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聞說半晌無語:看來,這個王軌果然忠心耿直不同於齊王,齊王是恨怒而死;而王軌直到臨死之前,仍舊平靜謝恩、甘心受死……
仇敵盡除,宣帝望著外面空寂的廊廡臺閣,惚惚然竟若有所失……
楊堅第二天便入宮覲見宣帝。
君臣二人互道了辛苦並寒喧過後,穿戴甚厚的楊堅強抑不住地不時吼吼咳喘一陣。宣帝見楊堅臉色臘黃、鼻塞涕流的模樣,忙問是不是路上著了涼?便催他先回府休息,又令宮監去傳御醫,命到隋公府診治,又反覆囑咐楊堅回府後先安心養病,待身子康復後再上朝覆命。
楊堅趕忙謝恩出宮。
孰知回府後,竟一頭病倒在床,再起不來身了。
因楊堅此番回京後更不比往日,既為後父、又是新晉的朝廷大司馬,赫赫新貴,分明是宣帝的首要輔臣。此時滿朝文武都得知他回京途中患了重傷風,眼下在府中臥床不起的實情。
眾人聞訊爭先恐後地一齊前來探看,一時間車馬盈門,弄得隋公府比前年娶小兒子媳婦那會兒還熱鬧。
獨孤氏和往日一樣謙和親切,一面忙著令下人上果點、泡茶,一面卻以楊堅發熱畏寒、病症轉重為由,也不讓人近前與楊堅說話,只讓前來探訪的客人躡手躡腳地隔著幔子往裡打量:眾人見楊堅蒙著厚厚的被子,屋內攏著旺旺的大火盆子。一旁有一個小炭爐內正煎著湯藥,滿屋子都飄著濃濃的藥香氣。裡面只有一個丫頭一聲不響地守在藥鍋旁。
眾人雖不得與楊堅搭話問候,卻清知獨孤氏在隋公府是大當家的,便紛紛囑咐了一番,說了會兒請獨孤氏好好照顧病人等閒話,然後才依依不捨地先後離去。
如此,總算過了一段清靜悠閒的日子。
宣帝當初下山時,慧忍就曾事先交待,宣帝遇毒後內傷尚未痊癒,因而一是不可過度操勞,二是要潛心修復;如今,宣帝萬不料忽遭父皇崩歿,悲痛之外,又加上繼位以來軍國諸事的萬機繁勞,遂驟然引發了五內迸亂。往日鬱積在內的一些餘毒竟致重新侵入血脈。如此,因內熱過盛而灼傷了肝脾,致使性情也一反往日的溫軟,為人處事竟是一天比一天急躁易怒起來。
有時冷靜下來,宣帝念及齊王一家老少數口之死時,畢竟同為宇文氏骨肉,便會有些不安襲上心來;然而再憶及當年所受的諸般屈辱,一時又咬牙切齒起來。遂連想到齊王雖除,然而齊王的頭號死黨郯國公王軌眼下卻仍舊擁兵駐守一方,但又覺得憂恐不安起來。
鄭譯道:「陛下,莫非還有什麼不得排解的煩憂麼?」
宣帝嘆氣道:「往日,烏丸軌雖屢屢加害於朕,可他畢竟為大周國家朝廷屢建奇功。朕若為私仇殺他,著實顧慮他畢竟是高祖多年的忠臣,恐因此遭致物議。可是,當年他極盡陷害朕之諸事,朕即令不殺他,他也未必會感念朕的寬厚。只怕終究還會怨而生變,故此煩惱。」
鄭譯道:「陛下,臣也一向佩服郯國公的雄才奇略。可是若說他是大周的忠臣良弼和百戰功勳,臣卻不以為然。」
「哦?此話怎講?」宣帝疑惑地望著鄭譯。
「陛下,當年烏丸軌與南陳八萬水陸大軍彭城之戰中,廣貼露布,收購民間千具鐵輪萬丈鐵索,貫鎖沉水、截斷清流,以奇謀陷南朝常勝將軍吳明徹數萬兵馬盡沒清水,何其奇才大略啊!可是遙想吐谷渾之戰中,有著如此雄才奇略的烏丸大將軍,宇文孝伯同受先皇之命,總理一切兵事的進退,怎麼近萬大軍在大漠延耽數月,為何竟會不見敵國吐族一兵一騎而落個無功返國的?」鄭譯說。
宣帝道:「吐谷渾之挫,怪朕初出茅廬,既不知輕重,也不諳將兵之策。」
鄭譯道:「若說陛下不知將兵,時日不久後,陛下再次西北征討,聞聽身邊的左右輔將也不過是根本就不曾知名的微職將軍,為何竟能屢屢大捷?陛下,當年西吐之辱,果然因鄭某在營中演練陣曲,才導致的西伐大軍不得勝敵嗎?」
宣帝揮揮手:「與鄭大夫無關,是朕陣前輕敵之故。」
「陛下,非也!當年吐谷渾一戰無功而返,臣等雖有輕敵之責,但烏丸軌他們卻把臣與他個人之間的恩怨衝突,轉怒於陛下。當年之事,烏丸軌不止有辱聖命,更是誤國欺君!忠良之臣,怎麼會做有意使戰事無功而返,且加罪幼主,並不惜以個人挾私之輕,延誤社稷江山之重,有愧先祖重託期望之事來?」
鄭譯的話驟然驚醒了武帝!
往日宣帝也時常思量此事:自己率大軍西討,軍駐數月無功而返,自己被父皇當眾罰杖、身受屈辱其實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是,烏丸軌和孝伯二人身為朝廷重臣、高祖左右親腹,受高祖重託和朝廷大任,身兼國家江山和輔佐幼主之要命,輔佐自己第一次臨敵國、歷兵事、歷武功,末了竟因與鄭譯的個人衝突,誤兵事而陷幼主,單此一條,其實便是萬死不赦的欺君瀆職大罪了!
舊日的屈辱和創痛重新沉浮,宣帝的臉漸漸蒼白起來,眼中開始浮起陰鬱之火,卻沉默不語著。
「捋須之事,陛下可曾聽說過?」鄭譯又問。
「捋須?捋什麼須?」宣帝不解地望著鄭譯。
「臣近日聞聽,當年陛下在御苑壽宴左右大臣,烏丸軌借酒醉移至先祖身邊,當著眾臣的面捋著先祖的鬍鬚說,‘咳!可愛好老公,只恨後嗣太弱啊’。此事,莫非陛下未曾聽說?」
宣帝的臉開始青紫起來:「竟有此事?」
「當時有好幾位老臣在場,臣豈敢信口胡言?」
「奸臣!竟敢如此猖獗!若非父皇當年對朕父子情深,朕哪裡還有今天?」宣帝抖著嘴唇說。
自誅殺齊王之後,宣帝其實已不想再誅殺他人了。眼下之大周,西北部落對中夏年年侵擾掠襲,南朝陳國也一直伺機以待。王軌、神舉和孝伯個個文韜武略、智勇雙全,確是大周不可多得的龍虎之將。然而,驀然記起舊事,令他禁不住重新湧起盡除宿敵的心思……
鄭譯繼續說:「陛下固然有惜才之心,只怕那郯國公未必珍重陛下的這份寬厚。自古以來,哪一朝的江山社稷不是斷送在所謂的曠世武勳手中?他們功大蓋主,又原為黨朋,始終於陛下心存嫉恨,臣只怕,早晚會從他們那裡生出事端來!」
宣帝沉吟道:「如此,即令朕不殺烏丸軌,烏丸軌遲早也必生反變?」
鄭譯道:「陛下,臣以為,治國用臣,長久之計寧可用平凡之輩,上德之人;決不用奇略之才,下德之人;陛下若存婦人之仁,恐怕釀成大患。」
宣帝默默無語,當晚,整整碾轉反側了大半夜也未曾入睡……
第二天下朝後,令鄭譯召幾位內史一齊進殿,當眾詔布上大夫王軌諸般罪名,並命內史杜虔信等人立即擬敕:即刻詔敕斬殺烏丸軌。
孰知,中大夫元巖、巖復繼和東宮早年的侍讀顏之儀等人一聞聽宣帝要擬詔誅殺王軌,俱都大驚失色,眾人一齊叩跪在地,反覆述說眼下大周強鄰四敵、南北未一,南朝陳國幾欲進犯,唯因有王軌把守而不敢輕動。懇求諫勸宣帝不可妄殺忠良、冷了人心。
巖復繼更是垂淚脫巾、三拜三進,反覆叩首懇求宣帝饒過王軌。
宣帝因一向信任這幾位朝臣,故而才召來擬敕的。如今見眾人齊齊都為王軌說話,一時鬱躁難遏,不覺大怒:「朕當你們是多年的忠良輔弼,哪裡知道,原來你們一個個竟然全是他的同黨!」
巖復繼叩地再拜:「陛下,臣等決非郯國公同黨。臣等恐陛下濫誅功臣,失天下眾望啊!」
顏正儀也勸諫道:「陛下若對郯國公有疑慮之處,可先下詔削除其官職,令其反省,以觀後效。」
宣帝忍耐不住,便將當年王軌總領兵事進退,西征吐谷渾大軍無功而退之事敘述了一番。
顏之儀叩頭釋疑道:「陛下,懸師西征,一入他國,便呈兇險四伏、生死難料之勢。吐谷渾士卒一向驍勇善戰,狡詐多變。當時臣也在軍中,確時兵機不佳。郯國公輔佐太子深入敵境,身兼萬鈞重擔。以當時之勢,兵事勝敗為小,儲君安危事大。若貿然出兵,一旦有何閃失,即令砍掉十個、百個吐谷渾可汗呂誇的頭,又豈抵得我大周儲君之萬一?」
巖復繼道:「陛下,顏大夫所言有理。臣以為,當年郯國公輔佐太子西出無功而返,肯定有他的難言之隱。陛下何不過問清楚再做計較?」
宣帝見他竟為王軌如此辯解,越發氣怒難忍了!一時五內躁熱,暴怒之下,竟叱令內侍們將巖復繼打出殿去。又氣急敗壞地喝令杜虔信立即擬敕,並命他帶人速到徐州傳旨並監斬王軌。
杜虔信原本膽小,見宣帝動怒,不敢再抗旨拖延,急忙依命擬旨並帶人出京。
鎮守徐州一方的王軌聞聽新帝登基不久,鄭譯便官復原職的訊息後,當即預感到禍事不遠了。果然,不久便聞聽齊王父子數人遭滿門抄斬,連帶安邑公等人也被誅殺的訊息。
他料知,接下來輪到自己了。
他從容地安排好了公私諸事後,叫來左右心腹交待:「當初,我在高祖面前曾屢言太子之過。本心仍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所圖。時至今日,禍變可知。本州控帶淮南,近接強寇,若欲保全身家,實在易如反掌。但忠義大節乃王氏傳家立世之本。況我受先帝厚恩,志在效死,怎敢因獲罪嗣主而背叛先朝?今只有坐以待斃。望千載之後,功罪評說,蒼天可鑑我心。我別無所求,死後只請照料好京城我的老母幼兒……」言罷,長淚不禁。
果然,王軌剛剛交待完後事不幾日,杜虔信便帶著聖旨和侍衛,趕到徐州傳詔並賜郯國公王軌一死。
杜虔信監斬已畢、回京覆命時,對陛下講述上大夫王軌死前跪地謝恩、平靜就死,並言說王軌死前之言,「吾受先帝厚恩,情願伴侍先帝在天龍輦。臣雖知死之將近,而忠義之節並未違逆……」
宣帝聞說半晌無語!看來,這個王軌果然不同於齊王,齊王是恨怒而死;而這個王軌,直到臨死之前,仍舊能平靜謝恩,甘心受死……
如此,原打算決意要斬草除根、一併斬盡王軌滿門子孫的念因此而打消了……
王軌被誅後,宣帝在宮中詔見了被冷落了好些日子的宇文孝伯。孝伯進殿後,宣帝冷冷地打量了孝伯半晌,而後先聲奪勢地突然質問:「公卿,你既然早已得知齊王有謀反之意,為何隱匿不報?」
孝伯聞聽宣帝如此質問,清知齊王、王軌之後就該輪到自己了,然而卻並無一點懼色,一面直言道:「陛下,齊王和郯國公效忠社稷,可惜竟為鄭譯、於智等群小陷害。臣受先帝囑託,未能進諫勸止,有負先帝之託。陛下若欲賜臣死罪,臣甘心受死,決無怨言。」
其實,宣帝此番詔見孝伯的本意,原不過想敲山震虎一番,若孝伯知道驚怵,或是能為自己辯白一番,或是肯稍稍示弱的話,宣帝便會念在父皇去後,他曾一片忠心輔佐自己的份兒上,有意放過他去。
孰知,這個孝伯竟是如此的不識相!不僅不肯為自己辯解幾句,反倒說什麼「甘心受死」,這下竟弄得宣帝自己也無法下臺了。
宣帝原是自尊極強,且是恩怨必報的性情,自然也不肯先自示弱。君臣相顧良久後,各自俱都默然無語了。然而,此時彼此皆已清知:他們兩個的君臣之份已經到頭了……
當晚夜半時分,宣帝突夢孝伯和宇文神舉帶兵執刀入殿,口口聲聲說要為王軌和齊王報仇。
宣帝從惡夢中驟然驚醒,通身大汗淋漓。
宣帝披衣起身踱到殿外,眼望四處燈火輝煌的廊臺樓閣,思量自從除掉齊王和王軌二人之後,雖不忍再牽連宇文孝伯和宇文神舉二人,但清知二人往日一向與王軌個人私交甚密,而且直到如今,孝伯仍舊還把弓拉得滿滿的,一點都不肯示弱。不覺又記起當年他和王軌輔佐自己西討吐谷渾數月,大軍無功而返之後,自己被父皇當眾責杖,鄭大夫和王端等人也被削官,而一向自稱光明磊落的宇文孝伯明知自己愧負王命和社稷重託,卻從未聞知他對此事有過什麼自咎之舉。
如今,他既然不肯有屈從示弱之意,勢必對自己殺掉齊王和王軌二人已抱有怨恨之心。如此,實在也怪不得別人了。
第二天一早,宣帝仍令內史傳旨:敕宇文孝伯在府中鴆死。同時詔命內史攜聖旨和鴆酒速奔幷州,敕令宇文神舉飲鴆自盡。
內史執行鴆殺孝伯後入宮覆命,言說宇文孝伯臨死前談到當年吐谷渾一戰無功而返的隱情「鄭大夫與郯國公戰前交惡,因自古將相爭端向為兵家凶兆,後來兼有占卜兆示不宜動兵。臣等私心在內,怕依當時之勢,戰事一旦失利,或是幼主一旦有何閃失,臣等萬死亦難擔待……加之後來著實一直未得兵機,故而未敢貿然用兵。又因先皇高祖一向憎惡釋老占卜之流,故而西吐之戰,臣等一向諱莫如深……」
「另,當年東平郡公宇文神舉雖與臣等交好,因終年戍守在外,朝事多不參預,是故,臣祈請陛下留其一命……」
宣帝聞言,雖有心令人追回賜死宇文神舉的詔命,然情知事已遲矣。
仇敵盡除,宣帝望著外面空寂的廊廡臺閣,感覺竟是惚惚然若有所失……
心緒虛落的宣帝因見楊堅回京多時仍未歸朝,不知病勢如何了?於是親臨隋公府來探看慰問。因見楊堅強撐著坐起,仍舊面黃憔悴,忙命他依舊躺下。聞見滿屋的藥氣,便問吃的什麼藥?一面又令人去傳御醫再來瞧。
獨孤氏代楊堅謝恩道:「臣妾謝陛下隆恩浩蕩。臣妾夫君受詔回京,因路趕得緊了些,途中受了寒累之苦,原以為三五天便好利索的。誰知直到至今仍舊體虛咳喘,竟遲遲不能效力朝廷。他心內越發著急了,可是越著急,倒越發的不肯痊癒了。這一病竟至近月,如今又勞陛下在萬機之中親來探看,臣妾夫婦萬萬不安。」
宣帝見說,又好言安撫了一番,再次囑託楊堅:「公卿在外辛苦多年,如今病重,心內也不必急著上朝覆命。只有好生將息才是正理」。一面孰促獨孤氏好生照顧病人,一面又命已趕到隋公府御醫「要用最好的藥,用心診治」等話。
宣帝去後,楊堅又療養了半月時日。
這段日子,楊堅雖在府中養病,卻也盡悉朝中一切大小變故。眼下,眾臣無不詫異宣帝性情怎麼變得這般暴戾?不獨一反往日的綿軟溫和,且動輒大發雷霆。昨天聞奏時還是一臉喜色,今天同樣的事再來奏復時,陛下莫明其妙地就會突然翻臉動怒。說文武百官在朝伴侍左右者,俱都戰戰兢兢,度日如年。生恐稍不留神便招來殺身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