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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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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聞知後,久久無語。

雖說宣帝已替自己除掉了一干政敵,他卻並沒有因此而感到一點輕鬆。正相反,過去齊王等人活著,宣帝怒也罷、殺也好,好歹總還有齊王他們一干人在前面擋著,往後的事,只怕就不大好說了。

楊堅思量,自己在府中養病轉眼已過數旬,無論如何也該上殿覆命,也要面對喜怒無常的新主和風詭雲譎的朝政動盪了。

因見楊堅神情間顯得憂心忡忡,獨孤氏默默端來親手做的滋補湯,先託在掌心用銀羹輕輕攪了幾下,嚐了嚐不大燙嘴時,這才捧到楊堅面前:「夫君,乘熱先把湯喝了。」

楊堅接過湯碗,卻又放在一邊,他握著迦羅的手問道:「迦羅,我以前沒看出來,怎麼這個陛下的性情竟是這般乖戾暴躁?這可是帝王之大忌啊!而當朝為臣,每天若是伴侍在這樣一位喜怒無常的帝王左右,只恐隨時都有意外之禍,而國家百姓亦必將累及,如此,只怕遲早會生易變……」

迦羅又端起湯:「湯要涼了,夫君先喝湯吧。」

見楊堅喝了湯,迦羅道:「夫君,陛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稟性一向是溫軟喜靜。我想,許是新承大寶,軍國萬機千頭萬緒的一時忙不來,急躁煩怒一些也是常有的事。還有一樣原因,便是那次遇毒遺症。夫君不知,每每發作那時,滿腹灼痛如烤,大冷的天,滿身的躁汗,滿口嚷嚷著要冰吃……」

迦羅一面說著,一面早已跌下淚來。

楊堅嘆了口氣說:「迦羅,陛下若是餘毒侵亂,必得想法子儘快療治才好。否則,這樣情形下去,著實令人擔心。」

迦羅道:「我當初去少室山探望太子時,有位在山上修行的頭陀僧釋慧忍,聽太后說倒

也有些真手段。若能尋到他,請他下山來為陛下調理調理,情形或許會好一些?」

楊堅憂慮道:「我明天上朝覆命。明日夫人也到掖宮看看陛下,是否果然遺毒所致?還有,那個頭陀僧釋慧忍,夫人也設法催著麗華,著人早日召進宮來為陛下療治,千萬莫給耽延了。」

「夫君最近要上朝麼?」迦羅問。

「老躲在家中也不是長久之計。我想先上朝一段日子看看,若陛下果然性情暴戾,為避禍全身之計,我還必得儘快尋機外戍的好。」楊堅道。

迦羅聞言不覺戚然垂淚起來。想自己從初婚不久,便開始過起了戍人之婦的日子。從此獨自承當撫育孩子、服侍老人、關照小姑妯娌的重擔來。夫妻別離多年,如今以為敵黨已除、女兒封后,夫君也被委以朝廷重任,日子總算熬出了頭。一家老小從此可以團聚一處了。誰曾想,夫君又要離京遠戍……

迦羅心下雖一萬個不情願,然清知夫君並非那等怯懦無能之輩。一直以來,夫君正是憑了「守藏」和「避禍」的本能,才得以在二十多年動盪日子裡,在兩朝幾茬的帝王的巔覆和幾多權臣的替代沉浮裡,多少王公大臣都被株連獲罪、身家盡沒,他卻始終躲著暗礁險灘和災難禍患,安然至今而毫髮未損。

迦羅思量,夫君往日常年在邊塞貧脊之地衛戍,受盡顛累。如今年歲大了,若能到得山青水秀的江南一帶,比如富庶溫暖的揚州任職,倒也是不錯的。

夫妻拿定主意後,決定請多年好友鄭譯大夫幫忙代為奏請。

鄭大夫是前朝魏國和當今大周兩朝的開府大將軍鄭孝穆之子、三代武將之後。自小聰敏過人,過目成誦。不僅博覽群書,騎射書畫,音樂才賦更是名振中外。弦笙絲竹樣樣精通外,工尺音律也是信手拈來。

自吐谷渾一戰被高祖去職削官後一直閒居在家。鄭譯自尊極強之人,起初一段日子神志沮喪,羞愧難當。所幸有楊堅的安慰勉勵,加之後來太子也託人捎來信,令他潛心修學、等待機緣。因而便在府中發奮研習起文武學問並歷朝輔弼之術來,盼望終有一天能夠揚眉吐氣、洗刷奇恥大辱。

宣帝親政後果然不爽前約,立馬詔敕他官復原職。鄭譯這些年在家中讀書省思,比往日曆練得知道成穩守藏了,又為宣帝的治政出了不少的點子,如下敕起用齊國七品以上舊官吏,請各地舉薦德才兼備者入仕預選,令各州郡舉薦博學高才者為秀才,擴建太學院。在朝廷中新設定四大輔官以分割要權等,漸漸竟成了宣帝須臾難離的智囊人物,一切大小機密軍國之事,總肯先和他商定。

諸多新政頒佈之後,朝野一時倒也一片贊聲。宣帝據功晉封,先是拜為沛國公,接著遷為上大夫之職。這是自從前朝大魏國至大周以來,文官中第一例被朝廷晉為上大夫的文臣,從此一改數百年來朝廷在任用官職中一向重武輕文的偏向。

鄭譯雖說書生意氣且恃才傲物,然而對有真才實學且謙虛孰睦之人卻是頗知敬重。他與楊堅既為世交——他的父兄與楊堅和迦羅的父兄一向交好;又為同窗密友。自小兩人都是無話不談的。當年鄭譯被高祖武帝削官後,楊堅每次回京探親,必要到府上探看安撫一番。因他無官無祿,知他用度花銷必然拮据,平素也常用各種方式,但卻是不動聲色地資助於他。

鄭譯應邀來到隋公府後,楊堅也不拐彎抹角,待迦羅把茶點奉上之後,楊堅便坦言相求道:「沛公,儲君登基,永珍更新。我今既為後父,又新晉柱國,蒙陛下厚愛更兼總理兵事的大司馬。然我自知才疏位重,驟然飛昇,只恐滿盈招禍。沛公,你我既為知交,你當知我一向只以守誠為全身之計。我往年多在寒溼之地,積下一身風溼痰症。若能到得一方溫暖富庶之地戍鎮,既可貽養天年,又能趨靜避鬧。唯求沛公能替為兄代奏一番,使兄得遂私心,不勝感念!」

說著,楊堅竟站起身來,望鄭譯深深地揖了一躬。

鄭譯趕忙起身還揖不迭:「隋公!你想折殺我啊!」

兩人坐下後,鄭譯道:「隋公德高望重,深得人心。大司馬之職乃眾望所歸。隋公根本不用懼畏小人讒諂。若隋公執意想離京外放的話,以兄弟之見,還須過一段時日的好。如今陛下新承帝位,萬機待理,正值用人之際,此時提出似有不妥。」

楊堅連連頷首,以為鄭譯之話甚是有理,便聽從鄭譯的話暫且留京一段時日,並開始上朝覆命。

如此,雖說人在朝中,卻每每只以痰症為由,諸事也不主動承攬,奏事言行也不張揚,仍以穩藏守拙為全身之本。

宣帝繼位以來,一直念記母后當年所受的諸般委屈,一心一意要為母后建一處富麗堂皇的宮殿御園,讓母后得以貽養天年。

從下詔撥調重金敕令修建新宮,前後不足一年時間,便建成了一座華麗極致的洛陽新宮。宣帝又幾次親自駕臨寺庵,懇求太后和公主一齊回東都洛陽宮居住。又幾番詔敕母后皇太后的鸞駕鳳輦和全副儀仗迎太后回宮。

只因太后一直未肯答應,宣帝這次竟派了一列更加隆重的儀仗衛隊,整整在山間等了兩天,末了,全體衛士和宮人在張宮監的帶動下,竟然全都跪叩不起、呼請太后回宮。看樣子,太后再不答應回宮的話,他們是不打算起身了。

太后無奈,再次與公主相商時,公主因留戀山上的翰成,仍舊不肯下山。李太后見狀,悉心勸說公主:「女兒,如今情形已不比往日了。我們與其在此等他,何如帶你奶孃一同回

宮,在宮中,我們隨時催促你皇兄下詔恢復釋老,周將軍完成復法宏願,自然肯聽詔就命。」

公主覺得母后的話更有道理:只要皇兄能早一天下敕復法,慧忍自然沒有什麼藉口再留守山中了。那時他若不聽,太子自然會假以禁佛嚇唬於他,加上又有奶孃和自己等了他這麼多年,他也沒有理由再做什麼和尚了。

李太后和公主還宮後,果然天天催促宣帝,反覆述說今偽齊既平,世事清明,母后、公主和太子都曾得益於佛門收留,受僧尼恩慧,理當回報佛門。而且恢復部分釋老,既有助於朝廷治國理民,也是一樣功德無量的善舉等等。

宣帝知道母后的心事仍是為了公主妹妹,於是便答應母后,待與朝中諸臣商定後再做答覆。

其實,即令沒有母后和公主的催促,恩怨必報的宣帝也不會忘卻自己在山間曾對自己的結拜兄弟釋慧忍的承諾。自打繼位後他對復法之事就時常念起,只因復法是先皇為了大周江山社稷,經過數次廷辯、幾番削減方才徹底斷除的,擔心正式下詔恢復二教可能會再度引發失控,故而一時猶豫不決。

如此,他幾次召集左右屬僚,商定如何才能既恢了復佛法和造像,又不致再次引發釋老的泛濫。

眾人清知,太后和公主往日里便毅然背棄高祖武帝出宮修信之事,也清知太子一直都與佛僧交往甚深的實情。於是紛紛上策說,陛下可以先下敕恢復部分有名氣的寺院,然後再令通道觀官員對詔準恢復的釋老寺廟的信眾人數加以限制,便會杜絕再次氾濫的憂患。

宣帝覺得這主意實在不錯。

於是便召內史擬詔:準大周境內少林寺等十家寺院道廟恢復道場造像,敕令慧忍大和尚暫時住持少林寺並代理朝廷全權修葺寺院。並格外撥給了少林寺和初祖庵兩家寺院一大筆修繕資費。待少林寺修建一新後,立即回朝就命。

慧忍接到獲准重開道場的詔敕和資費後,立即四處聘請工匠、購買原料,開始修葺山寺殿堂的事務。每日忙得不知晨昏,轉眼幾個月便過去了。

慧忍雖在山中忙碌,心中卻總是惦著宣帝的情形——高祖武帝當初出師未捷、驟然駕崩的噩耗傳到山上時,慧忍便開始驚慮不已起來。擔心太子將會因驚痛忙亂,重新致令五內的迸亂,令殘毒繼續內侵。果然,時隔不久便聞聽到宣帝在朝中暴戾無常、大開殺戒之事。朝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傳言。

聞聽眾人對宣帝諸般議論,慧忍清知:一向溫良軟弱的宣帝突然變得如此躁怒異常,決非純屬朝事之故,肯定有積毒侵擾、五內迸亂的隱情!

因忙於復法和修葺寺院,而寺院裡上上下下只有他們師兄弟十幾個人,一時著實忙不來。朝廷派內史兩番來山寺傳旨詔慧忍回京覆命,並專派車輦坐騎接他,慧忍卻因忙著趕在四月初八佛祖誕辰日之前舉辦法會、重開道場諸事,還要親迎隱修在外的佛法大海的兩位師叔迴歸祖庭並託付寺務,故而一時未得奉旨回京。

他決計要把復法之事辦得圓圓滿滿、輝輝煌煌地,在對師父的在天之靈做一個完整的交待後,然後再奉旨回朝……

洛陽新宮建成後,太后回宮之後,宣帝便詔獨孤氏每日進宮陪伴太后,並請獨孤氏從側面勸解太后,希望太后最終能心懷釋然,能在宮內新建的佛堂修行和禮佛,從此不再離開掖宮到深山野林去過苦修的日子。

獨孤氏自然樂意效力。這些日子以來,每天一大早梳妝完畢,照例乘著四人小轎來到宮中,然後從早上一直到晚上,整日陪伴太后解悶散心、賞花聽曲。

洛陽新宮的花匠在御花園裡培育的各樣品種花色的牡丹花乍開後,李太后和獨孤氏商定,要遍請朝廷在京的二品以上夫人和眾位王公女眷們一齊進宮宴賞花會花事。

花會這天,御花園裡花團錦簇的一團團一簇簇的全是皇裔貴族、三公將軍們的一品夫人和她們的侍女們。滿園奼紫嫣紅的牡丹花芳香四溢,五彩繽紛、形態各異的搖曳招展,令人目不暇接。小橋流水上的亭臺樓閣裡,有絲竹管絃隔水繞廊地隱隱飄來。

獨孤氏陪著眾位王妃夫人們,簇擁著阿史那太后和李太后兩位太后觀賞著五色牡丹正開心那時,突然聽見花牆外面一陣吵嚷哭鬧之聲傳來。

獨孤氏對左右宮監喝道:「兩位太后和眾位客人在此,何人如此大膽,敢在這裡哭鬧驚駕?」

兩位宮監臉色剎白地急忙跑去檢視,不一會兒一位青衣小宮人慌慌張張地跪下,結結巴巴地稟報說什麼後宮先皇的鄭妃突然得了失心瘋,下人一不留神被她溜出翠薇宮,跑在花園瘋瘋顛顛的發狂,剛才又是吃土又是嚼草的,已被宮監關了起來。

獨孤氏聞聽,一時柳眉倒豎:「簡直反了!」

李太后聞聽甚是驚愕,呆了一會兒,說要過去探看一番。獨孤氏冷笑著勸阻道:「姐姐竟信她這一套?分明是舊日作惡多端,心內有鬼,如今想靠裝瘋躲過懲罰。陛下當初遇毒,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請姐姐及早派人查處嫌疑之人。」

李太后早已看淡了紅塵中的是非恩怨:「妹妹,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其實,一切災難和劫數都是前世註定下的。如今她已落難苦海,你我姐妹原都是修信之人,不僅不可計較前事,還當超度她脫離苦難才是。」

獨孤氏原也是信佛之人,聽太后這樣說,想想鄭妃當初是如何得寵,如今卻是如何的驚慌恐懼、度日如年時,心想,她若不是真瘋,而是裝瘋的話,恐怕眼下的日子比真的瘋了還

要難捱。

傍晚,李太后送走諸位王妃夫人,帶著兩個小宮人,專門來到鄭妃的寢宮翠薇宮看望。

一進院門,見往日恁般活潑俏美的一個人兒,如今竟是全身襤褸、滿臉汙垢,作踐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乍見李太后到來,眼中驟然流露出一縷無法掩飾的驚惶。

李太后不覺心酸起來:「阿彌陀佛!罪過……」

原來,自高祖駕崩、太子繼位之後,眾人都知鄭妃與太子和李娘娘的過節,就算她的舊日心腹也因怕禍及到自己,漸漸地竟相繼找藉口離開她了。往日絲竹縈繞、異花爭豔的宮殿變得冷冷清清。院內花草瘋長、蟲蛇出沒。窗臺案几上落著厚厚的塵土。

李太后趕忙叫來御醫為鄭妃診病。又責令內史官加派幾位宮人過來服侍。親自交待他們一定要好生照顧鄭妃的起居飲食,若是有人再敢欺負主子,一定罰去做勞役。因見宮人把煎好的藥湯煎端過來,鄭妃卻不肯服用時,李娘娘竟親自端著藥碗來哄鄭妃服用。

鄭妃望著藥碗一臉驚恐。李太后知道她多心了,於是當著她的面先舀了一勺嚐了嚐,微笑道:「嗯,不大燙了。妹妹聽話,吃了藥病就好了。」

鄭妃透過披散的亂髮,打量著仍舊一身素服著扮的李娘娘,見她的神情竟比往日更加恬淡和靄、一臉慈憫的模樣,鄭妃再也禁不住滿腹的愧疚和痛苦,撲通一聲跪在李太后面前失聲痛哭道:「姐姐!妹妹對不起你啊……」

李娘娘雙手攙她起來:「阿彌陀佛!自家妹妹,快請起來同坐說話。」

鄭妃哪裡肯起,仍舊跪在地上啼哭不已。一面開始懺悔說是因她之故才逼得姐姐離宮出家的。說當初太子遇毒雖與她無關,可是太子發病時她卻每天在宮中演練歌舞不已。如今姐姐不僅不來懲罰自己,反倒如此寬厚關愛,她就是變牛變馬也無法贖清自己的罪孽,無以相報姐姐的寬容和不罪之恩。

李太后忙道:「先皇駕崩,你我姐妹更當相慰相扶才是。過去之事今後再不許提起了。妹妹快請起來更衣梳妝,以後在宮中好好教導元兒,務必使他們兄弟之間和睦親愛、共同報效國家朝廷。只有這樣,先皇的在天之靈方得安息。」

鄭妃哭倒在地:「寬厚善良的好姐姐啊……」

鄭妃的情緒恢復常態之後,經這一場人世顛簸,總算真正幡然看破紅塵福禍和榮辱無常來。也開始在宮中禮佛唸經起來。後來,她聞知李太后仍要出宮回寺修行的訊息後,匆匆找到太后,乞求太后留在宮中。因見勸說不通,便乞求道:「姐姐既然不肯長留宮中,妹妹情願陪伴姐姐一起到山寺禮佛修持。請姐姐帶妹妹一併出宮吧。」

李太后勸她說,元兒眼下還小,離不開孃親的照顧,鄭妃哪裡肯聽?說元兒和自己母女一條性命都是姐姐給的,即令自己出宮陪伴姐姐,陛下和皇后也會照顧他的。李後見鄭妃一片誠意又長跪乞求,只得扶她起來,答應帶她到寺裡暫住一段時日,然後仍舊回宮教導元兒時,鄭妃這才起身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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