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聞訊匆匆趕到東宮看望時,見太子臉色青白、目光迷離的模樣,真是又心痛又心灰!
他不信,有人敢對太子下毒……
太子率部東巡數月,直到回宮後才得知妹妹賀公主已經離開皇宮、出家修行的真相。不
覺又驚又痛,當即便帶人出京來到少室山探望。
妹妹從小就被父皇母妃和疼愛如掌上明珠,也從來都是活潑可愛的一個人兒,如今竟然流落到荒山野林的破廟古寺存身,身邊只有幾個老的老、小的小的宮人衛士服侍,再看看妹妹一應用度簡陋而清苦的情狀時,太子禁不住失聲慟哭起來。
太子在寺裡停了兩天,因見怎麼也勸不動時,臨走時,只得留下兩名身強力壯的侍衛,派他們護寺看院並隨時往傳書信。
回宮後,太子放心不下,每隔一段日子或是親自來寺裡一趟,或是派人來撫慰一番。不時捎些他國進貢的鮮物、宮中貴族女子使用的上等胭脂香粉、絲緞珠寶和衣服首飾等物。
公主開啟哥哥派人送來的一個小巧的箱籠時,見裡面竟是滿滿一箱的西域諸國貢賀的胭脂胡粉,一時飄得滿院都成了異香。
雖未正式剃度受戒,畢竟入山隨俗,公主令兩個宮人抬著這箱脂粉出了山門,全部傾倒在了寺外的山溪裡。
不想,花粉隨風而下,散落在亂石和小溪之間竟然好幾天裡香氣不散。惹得蜂兒蝶兒成群結隊在那裡留戀飛繞,意外給公主帶來了一番蝶舞蜂縈的奇異景緻。
偶爾,賀公主也男妝著扮,帶著兩個衛士翻山越嶺地來到慧忍修行的山頂,送些棉衣糧米上來。如此,日子雖說清冷,畢竟還算有些許希冀和安慰。
孰料,時隔不久,宮中突然送來書信:皇兄因頻繁來往於中嶽嵩山探望在寺庵修行的公主,被朝中敵黨獲知後奏稟父皇,竟被父皇狠狠鞭笞了一頓,眼下後宮和朝中有人想借此推波助浪,彈奏太子違犯朝廷禁令,暗通寺庵、交結僧尼、欺君罔上……
翠薇宮的鄭妃獲悉公主在山上修行的真相後,也曾在武帝面前問及過此事,只因武帝沉著臉說了句「以後誰也不許再提那個孽種」,便再沒敢提過此事。
鄭妃心下暗自得意:賀公主成了這樣一個結果,倒真是讓人意料之外。
近日,當她聞聽太子日子頻頻離京到山間佛寺送糧送錢的實情後,便思量此事有文章可做。於是便把太子私通寺僧之事並贈送錢糧衣被等物,詳細列了一份單子,著人悄悄送出宮去、告知堂兄等人知曉。
王軌等人得知太子私通寺僧一事,皆認為此舉與朝廷廢除佛道的政令背道而馳,紛紛上折彈奏:「廢除釋老,天授英明。使我大周江山一統,宏運久穩,百姓稱揚,國力漸盛。近聞大周儲君,不知維護朝廷法令,反倒頻繁私通佛徒,饋贈財物金銀於佛寺,私下派遣朝廷侍衛護尼僧……實有欺君之嫌,更逆朝廷律令,放之任之,眾必效之,終為釋迦黃老死灰復燃而遺患……」
因朝廷嚴令斷除佛道,故而公主修行之事武帝一向諱莫如深。太子如今竟不顧朝廷律令,昭然穿梭於宮掖寺院之間。武帝雖清知太子出入佛寺不過是骨肉之情使然,但太子畢竟是一國儲君,不比別的諸王大臣。如今身肩大周未來重荷,又數年曆練,舉止仍舊如此輕率躁切、不知韜晦,以致授人以柄,被人彈奏!一時怒起,竟然當眾持杖親自笞撻太子起來。
連著數十杖下去,太子便渾身血模糊的,連哭都哭不出來,眾人見武帝如此動怒,氣喘吁吁地竟連舉杖之力都快沒有時,尉遲綱父子、孝伯、趙王、韋孝寬等一幫王公大臣,紛紛跪下懇求陛下暫息雷霆之怒。一時,也有去奪武帝手中鞭杖的、也有上前扶武帝請求息怒的,太子才算逃得一命。
自吐谷渾和突厥大捷以來,再沒被父皇格外苛責過的太子,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探看一下孤零零的胞妹,也會被父皇如此當眾責撻,聽說朝中有人還在借題發揮、不依不饒。
太子氣痛交集,又擔心此事會禍及母妃和妹妹,每日焦慮裡不安,漸漸地竟有些神志昏昏並喜怒無常起來。夜間常從惡夢中驚醒,夢中不是妹妹被虎狼咬死,便是母妃被父皇打入了冷宮、自己被人誣為謀逆而處斬,驚醒後大汗淋漓,心跳得直要昏厥過去。
孤獨氏聞聽太子遭陛下杖策,匆匆趕到宮探看時,見全身上下血糊淋淋、連翻身都不敢的太子,母女二人禁不住失聲痛哭。
太子自己雖痛得難忍,見獨孤氏和太子妃為自己傷心如此,反倒喘著氣說:「麗華,你快勸母親別太傷心了。一個大男人,這算什麼?其實父皇每次責打我時,都只是傷皮不傷肉的,統不過幾天時間就好利索了。」
獨孤氏和太子妃聞聽,更悲咽起來。
太子妃楊麗華生性恬淡,除了對太子的生活起居頗為關心之外,一向不肯參預和過問太子的公事。太子妃只知陛下杖責太子是因私通僧寺之故,別的竟一概不知。
獨孤氏思量,太子出宮探望公主一事,王軌等人如何得知的如此詳細?她覺得,事情極有可能還是太子身邊的人傳出去的。
她料定,出不了鄭妃那個女人!
這些年裡,她一直憎嫉李妃和太子母子,至今盼著武帝能遲早改立儲君。這兩年裡幾番收買太子的近侍和宮人,東宮的好些事情,哪怕做得再隱秘,也能很快傳出去,實在是蹊蹺得很!對此,獨孤氏早就有了警覺,也曾多次提醒過麗華防備身邊的小人。可惜麗華天性孰厚不知設防,以致太子出宮幾番、都拿些什麼東西這樣的事,都被人詳細記下。
這個鄭妃,孃家的勢力雖不顯赫,可她的堂長兄與王軌卻有些姻親。這幾年在宮中憑著過人的姿色,又會歌舞琴瑟討武帝歡心,從與李娘娘平起平坐,到如今益發的受寵。誰知越發有了野心,竟想武帝改立她的兒子為帝嗣,每每與楊堅的敵黨王軌等人內外交通,一遇機會便要陷害太子,獨孤氏對她早就恨入骨髓了!
母女二人談及太子的近況時,太子妃提到太子自這次遭陛下杖笞後,每天都會從惡夢中
驚醒,並且虛汗不斷的情形來。
獨孤氏一向料事過人,此時一顆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裡:太子是自己打小看著長大的,和麗華一樣天性溫和懦弱、為人行事心計也不足。常年累月地這般戰戰兢兢度日,天長日久地如何能不生病?
一旦太子的神智或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朝中局勢立馬就會發生逆轉!
獨孤氏當下就令人叫來一位靠得住的御醫,令他瞧了瞧,因聽御醫說,「太子不過是肝陰不舒而導致的一時神志昏朦和驚恐多夢。若能心神寧靜地過一段清靜日子,再輔之以調節五經肝脾之藥,並無大礙」時,獨孤氏方才略放了些心。
送走御醫,獨孤氏反覆叮囑女兒:今後在宮裡說話行事要處處小心。麗華雖生性恬淡、不善心計,可畢竟也是獨孤氏十幾年親手調教出來的人,聽母親如此說話,清知事關緊急,行事為人上自然多了幾分的警覺。
獨孤氏離開東宮後,直接來到了李妃的紫雲殿。
自從太子妃大婚進宮以後,太子兩番出征大捷,從此在朝中的位置日漸穩定。為了避嫌之故,獨孤氏也不大再出入宮掖了。原想這次和李妃商量如何保太子不再遭人暗算,誰知一俟見到李娘娘,孤獨氏不覺大吃一驚:李妃不施粉黛、不著綺錦,一身褐色的常服,頭上隨挽了個斜墮髻,拿根竹木髮釵彆著,乍看上去竟似一位普通的民間婦人。而且,娘娘自從公主出宮後,每天都是獨自待在小偏房跏趺打坐。雖說佛堂裡只有一個寫著「佛」字的布掛,娘娘卻每天依舊對著這個佛字上香禪坐久久。
獨孤氏雖知自公主離宮之後,武帝因牽怨李妃,故而很少再臨幸紫雲殿。但不知李妃竟會沮喪至此,當真就吃齋念佛起來。心中不禁有些小覷和埋怨李妃的意思上來:這個李妃,怎麼這般糊塗不識時務?清知武帝憎惡佛道並因之斷除了二教,卻仍在宮中禮佛打坐,如此一來豈不更令武帝心生憎嫌,更讓鄭妃得勢了麼?即便你自己對武帝已心灰意冷,也當清知「殃及」之忌啊!莫不知這樣下去,最終會連累太子麼?
獨孤氏在紫雲殿細心勸慰了李妃半日,見李妃不但不肯聽勸,反倒說什麼「對後宮之爭早已心生厭倦,從此只想過清靜日子」,又說「若非念及太子,恐怕早已出宮陪女兒去了,哪裡還等得今天」的話時,獨孤氏一下子涼透心,清知已是扶不起來的阿斗,便敷衍和安撫幾句後怏怏離開了。
回府的路上,獨孤氏一路惦量,就算李妃能放得下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她獨孤迦羅卻是放不下女兒外甥女甚至女婿:女兒麗華自小不善心計,李妃從今往後若不能再為太子夫妻兩人籌劃抵擋,太子的處境將會更加孤立無援,也更加兇險四伏了……
太子之事終因太子的被陛下一頓血肉模糊的杖策而得以平息。
待太子剛剛能撐著傷腿上朝時,武帝便留太子在宮中代署軍國萬機,自己率輦離京西巡。
孰知,御輦剛走了一天,京城便有急報飛來:衛王宇文直在京師突然起兵作反——
衛王這次原在隨武帝一起西巡之列的。然而西巡的頭天傍晚,衛王派人稟告武帝,言說後晌時分驟然嘔吐腹瀉,頭暈眼花,四肢無力,明天只怕不能從行了。
武帝沒有多想便詔準他留京養病。
沒想到,見武帝的車駕遠去,衛王糾合私黨,突然舉兵起反,直接攻打皇宮朝堂,試圖一舉奪下皇璽、殺掉太子。
守門的吏卒見反兵來勢洶猛、無法抵禦,連宮門都未來得及關上,便各自倉皇逃遁。
輔理太子的尉遲運恰好正在宮中,突聞衛王反變,急忙奔至宮時,見宮門洞開,敵兵已經衝入大門時,尉遲運急忙退到二道宮門,和幾位武士關閂宮門。未及闔嚴時,反兵便已湧來,一齊用力推門。
尉遲運等人在裡面拚力關闔,待只剩下一縫之隙時,因四指還露在門縫未及抽回,敵兵一刀將尉遲運露在外面的手指齊齊砍去。
尉遲運忍著劇痛,到底把宮門閘嚴了。
宮門沉厚,反兵見一時推撞不開,便開始縱火燒門。尉遲運怕大門被反兵燒燬,攻入宮中傷及太子,索性率左右取來各種木器,澆上膏油,點著之後從城樓上扔下去,助長其門外的火勢,門外一時便燒得如同火海一般。
反兵在門外被大火所阻、無法攻入內宮,兩下對峙許久,這時,長孫覽等留守京師的各路援軍已紛紛趕來。
衛王見各路大軍相繼捲來,急忙率眾殺開血路、撤出京師,一路向南逃去。
尉遲運督帥京師一路奮力緊追不捨,終將衛王及餘眾擒獲歸案。
武帝在外驚悉京中遽變,立即中止了西巡之行匆匆返回。
其實,武帝早就預感到衛王會惹出是非的。只沒料到他會孤注一擲到喪心病狂地步——
當年,衛王投靠奸相宇文護,位至柱國大將軍、大司空。後來因兵事失利被罷黜後,才與奸相反目為仇的。
奸相誅除之後,他屢屢暗示陛下:言外之意,無論從一母同胞的手足之情,還是看在他曾誅殺奸相的「勤王」份上,主管軍權的大司馬之職都應非他莫屬。
然而,武帝未曾親政時,就已經看出了衛王的氣量狹小、浮躁詭狠和乖戾易變的一面,因而沒有敢把大司馬之職給他,而是任他做了主管戶口、土地、徒役的大司徒之職。
衛王沒有料到,陛下不僅沒把大司馬之位給他,甚至連三公之首的大冢宰之職也給了齊王時,從此便忌恨於心了。後來又疑惑他在陛下跟前的不得勢,很可能與齊王等人的忌陷有關。便處處監視並搜尋齊王的劣跡,幾欲尋機搬掉好取而代之。齊王因為衛王系陛下的一母同胞,倒也處處忍讓於他。直到後來,齊王才開始決計反撲了:
叱奴太后因病薨歿後,衛王派在齊王府中的眼線稟報衛王,言說齊王飲酒食肉,無異平時。衛王將齊王在府中不守喪制,食肉飲酒無異平時之狀稟報武帝時,武帝神情悽然地對衛王說:「六弟,你我與齊王同父異母、俱非正嫡,只因朕入纂正統,所以喪服從同。你和我俱為太后親子,但當自勉,何論他人!」
齊王聞知此事直驚得七魂七竅。戰戰兢兢多日,好在陛下對此事好像並沒有在意。
叱奴太后薨歿後不久,武帝令衛王遷出他皇宮的居處做為太子的東宮,令他另擇府宅。
衛王匆匆尋了一處舊日寺院草草修葺一番暫且搬入後,齊王前去拜會時說:「六弟,如今侄兒侄女皆已長大,既然另遷,就當選一處寬寬綽綽的屋宇安居,怎麼偏偏選中這又狹小又偏僻的地方定居?」
叱奴太后乍歿,衛王便被詔令搬出皇宮大內,心內正有氣,滿心怨氣的說:「一身尚不自容!哪裡還顧得上兒女?」
齊王遂把衛王的話通過他人之口捎給了武帝。
武帝見衛王與齊王兩人貌合神離、明爭暗鬥,常為之煩惱。兄弟九王之中,齊王和衛王兩人是對朝柄最有野心兩個。只要能鎮服住其中一個,便能鎮服住其餘兄弟諸王。
兩人中,齊王的膽量雖沒有衛王大,心智卻遠在衛王之上;衛王雖是自己的一母同胞,卻生性蠻狠浮躁。武帝倒不擔心他們在自己手下做亂,只擔心自己百年之後,生性溫弱的太子不是他們的對手。
歷朝歷代皇室兄弟諸王,治理得當,便可成為國家的功臣良弼;治理不當便可成為崩毀江山社稷的罪魁禍首。
武帝始終一面冷眼旁觀、一面企冀終能以親情和自己的身先士卒而垂範於諸王。
他終究還是失望了!
因手足之故,武帝親政後,下詔晉封齊王的生母為齊太妃。可是,自己的生母,母后皇太后鳳御賓天這般的國喪大痛,他竟連最起碼的做晚輩和臣子的守制都不肯守!
與兄弟反目,是從一次校獵引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