,還算客氣的啦!」
「說得也是!」小桂不以為意道:「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我從來不幻想,欲得奇寶、無須付出代價。」
月癸吃吃笑謔道:「你這個修羅鬼居然說得出人話來,真不簡單!」
小千眯起眼睛,以老奸巨猾的口吻,陰謀道:「今天雖然只是初一,不過為了預防還有別人覬覦這處‘青龍活穴’,在我和姓左的單挑之際,你們先下去鼎谷里守著那條龍。萬一,我和他糾纏的時間拖得太長,‘青龍翻身’的時辰一到,就得靠你們自己入穴取寶,千萬別耽誤了時辰!」
「了!」
「為了方便你們行動……」小千自貼身的小袋中,取出三枚摺疊成金錢狀的紫符,分別交給三人,叮嚀道:「把這道符貼身藏好,千萬別掉了!這是四師伯送的‘三界隱密符’,只要念動咒語隱身後,三界內,鬼神難察其密、無常不得其蹤,了生脫死、避劫渡難,百靈百驗。更重要的是,動用此符,來去三界,保證同道、邪門絕對探查不到任何蹤跡,端得是妙用無窮!」
小桂興致勃勃道:「真的?那麼咒語為何?」
「不能告訴你!」
這小鬼愣眼道:「不能告訴我,那我們怎麼用這道符?」
小千呵呵一笑,扮著鬼臉道:「等一下在我和左天呈動手前,我自然會先將你們隱身,好讓他探查不出你們的下落。如此,一來你們可以順利進谷,二來,我也可以先給他個下馬威嚐嚐。」
「你好壞喔!」
其他三人不禁紛紛失笑,對於玩弄這種壞主意,他們向來樂在其中。
小千旋又交代一句:「這道符是借你們用而已,用完記得還我。」
「呦!這麼小氣?」
「不是小氣,是非常寶貝!」小千嘖弄道:「這玩意兒送給你們,對你們的用途不大。
但是對我來說,卻是無上法寶一項!」
小桂他們當然瞭解此其中意義之不同,倒不意外小千如此慎重叮嚀。
「有件事我不明白!」客途一本其有事時的溫吞之貌,慢條斯理的問道:「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已經隱身?還有,隱身之後我們三人是否還看得見彼此?」
小千彈指笑道:「不愧是當師兄的人,發問的問題果然有點內容。不過,你不問,我也正打算告訴你們!」
他故意一頓,才又眨眨眼,笑著解說道:「因為這道‘三界隱密符’,必須配合茅山獨家的‘隱神咒’使用,所以你們聽不到我念動真言。因此,當你們發現自己被一團彷彿透明氣泡似的彩光所包圍時,就是已經順利隱身,可以走人了!由於你們隱身之後,進入的是另一個層次的空間,如果在路上看見任何奇奇怪怪的事情,都不用理會。當然,我假設你們的定力還不太爛,不至於會被路上所見所聞嚇破膽!」
「我們可能看見、聽見什麼?」月癸忍不住想問清楚。
小千賊笑嘻嘻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聽說,這和個人精神層次有關。你們的心念如何,自然吸引何等的境界出現眼前,所以這一部份得由你們自行負責了!」
他歇口氣,接著道:「至於客途老大剛才的第二個問題,答案是肯定的。你們三人隱身之後,還能看得見彼此,或者這麼說,隱身之後,只有你們三人看得見彼此!就算我要找你們,如果不解除咒語,就得運用點特殊技巧才行。」
「萬一你忘記解除隱身的咒語怎麼辦?」小桂故意消遣他:「你會不會就此找不到我們?」
小千拍拍這小鬼肩頭,故做壯烈道:「你唯一要擔心的是,萬一我不幸陣亡,你們三人從此將會成為宇宙之中,真實存在卻無人可知的活體遊魂!」
「少來。」小桂嘿然道:「萬一你真的掛了,你以為我會笨得不懂的回去找義父想辦法?」
小千為之語塞,苦笑道:「你這個猾頭小鬼,想威脅你都很難耶。」
「知道就好。」
這小鬼滿臉自得之情,實在很想讓人抓起一杯冰開水,就潑給他去!
環顧四周越來越濃重的迷茫大霧,小千沒有太多心思繼續和這小鬼「打獵涼」。
「準備好沒有?」他問著身旁三人
小桂他們齊齊點頭:「全等著你啦!」
「好,看我的!」
小千雙手猝然揮揚,一把古錢鏢向空中,瞬間,古錢化作團團制錢般大小的金色光點消失於濃霧裡。
忽地,一陣沉悶的滾雷「轟隆!」、「轟隆!」悶響不休!
四周咆嘯的狂風頓時息偃,大霧驟逝,小桂等人眼前立即為之一亮,山影重現。
於是,四人展開身形向峰頂飛掠而上。
然,就在這條小徑的盡頭,出現一片縱橫約達十丈左右的疏林地帶。
一身紅袍飄揚的「貪狼星」左天呈,人在這片幾乎光禿禿的疏林裡,好整以暇的負手閒立,當他發現來人竟是小桂他們,顯然並不意外。
這片疏林,像一座轉運站,四周共有三條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小桂等人悠閒的踱進林中。
左天呈主動開口,招呼道:「風神四少,真是許久不見!」
「是很久沒見了。」四人同聲頷首。
左天呈淡淡一笑:「看情況,我們的目的是似乎相同囉?」
小千精明萬分:「那要看左道兄的目的為何才知道咧!」
「別說你們不是為了青龍活穴而來。」左天呈陰沈調侃道:「如果連自幼生長於斯,號稱黃山正宗、武林狀元嫡傳的水客途和君小桂,都不知道此地有座‘青龍活穴’,豈不令人太過失望。」
「你既然知道,黃山是我們的地盤……」小桂刁鑽無比的反諷回去:「堂堂陰陽門大法師,號稱道法界名家的‘貪狼星’閣下,到人家後院挖寶,都不知應該先拜個碼頭,徵求我們的同意才動手,實在令人太過失望!」
左天呈猛地窒言,陰狠笑道:「笑月修羅果然依舊舌利如刃。」
小桂懶洋洋道:「我倒覺得閣下的口把式變差了!希望你的手把式有點長進,否則,你怎麼應付得來咱們的小老千呢?」
月癸落井下石的加重諷刺:「修羅鬼,人家左老大打不贏小老千,這是私事,你管得太多會惹人厭的哩!」
左天呈難看的拉下老臉,勃然道:「很好,貧道衷心期望你們能有新招呈現。否則,這玉屏峰的萬丈谷底,就是你們葬身之處!」
客途溫吞笑道:「左老大,你不用那麼客氣!都還沒開打,竟然就準備將谷底青龍活穴讓給我們?」
小千嗤聲笑道:「哪有什麼你們、我們?左道兄,猶記得閣下落霞谷留書,想找機會和我宋小千單挑,眼前可不就是個挺好的機會?」
他朝小桂他們揮揮手,做狀道:「你們早點滾吧!讓我和左道兄有機會好好較量一下。」
「說得也是。」其他三人同意道:「這樣子,就算左老大以大欺小失敗,他也不會沒面子。」
左天呈怒然咆哮:「你們誰也別想走!」
「是嗎?」小千嘲弄道:「我已經說好了,沒有你們、我們,貪狼星,今天只有你和我!」
說著,他瀟灑的脆然彈指,小桂等人的身影竟然應聲離奇消失!
左天呈暗自驚疑,手印翻飛,立即差遣土地神祇展開搜查。
小千抱臂笑道:「左老大,你不用費心了!如果還能讓你找得到人,我就不必出師了。
對了!我可以順便告訴你……。」
這個茅山門下最懂得如何將人活活氣炸的飛劍小天師,有夠壞的咧嘴笑道:「今天這一招,的確是新招!而且,是由貴門的死對頭、我家四師伯所親傳。你應該感謝我今天所作的特別安排,畢竟陰陽門裡,值得我請出四師伯親傳大菜的人,除了那個被你們逐出師門的‘白袍飛羽’畢雲皓之外,也只有你還勉強構得上資格!」
左天呈神色陰晴不定道:「你見過畢師弟?」
「不但見過,彼此也都試過手。」小千不安好心的笑道:「老實說,我也是自從分別和你們兩人交手應證之後,才確定了那項傳言的真實性。」
「什麼傳言?」
小千冷然諷笑道:「畢雲皓的確是被你設計逐出師門的!」
左天呈驀地張臂狂喝,樹林之中突然產生一連串的氣爆!
小千立足之處七步內一切有形物質,在這一連串氣爆下,被炸得一片粉碎!
塵煙飛揚,碎石亂濺,小千不知所蹤。
忽然──
半空之中,傳來小千調侃的聲音:「左老大,就算我說中了你的秘密,也不用如此惱羞成怒嘛!」
左天呈倏然抬頭,發現小千就飄浮在原先立足點的垂直上空。
左天呈驚心之餘,深吸口氣,終於緩緩冷靜下來。
他恢復一貫的淡寞,冷冷道:「宋小千,你真是個可怕的敵人。」
「謝謝!」
「你也認為畢師弟是被我設計所逐?」
小千定身空中,依舊保持那副好整以暇的抱臂姿勢,閒散道:「是與不是,你最清楚。
如果不是,你又何必那麼在乎?」
左天呈突然笑了:「是啊!如果不是,我又何必在乎?反正那也不是我們今日交手的重點,不是嘛?」
「也不能說不是。」小千持續他的心戰伎倆,繼續攻心為上道:「我提起畢雲皓,只是想告訴你,如果連畢雲皓施展‘血煞’都奈何不了我,你打算用哪一招來對付我?你認為自己還會有什麼機會勝過我?」
左天呈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跳了跳,木然笑道:「連畢師弟的血煞都失敗了?那麼,他應該已經死了?」
「沒有,畢雲皓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只要他不把獵人頭的算盤再打到我們幾個人的腦袋上來,他最少還有好幾十年可以繼續快樂的往下活。」
左天呈冷冷道:「血煞既出,敵若不死,唯己必亡!陰陽門的心法秘技,你會比我清楚?你想騙誰?」
「我誰也不想騙。」小千無所謂道:「反正這種事信不信由你,蓋不蓋由我。你如果有興趣,不妨找畢雲皓問問,看我是不是吃飽了撐著,沒事騙著你玩!」
「就算畢師弟也敗在你的手中了罷,你認為這樣就一定能吃得住我?」
左天呈眼神古怪的望著空中的小千。
「不。」小千以同樣詭異的笑容,低頭瞪著左天呈:「我不認為勝得了畢雲皓,就表示吃得住你。事實上,我個人認為,情況正好相反;對我而言,對付畢雲皓容易,對付你,老實說……是件麻煩事!」
左天呈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問道:「是嗎?為什麼?」
「你想聽真話?」
「當然。」
小千以一種像在訴說陰謀的口氣,低沉緩慢道:「因為畢雲皓比你正派。或者說,你這個人太邪門了!自古以來,對付君子容易,對付小人也不難。最難以對付的,是那種滿身邪氣的妖種人類!」
左天呈再度沉默不語。
良久,他方始緩緩道:「宋小千,你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小千搖著手,故做驚恐狀:「不用那麼麻煩,你直接恨我、恨得想殺我,這樣就可以了!」
「你怎麼知道的?」
「是你自己露了餡。」小千沉穩道:「別忘了,在落霞谷動手之前,咱們探過彼此海底!」
他在心底,卻是逕自接著忖道:「如果透過‘元神出竅’,我還不知道你這傢伙是個玻璃,我哪能繼續朝下混?乾脆一頭撞死算了!」
「說的好。」左天呈尖銳一笑:「看來,誠如白師叔曾經說過的,本門心法終究難以和茅山天師密法抗衡。」
小千心裡有譜,他知道對方雖然功力不差,但是,許多方面,卻窺不透茅山秘術的障眼。此事的確無關乎個人資質好壞,完全在於所習心法如何!
左天呈語氣變得飄忽:「其實,我原本無心設計畢師弟。怪只怪,他不該拒絕我,而去選擇靈師妹。面對情敵,你能如何?我若得不到他,別人也別想得到他!」
「所以你就殺了自己的師妹,然後嫁禍給畢雲皓,讓他被逐?」
「人是我殺的,嫁禍卻是別人乾的。那個人,已經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看左天呈說得那麼咬牙切齒,顯然他對畢雲皓果真非常的「情深意重」。
小千實在很想嘲弄對方,難不成是左天呈擺不平另一個吃味的「情郎」,這才引發了嫁禍之舉?但是,正道敦厚的訓誡,終究令他吞下到口的諷刺。
更何況,比較讓他覺得意外的是,陰陽門中居然有「道姑」。過去,他從未聽說陰陽門有女弟子的事。
看來,這又是一段江湖秘辛!
小千有些感慨的想:「如果,左天呈口中的情人是個女人,那麼剛才他那段話就不讓人覺得意外。」
不過,聽一個男人喃喃自語說他愛另一個男人,還是讓小千本能的覺得噁心,渾身雞皮疙瘩也因此全都豎了起來!
這時,左天呈忽然再度問道:「畢師弟真的沒死?」
小千睇眼睨視:「我說過了,有本事你自己去問畢雲皓。同樣一件事,要我一再重複,很煩耶你知道嘛!」
左天呈笑容甚詭:「會嫌煩,表示你在乎。」
「少來這一套!」小千立刻敏感的瞪眼道:「虧你還是修練陰陽術的法師,怎麼盡從肚臍眼裡冒氣?難道你連陰、陽二字的涵意都搞不懂嗎?吾輩中人,講究的是陰陽調和、中道以循。我想請問你,陽配陽、應該如何調和?」
「你沒聽說陰陽倒置、陽動自然生陰?你若是有興趣,貧道可以親自指導。貧道方才也說過了,你是個會讓人又愛又恨的物件!」
小千聽得差點嘔出他胃裡的隔夜糧,他瞪著左天呈,加重語氣道:「現在,我可以瞭解,為何畢雲皓寧可離開陰陽門流浪,也不想洗脫被嫁禍的罪責。跟你這樣的師兄同門,真是他的不幸!」
左天呈臉色倏沈,彷彿小千之言,觸犯了他心中某個神聖而不可侮蔑的角落。
左天呈冷哼一聲,袖袍揮展,疏林內,頓時出現無數道幡!
「貧道本想不予你計較的,宋小千。」左天呈的身子亦冉冉上升,凌空憑虛道:「但,貧道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膽敢侮蔑我對畢師弟付出如此真情之人。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謝謝!」小千仍舊夷然不懼的調侃道:「我和畢雲皓一樣,寧可被男人追殺,也不想被男人示愛。這樣事情才會單純許多!」
左天呈狂笑一聲:「宋小千,若是你落入貧道之手,我絕對要奸了你、折磨你,讓你生不如死!」
小千冷嘲熱諷道:「你說得我好怕呦!不過,你有本事逮得著我嗎?」
左天呈驀然發出一陣淒厲可怖的銳嘯,道幡之中,立即一片濃霧滾滾。
「奪魄嘯?加把勁罷,大玻璃!」
嘲弄聲中,小千身形飛旋,頓失蹤影;但他的語聲,在左天呈所設的結界之中,自由迴盪、難以捉摸。
同時,只聽見小千開始請咒:「天雷驚醒鎮邪妖,水地風火尊號令,十方盡納吾掌、天師道分陰陽!」
「飛星遁甲?」
左天呈早已聽說了有關小千的這項密術,今日驟見,發覺在自己的結界內,他竟無法掌握小千的行蹤,讓他不能不承認,想要對付小千,並不如他想像中的容易。
這樣的認知,他將付出何等代價來交換?
霹靂聲中,一道太極圓光自雲端射入林內,左天呈所佈道幡呼地紛紛自燃!
左天呈驚叱一聲,身形飛展,結印施法:「五嶽在地、五雷經天、五鬼現形、尊吾號令。急急如律令!」
剎那間,大地震動,天雷怒吼,疏林四周狂風迴旋,一股股的黑氣自四面八方湧向左天呈的結界內。
這些旋風般的古怪黑氣,入陣之後,原本活躍的鼓盪,像是受到某種抑制般,變得遲鈍起來。
欻然,「呼──!」地火光暴起,湧進林內的黑氣,在熊熊烈火中,發出陣陣尖銳吱吱叫聲!
不久,一團團黑氣逐漸消散。
左天呈驀地將心一橫,咬破中指,灑出指血:「現行!」
空中,小千身影果真應聲而現!
「不錯嘛!」小千調笑道;「不愧位居陰陽門第二把交椅。」
只見他略做迴旋,左天呈便又失去他的蹤影。
幾乎同時,空中突然天河倒傾,猛古丁降下驚人的暴雨!
左天呈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瀑嘩啦衝落地面,立足不穩,踉蹌摔倒。
「差多!差多!」小千現出身形,大搖其頭:「沒有了四煞陣,你好像沒了牙和爪的老虎。真叫人大出意外!」
地面上,左天呈披頭散髮,詭譎一笑,「呔!」地低喝,指劍倏揮,一股拇指粗細的靈光慧劍,猝然射向小千胸口!
小千旋身飛避,突然──
一道金雷自小千背後驟然劈落!
小千猝不及防,竟被這偷襲之雷擊個正著,發出一聲慘叫,身子猛然墬落!
「哈哈哈……!」
左天呈正發出得意狂笑,忽然一股無名鉅力猛地對著他衝擊而至,震得他當場吐血,心悶氣塞!
小千被金雷殛得毛髮直豎、衣衫盡裂,啪喳摔落地面,啃了滿口黃泥!
他懊惱的翻身躍起,順手抹去臉上泥灰,呸然有聲道:「好!偷襲的好!」
照理說,小千受此重擊,應該只剩半條命的趴在地上動都不能動,怎地他不但俐落的跳起身來,而且還能說得出話?
左天呈旋即明白,小千顯然已經練就某種守護元神的玄門奇功,若是受襲自然反擊,若是襲擊失敗,攻擊者勢必遭到自己所施之術反衝擊,輕者破功,重者喪命!
果然,翻身而起的小千身上,此刻竟有奇異的毫光閃耀,絲絲瑞氣透過他撕裂的衣服,若有若無的散放出來,景象懾人以極!
左天呈脫口驚呼:「童子血印?」
「算你有眼光!」
小千索性將爛成布條的破衣脫掉,露出上回裂膚成符的傷痕。
只時他身上的傷痕,經雷殛之後,變得血紅,自然形成一幅殷赤血符,不但毫光隱動,更直接而有效的化消了他應受雷殛之劫!
左天呈傷勢沉重,忍不住哇地又噴出一口鮮血,同時目不轉睛的瞪著小千身上的血印,不可思議道:「你居然……豁出性命……修練這門神功?而且……,願意為某人……犧牲自己的性命……,啟封這道……生死密符。」
「不是某人,是某些人!」小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血印,理所當然道:「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聽說過沒?如何,我這為了朋友可以生死兩拋而成就的血符密印,是否較之你因畸情狂戀而鬧生鬧死來得高明?」
小千這本是無心戲言,左天呈卻是聽者有心,錐心之餘,又是一口熱血「哇──!」地噴將出來。
「朋友?只是這兩個字,就能讓你捨生忘死?真是太不可思議。」
「不然,你認為應該怎麼樣?或者說,你認為這世間有什麼人、什麼事,值得讓我們犧牲自己、生死兩拋而無懼嗯?」
小千半帶認真的調侃道:「在你眼中,我只是為朋友捨生。在我心裡,卻是為了成全正道之中的‘義’字而忘死。你的心念只看到了人的問題、人的私情,所作所為自然只是為滿足個人窄狹的情緒而發。而我,早在還不會說話之前,本就應該在天災中死去;但是因為大道有情,才讓我繼續存活了下來。大道讓我重生,所以我只為道而死,這就是因果、也可以叫宿命,我個人認為,這樣非常公平!由於我如此心念所及,生與死對我而言,皆是大道的一部份,所以要如何生、如何死,我都交給造化去安排。這樣子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比只為滿足個人的情緒更加海闊天空許多?」
小千這番話,像一支超級強棒,「乓當!」敲在左天呈渾渾沌沌的腦門上,令他靈臺倏清,當下頓悟!
「可惜啊……!」左天呈露出慘淡的笑容,感觸良深道:「宋小千,貧道……認識你……太晚!」
他們兩人彼此心知肚明,如今左天呈心脈已斷,真氣渙散,即使神仙下凡也難救命。
小千遺憾道:「如果你沒下重手偷襲,就不會遭到童子血印如此劇烈的反擊。對於這樣的結果,非我樂見,我只能說抱歉了!」
誠如小千所言,如此結果並非他所期待。
畢竟,左天呈雖屬「妖種人類」、一身邪門,卻非十惡不赦之徒。不過,既然事以至此,小千也不會因為對方遭遇而無所意義的良心不安。
「幫我……」左天呈掙扎著坐起,小千上前一步,扶他坐正。
左天呈凝聚最後一口真氣,自懷中取出一柄三寸三分長的金錢劍,噗地猛往自己心口插落!
「兵解歸天、元神不滅!宋小千……,有緣……再見……。」
這隻「貪狼星」終於拋開他對這人世之間,所有的愛嗔悲歡、是非對錯,以一個修道者應有的寧靜,緩緩閉上雙目,溘然長逝。
小千在左天呈的遺體前端然盤坐,結印祝禱,他也以同為修道之人的身分,送左天呈最後一程,但願左天呈兵解之後,真的能駕返瑤池,名列仙班。
一道銀白靈光,自左天呈遺蛻的頂門飛出,略做盤旋,倏忽向西猝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