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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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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幾個影兒都已換完了衣裳。見嬸嬸過來,都拿著自己寫的字和對子,爭著讓嬸孃評說。文菲把小菊影和小蘭影攬在懷裡,誇小菊影的字寫得工整,小蘭影的字有了長進。紫瑾也已取來了披風,輕輕地為文菲披在了身上。

大嫂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文菲和孩子說話兒——大嫂屬於那種傳統型別的女子,性情恬靜而溫柔,從來沒見她對誰發過脾氣。

見天色盡黯下來,文菲便吩附下人將四下門廊的燈籠點亮。家人將屋裡燭臺上的蠟燭、門廊下的燈籠全都點亮時,昏黯的庭院一時便瀰漫起了暖融融的輝光來。

西廂房門前的一株棠梨,此時正綴滿一樹雪似的花簇,花影隨風微曳,在溶溶的燈光輝映下,搖出了一種淡極而豔的幽姿逸韻。

此情此景,令文菲一時神思縹緲起來……

拔貢打完太極拳,先到內書房換了件家常的直羅夾衫,爾後才來到正屋,撩了衣襟在長几前的紅木太師椅上坐下,笑微微地望著面前的一群孩子。鐵鎖兒這時早將一個青瓷纏枝的小茶碗遞到拔貢面前。拔貢接了茶,輕輕啜了一口,又放在了身邊的八仙桌上。

幾個孩子見拔貢有閒,一時都圍了上去。這些孩子們,對這位不苟言笑的拔貢爹不僅沒有半絲的畏怯,反倒都喜歡偎著他、貼著他。拔貢這時逐個兒尋問他們,在學堂裡唸了什麼文章?臨了幾張字?捱了先生的板子不曾等話。又掰開大兒子竹影的手察看了看——這個竹影,生性頑皮,不僅不愛讀書,還老在學堂裡調皮搗蛋,動輒挨先生的板子,常常被打得手心發紅。

拔貢看他的手沒有挨板子的痕跡,撫了撫他的頭髮,誇讚了兩句。接著,又問偎在懷裡的小蘭影,今兒跟先生唸了什麼文章?這會兒能不能背一段上來?

小蘭影聽了,兩手背在身後,很當回事兒地站在那兒大聲背誦起來:「……蒹葭悽悽,白露未晞。有一個人,在水遊戲……」文菲和大嫂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吳家大哥的臉上也露出了笑。

在吳家好幾年了,文菲一直都看不大透,這位吳家大哥究竟是怎樣的一副性情和對世事的喜好憎惡?無論什麼場合、也無論逢什麼事,看上去他始終都是那種高深卻又超然的神情。處處都能維持著那種含而不露的風度。只有面對這幾個孩子時,才略略能看出他的一些真性情來。

他屬於是那種因長年在官場磨砥的緣故,為人十分穩健歷練、城府極深且具有儒家溫雅風範的男人。

這時,文菲說起近些日子因雨多天潮,城裡孃的腰腿痛犯了,這兩天自己想回家一趟,在城裡住些日子照應照應的話。大嫂見說,轉過去看著拔貢。

拔貢放下茶盅,略沉吟了一會兒說:「弟妹,在咱們家,因我常年在外忙和、你大嫂身子又有病,家裡不免會有疏忽關照你的地方。你有什麼不舒心的,一定要給你嫂子和我說出來,我們才好盡力補正呵。」

文菲忙說:「大哥大嫂對我的關照一直都是很周全的,我常感無以相報,何來疏忽之說?」

拔貢點點頭:「咱們吳崔兩家,從爺爺那輩兒就是換帖之交。如今世叔不在了,我又成日只顧忙外面的俗務,對世叔母難免會有失關照之處。倒讓你在中間委屈受累。弟妹是厚道人,雖然不肯怨我們,我也自知慚愧。今後,我自會常派人過去照應問候著些兒。我看,咱家灶房上的張嬸子,人還算厚道勤快。讓她常去替你服侍服侍叔母,還靠得住。若是一味地只讓你一個人前前後後的去忙活,外人說我和你大嫂不懂規矩事小,你也太嫌張忙了些。」

聽大哥如此一說,文菲頓時漲紅了臉。這個吳家大哥,話說得如此含蓄,聽上去,既不讓人失了面子,又婉轉地表達了他的意思。若細細品咂,卻還能品味出更深一層的意思來。文菲是何等聰敏之人?她暗自琢磨著大哥的話:想是自己往城裡孃家跑得多、住得久了,才引出了他這番話的麼?

想到此,一時就有些抑鬱不快的心緒泛上來。雖說臉上也沒有露出什麼,畢竟屋裡的氣氛比剛才沉默了一些。

拔貢端起茶碗略啜了兩口,微微掠了文菲一眼又道:「弟妹這兩天若是回城裡探望叔母的話,我倒想起還有一件事要先交待弟妹:過兩天,我要出門一趟,為店裡辦些洋貨。前些日子管家到京城辦事,我讓他們為城裡的叔母捎回了幾樣同仁堂治腰腿痛和哮喘的丸藥、膏藥。另外還有別的幾樣東西,弟妹哪天回城且莫忘了捎過去。另外,拜託弟妹代我和你大嫂向叔母問個好兒,說我端午節進城辦事,再去府上拜望叔母。」

文菲道了謝,心下卻暗自感嘆:這位吳家長兄,又要掌家治家,又要讀書做事,又要保持做人行事的溫雅有度,剛剛說的話略覺得沉了些,生怕冷了人的臉,又反過來再趕著說上這樣的一番話來彌補彌補,也著實夠難為他了!

正思量著,這時梅影和菊影兩人跑了過來,嚷嚷著要學彈七絃琴。文菲便趁此向大哥大嫂告辭,領著兩個影兒回西邊自己院裡去了。

來到屋裡,紫瑾已點亮了兩支蒼白的蠟燭,罩上了六角描竹繪蘭的白紗燈罩——自從宗岱下世那會兒開始,文菲屋內所有的紅紗燈罩、紅花錦被以及紅紗簾帳等,就全部被人撤下,統換成了眼下這些冷素色的。

文菲脫下披風掛在衣架上,伏在琴几上教兩個影兒彈了一會兒琴,又教了她們一支陝北小調。看看條几上的座鐘,時間已經不早了,便讓紫瑾哄兩個孩子先去睡了。自宗岱去後不久,婆母為了文菲有靠,託了族人寫約做證,做主為文菲過嗣了吳家近門當中的一個一歲多的小閨女,隨幾個影兒「梅、竹、蘭、菊」之序,為她改名為菊影。大嫂仍舊怕年輕的文菲感到清冷,就令自己的大女兒梅影,一併也搬到了文菲的院中來,和文菲過嗣的閨女菊影妹妹一起,跟嬸孃做個伴。這樣,加上丫頭紫瑾,人氣兒多了,好歹熱鬧了一點兒,總算驅了些冷清。

說起這個丫頭紫瑾,她和丫頭絳荷一樣,都是因為連著兩季顆粒無收的大荒年裡,管家拿幾鬥苞谷跟山裡的人家換來的。那樣的年景,連草根和樹皮都被人剝著吃光了,待在家裡也是等死。窮人家見有富人來尋做事的丫頭,跪著、求著把自家閨女帶走討個活命兒。吳家卻口口聲聲地交待那些經辦的下人:寧可多拿幾升苞谷,也要找中人寫下契約,日後兩下都不討後賬的好。

文菲嫁過來以後,紫瑾便被指派給四奶奶當了使喚丫頭。宗巒剛去的那段日子,文菲身子骨虛弱,夜裡一閤眼就做噩夢,只好通宵秉燭讀書,直待熬得困極了才敢睡下。紫瑾小孩子家,晚上瞌睡重,有時夜半踢掉了被子,反倒是文菲過來為她掖被蓋衣的。有時生了病,文菲還親自為她煎藥喂湯地悉心照料,並囑託灶房做些清淡可口的給她吃。

紫瑾四五歲上離了爹孃,如今早已不知家在何處、姓什名誰了。再想不到,竟能得遇著這麼寬厚的一位主子!再看看東邊院裡的三奶奶,脾氣大得嚇死人!過去,絳荷服侍她的日子,那般喜俏機靈的一個人兒,卻一天到晚難得著主子的一個好臉子。稍不如意,不是罵就是打。背後哭得跟個淚人兒一樣,一聽見主子叫喚,立馬就得擦乾淚水,趕緊作出一副笑臉跑去侍候。

家裡下人在一起議論時,都說紫瑾比起絳荷有福,能遇上四奶奶那樣脾性的人,真是前輩子燒了高香!雖說吳家尊卑長幼的規矩是很嚴格的,主僕二人表面也沒有什麼兩樣,私下裡,紫瑾早把文菲當成自家親姐姐看待了。

兩個影兒在裡屋睡下後,文菲重新坐到琴几旁,揭開罩在琴上的蔥綠緞袱,就著柔和的燭光,撫了兩下絲絃,玎玎咚咚地,略定了定剛才被兩個孩子撥亂的絲絃,悅耳的琴音立時就在屋內嗡嗡錚錚地迴響起來。

理好弦後,她屏神凝息,彈了一曲《寒江落雁》,不覺被曲中那曠古的寂清落寞情緒所感傷,引出一懷剪不斷、理還亂的傷愁悲緒來……

*一口鐘,一種式樣像鐘的披風,有夾、棉之分。系清末民初之際一種常見的禦寒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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