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死亡和恐懼的一方淨土,人們在此寄託夢想,祈求平安。於是信奉三寶的人眾與日俱增,各寺院香火一天天越發旺盛了。
大禪師住持少林寺的這些年,寺僧已經增至四五千之眾。
然而,世間萬事萬物莫不是太陽則陰,過盛則衰。香火過盛,自然也會帶來一種浮熱燥動之氣。而佛教本貴清靜,過於綺麗繁華終將會引來災厄、埋下禍源。
大禪師的神情裡透出了深深的悲憫和無奈……
圓月初上,清光輕瀉於萬籟俱寂的少室諸峰。山下,寺裡武僧弟子們練武的步聲和吼聲,隨山風和林濤隱隱傳來。
大禪師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幾千弟子當中,大禪師最喜愛的一位弟子就是武僧釋慧忍了。
他是三年前初夏的一天傍晚來到寺裡的。
當時,寺裡眾僧都在忙著收麥打場。有個徒弟對大禪師報說:有個毛頭小夥子在寺裡等了三天了,纏著一定要見見大禪師,說要入寺學武。
少林神功乃達摩祖師相傳,一代代發揚光大,越發有了名氣。民間一些百姓弟子或是江湖武人紛紛化妝成修信的居士來到寺中,有意與少林武僧一比高低。後來有幾位被降服者,竟死心塌地的請求大禪師為他們蓮臺剃度,非要皈依佛門。對這一類,大禪師多不肯收留的。一是因為他們這些人往往並不肯潛心修信佛教,只不過想入寺來學些少林武功罷了;二是這些人大多都是百姓家的青壯勞力,國家的丁役,若不加限制,隨意剃度,致弟子氾濫,最終將會致禍佛門。
大禪師聽寺裡的幾位執事僧說,這個小夥子已經等了整整三天了,幾番催他回家,可是任人怎麼勸,那小夥子就是不肯離開。非要見到大禪師不可。執事僧說,這小夥子甚是執著,不如請大禪師見上一見,也許這小夥子果然有些善緣慧根也未必呢!
原來,這三天裡,小夥子一直幫著寺僧們割麥拉碾、揚場垛垛,樣樣農活拿得起放得下,幾天相處下來,弄得寺僧們心下都喜歡上他了,紛紛跑來替他向大禪師傳話求情。
當大禪師走出山門,遠遠地看清正在山門外麥場上幫眾僧拉碾的小夥子那一張臉時,心內不覺一動:小子怎地這般面善?竟好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大禪師站在臺階上,闔目禪定片刻,靜觀三生,不覺一驚:阿彌陀佛!原來,面前這小夥子與佛門竟有如此善緣……
大禪師正在闔目禪悟之時,那小夥子早已得了眾僧的暗中指點,此時已經跪到了大禪師面前。
「師父!請收下弟子吧。」小夥子一臉是汗,滿臉誠摯地仰面請求。
大禪師一邊闔目捻著佛珠,一邊面無表情地問:「施主仙居何方?俗姓什麼?入寺意欲何為?」
「弟子祖居山城,姓周名翰成。求師父收弟子入少林修學武功,將來馬上天下,報國救民!」小夥子合十應答。
大禪師揮了揮長而寬大的僧袖冷冷一笑:「緣木求魚!罷!罷!」
沉厚的少林寺大門在大禪師的身後訇然合攏。
當晚,少室山一帶下起了小雨。山風掠過少室山、翻過層層殿堂,卷著利哨在屋外迴旋著。
寺外,方圓百里的少室諸峰明明滅滅響了一夜的雷,閃了一夜的電。
大禪師久久地趺跏打坐在自己的寥房內。他知道,小夥子並沒有遠離寺院。他擔心小夥子在外面會不會被淋壞?
第二天,大禪師領著眾位弟子冒雨上殿,剛剛做完功課走到殿堂廊下,被雨淋得落湯雞似的小夥子早等在殿外平臺上,見了大禪師,撲嗵一起便跪倒在雨水中:「請師父收下弟子吧!」
大禪師道:「溯回從之,道阻且長。不為修佛,難入佛門!小施主,哪裡來的、哪裡去罷!」
「師父,弟子求師父慈悲收留。」小夥子長跪不起。
「天色已暗,小施主莫再痴妄了!趁天色尚早,趕快歸家去罷!」
小夥子道:「師父不答應收留弟子,弟子就不起來了。」
大禪師不再理他,披上徒弟遞來的蓑衣,兀自去了。
小夥子倒也倔強,在雨中直挺挺地整整跪了兩三個時辰。
半夜時分,冷雨驟停,清冷的斜月掛在殿堂的挑簷。而方丈室內的大禪師並未入睡。此時,驀聞殿堂的鐘磬之聲悠然傳來。大禪師披衣出門,一眼便望見了在殿前依舊直直跪著的小夥子,眼中不覺一熱:「真我佛門弟子也!」
小夥子聽見腳步,轉臉望見月光下的大禪師,不覺驚喜萬分地叫了一聲:「師父!」
大禪師撫了撫小夥子的頭髮:「嗯!來吧,為師親自為你剃度,法號就叫……慧忍吧!」
這幾年裡,為了度化慧忍能早得正果,在寺院幾百名武僧弟子中,大禪師對他一人格外教導。平時,除了令他演練少林武功和佛家必修的禪宗佛經等諸多功課外,還督促他操練長短劍、射箭和長槍等馬上陣前常用兵器,並佈置下諸多兵法佈陣的修習和草藥脈診等各樣功課。
這幾天,他聽說了大周國欲對大齊動兵,官府正在山下廣貼露布、招兵選將的訊息,小夥子便蠢蠢欲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